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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烛影窥心 咕咕咕 ...

  •   高月宁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屋内静得出奇。

      油灯燃烧时,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秦兵巡夜的脚步,铁甲相碰,声响沉闷。

      星魂站在桌边,没有催促。

      他似乎很喜欢看别人被揭穿秘密时的反应。

      尤其是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人。

      片刻后,高月宁终于开口。

      “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她声音很轻,握紧衣袖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星魂笑了。

      “听不懂?”

      他缓步走近。

      “燕太子丹有两个女儿,这件事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机关城覆灭之后,一个被月神带走,另一个却不见了踪影。”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偏巧,桑海城里又出现一个与那位燕国公主容貌相似的姑娘。”

      “你说,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

      高月宁下意识地后退。

      身后却已是冰冷的墙壁。

      她望着面前的少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并不是来询问她的身份。

      他早已有了判断。

      此刻故意说出这些,不过是想看她会如何反应。

      “既然大人已经认定,又何必再问?”

      她索性不再否认。

      星魂眼底浮起一点兴致。

      “怎么,不装了?”

      高月宁抿紧嘴唇。

      “我叫高月宁。”

      她抬起头。

      “既然你认识月神,那你一定知道我姐姐在哪里。”

      “哦?”

      少年神情未变。

      “你是在向我打听消息?”

      “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平安?”

      星魂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你们燕国王室出身的人,倒很喜欢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高月宁脸色一白。

      “什么意思?”

      “她既然被月神带走,自有阴阳家的安排。”

      他语气平淡。

      “至于她过得如何,与你眼下的处境,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姐姐!”

      高月宁脱口而出。

      星魂看着她。

      “所以呢?”

      两个字,让她顿时哑了声。

      少年仍在笑。

      可高月宁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那笑意与善意毫无关系。

      在他眼里,姐姐不是她牵挂的人。

      而是阴阳家已经带走的一枚棋子。

      她自己也是。

      高月宁咬着牙,忽然问: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带走她?”

      星魂没有回答。

      “她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们的事!你们抓她做什么?”

      “高月宁。”

      少年终于叫出她的名字。

      声音不重。

      她却莫名停住了。

      “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星魂缓缓直起身。

      “现在被关在这里的人,是你。”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拂过桌上的竹简。

      “我来,不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

      高月宁望着他。

      “那你想知道什么?”

      “墨家。”

      星魂答得干脆。

      “桑海城里,除了有间客栈,还有多少地方能够藏人?”

      高月宁心口一紧。

      果然。

      他抓自己,根本不只是为了姐姐。

      星魂继续道:

      “东埠那个受伤的人,是谁?负责水路接应的,又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跟石兰去送消息,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她确实不认识那个受伤的墨家弟子。

      至于水路接应的人,她更是一无所知。

      星魂自然听得出她有所保留,却没有立即发作。

      “石兰。”

      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

      “就是白日在小圣贤庄陪你送饭的那个人?”

      高月宁骤然抬头。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星魂见状,笑意更深。

      “看来猜对了。”

      高月宁懊恼得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怎么会这么蠢!

      明明是想解释自己的行为,反而把石兰的名字说了出来。

      星魂看着她变幻的神色,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你们墨家的人,难道都是这样说话的?”

      “我不是墨家弟子。”

      “哦?”

      “我只是跟着他们逃出来。”

      “既然如此,何必如此拼命地替他们遮掩?”

      高月宁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她低声道:

      “因为他们救过我的命。”

      星魂看着她。

      “所以你就打算把自己的命还给他们?”

      “至少他们不会像你一样,随随便便杀人!”

      这句话出口,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高月宁自己也愣了一瞬。

      可她没有收回。

      她想起庖丁说过,白日里那个负责监视帝国使团的墨家弟子,就是死在星魂手里。

      他甚至不曾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便将人杀了。

      星魂倒没有动怒。

      “随随便便?”

      他轻笑一声。

      “你指的是今日那个躲在小圣贤庄外窥探使团的人?”

      高月宁握紧拳头。

      “他只是想知道你们要做什么。”

      “那便是他愚蠢。”

      星魂语气冷淡。

      “既然敢靠近,就该想到可能付出的代价。”

      高月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在你眼里,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值不值钱,要看是谁的命。”

      星魂答得漫不经心。

      “至少那个人,没有让我觉得留下他会有什么用处。”

      高月宁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蔓延。

      她忽然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了。

      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怎样争辩,对方都不会理解。

      不是听不懂。

      而是根本不在乎。

      星魂没有继续询问。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卷竹简。

      高月宁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却离得太远,辨认不清。

      “你知道今夜东埠为什么会有秦兵吗?”

      少年忽然问。

      高月宁没有作声。

      “白日在小圣贤庄附近死的那个人,身上带了一枚机关扣。”

      她猛地抬眼。

      星魂淡淡道:

      “东西做得倒精巧,不过墨家的机关术再厉害,也不能替死人守住秘密。”

      他放下竹简。

      “有人从他身上的物件查到了近来东埠一带的可疑往来,秦军又恰好发现旧盐仓附近有人接应船只。”

      “你们原定的路线,早就不安全了。”

      高月宁脸色渐渐难看。

      她忽然明白,石兰为什么在抵达东埠时便察觉不对。

      不是他们运气不好。

      而是阴阳家已经开始从墨家的联络方式下手。

      星魂看着她。

      “你们既然知道东埠可能有埋伏,还敢往那里跑。看来那两个要逃走的人,对墨家倒也颇为重要。”

      “我说过,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没关系。”

      星魂微微一笑。

      “总会有人知道。”

      他向门外吩咐:

      “来人。”

      两名秦卒立即推门而入。

      “星魂大人。”

      “去告诉校尉,东埠的搜捕继续。但从今夜起,不许再擅自惊动有间客栈。”

      高月宁愣住。

      不抓丁掌柜了?

      那两名秦卒也有些意外。

      星魂淡淡瞥去一眼。

      “没听明白?”

      “属下遵命!”

      秦卒立即退下。

      高月宁却丝毫没有松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比直接抓捕庖丁更加可怕。

      如果星魂真想查清墨家在桑海的藏身之处,那么有间客栈便是一条再明显不过的线索。

      他不动手,不代表放过。

      而是想看看,这条线还能引出什么。

      想到这里,她的心沉得更深。

      “你想拿丁掌柜他们做诱饵?”

      星魂略显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倒还没蠢到家。”

      高月宁气得脸色发白。

      “他们只是开客栈做生意!”

      “是吗?”

      少年反问。

      “那你今夜为何从客栈里出来,又为何跑到东埠去救人?”

      高月宁彻底说不出话。

      星魂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争辩的兴趣。

      他缓步走近。

      “说吧,墨家究竟还有多少人藏在桑海?”

      “我不知道。”

      “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不知道。”

      “你跟着他们一路逃亡,总不至于连一条能够联络他们的途径都没有。”

      高月宁咬紧牙关。

      “没有。”

      星魂望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

      “很好。”

      那两个字,说得极轻。

      高月宁心中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少年缓缓抬起左手。

      “既然不愿意说,那便换个办法。”

      高月宁起初以为,他只是要像方才那样,用阴阳术震伤自己的手腕。

      可当那只手停在她额前时,她才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

      紫色光芒在少年指间缓缓凝聚。

      空气似乎变得沉重。

      高月宁本能地想退开,双腿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竟然无法移动。

      “你要做什么?”

      她声音有些发颤。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眸看着她,神情中带着几分冷淡的审视。

      “阴阳家有些术法,能够探查人的心念。”

      高月宁瞳孔骤缩。

      读心?

      她从前听过类似的传闻。

      可那只存在于民间故事里的术法,竟然真的有人能够使用?

      “我不许!”

      她猛地挣扎。

      “你不能这样!”

      星魂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你似乎很喜欢对我说‘不许’。”

      他稍稍俯身。

      “可惜,这里不是燕王宫。”

      高月宁拼命摇头。

      “你不能随便看别人的记忆!”

      “为何不能?”

      少年反问得理所当然。

      高月宁一时语塞。

      星魂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道:

      “会有些疼。”

      高月宁怔住。

      他明明知道会疼。

      可那语气,却像在提醒她外面下了雨一般平常。

      “不过,忍一忍便是。”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已经落在她额前。

      下一瞬——

      剧痛骤然炸开。

      “啊——!”

      高月宁整个人猛地绷紧。

      那疼痛并不来自皮肉。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探入脑海,将原本完整的意识一层层拨开。

      她眼前瞬间失去了光亮。

      无数零散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机关城坍塌的石壁。

      天明抱着墨眉的身影。

      少羽在木桥上回头怒喝。

      姐姐站在月光下,轻声唤她:

      “宁儿。”

      还有桑海城外,庖丁那辆装满食材的马车。

      星魂闭上眼,神色平静。

      这些记忆并不完整。

      她的情绪太过激烈,恐惧、愤怒与疼痛交织在一起,使许多片段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并不急。

      只要能找到几处相对清晰的线索,便已经足够。

      他继续向更深处探去。

      高月宁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想挣扎,想逃开,却连抬手都做不到。

      “停下……”

      她声音破碎。

      “求你……”

      星魂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一段不同寻常的记忆上。

      那似乎是高月宁极年幼时的经历。

      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有人在远处说话。

      一阵极淡的熏香。

      还有一只落在她额前的手。

      画面十分模糊。

      无论星魂如何尝试,都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

      他微微皱眉。

      不对。

      寻常人的旧日记忆即使残缺,也不会呈现出这样整齐的空白。

      这不像是遗忘。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刻意将那部分记忆隔绝了。

      星魂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变化。

      他继续催动术法。

      紫色光芒倏然加深。

      高月宁猛地仰起头。

      剧痛瞬间攀升到几乎无法忍受的程度。

      “别碰——!”

      她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完,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

      仿佛一根被强行拨动的琴弦,骤然绷断。

      紧接着,一股冰冷而陌生的力量,沿着星魂探入的术法反向袭来。

      少年眼神一凛。

      灯火猛地一晃。

      桌上的竹简被无形的气流掀开,几片纸页纷纷扬扬地落下。

      星魂指间的紫光骤然收束。

      他迅速撤去了术法。

      与此同时,高月宁整个人失去支撑,重重跪倒在地。

      “呃……”

      她双手捂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眼前的景物扭曲得厉害。

      地面仿佛还在摇晃。

      她想撑着站起来,刚挪动半寸,便又跌了回去。

      右手腕的伤尚未消退,此刻再被压到,疼得她几乎窒息。

      可比起脑海深处残留的剧痛,这点皮肉伤竟然已经算不得什么。

      星魂垂眸看着她。

      他没有上前搀扶。

      甚至没有因为她的惨状而产生半分动容。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方才那股力量来得极其突然。

      并非高月宁主动反击。

      她显然不懂得如何运用那种术法。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的记忆,曾被旁人动过手脚。

      而且布下这层阻碍的人,绝非寻常术士。

      星魂缓缓收拢手指。

      有意思。

      原本他只是想从一个墨家逃亡少女的记忆里找出几条线索。

      没想到,竟会撞见这样一道封锁。

      他重新看向高月宁。

      少女仍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极不平稳。

      她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疼痛中缓过来。

      “高月宁。”

      星魂叫她。

      没有回应。

      他微微蹙眉。

      “抬头。”

      她仍然没有动。

      星魂伸手,隔空以一道微弱的阴阳术将她的身形扶正。

      高月宁被迫抬起脸。

      那双眼睛里满是尚未散去的痛苦与惊惧。

      星魂仔细观察片刻。

      意识尚且清醒。

      只是受到强烈冲击,暂时难以集中精神。

      若此刻继续读取,未必不能突破那道阻碍。

      但未知反制的性质尚未弄清。

      若贸然加深术法,可能导致记忆进一步损毁,甚至使这名少女彻底失去可供探查的价值。

      那样便得不偿失了。

      星魂收回手。

      “看来,你身上还藏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高月宁听见了。

      却根本无力回答。

      她只觉得头痛得厉害。

      许多刚才浮现过的画面,如今竟然连一点轮廓都想不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星魂究竟看见了什么。

      唯一清楚的是——

      这个人刚才强行闯进了她的意识。

      那些原本只属于她的记忆,被他毫无顾忌地翻看。

      一股难以形容的屈辱感从心底升起。

      高月宁颤抖着抬起眼。

      “你……”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卑鄙。”

      星魂闻言,反而轻笑了一声。

      “还有力气骂人?”

      高月宁死死盯着他。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

      不是因为想向他示弱。

      而是因为方才的疼痛实在太过剧烈,身体根本无法抑制。

      她恨透了自己此刻的狼狈。

      星魂却已经转身。

      “来人。”

      房门打开。

      两名秦卒立即进来。

      看见地上蜷缩的少女,两人皆是一愣。

      “星魂大人。”

      “把她看好。”

      星魂语气淡淡。

      “她现在不能死,也不能让任何人带走。”

      “诺!”

      “找人看看她的手腕,别让伤势妨碍之后的问话。”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没有回头。

      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

      随后,他径直离开。

      高月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才终于闭上眼。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恨过一个人。

      与此同时,桑海东埠。

      夜雨渐渐大了。

      一艘小船正顺着城外的水道向下游漂去。

      船舱内,一名肩部受伤的墨家弟子靠着木板,脸色灰败。

      他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问:

      “还能撑住吗?”

      “死不了。”

      那人咬着牙答。

      可他浑身湿透,伤口又泡过污水,血迹已经重新浸透布条。

      同伴担忧地看了一眼。

      “得尽快找人替你重新处理伤口。”

      “先别管我。”

      受伤的弟子喘了口气。

      “城里怎么样?”

      “东埠已经封了。幸亏你从排水口出来,赶上我把船划到芦苇边,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

      受伤的弟子闭了闭眼。

      片刻后,忽然问:

      “那个小姑娘呢?”

      同伴沉默了。

      船外只剩细密的雨声。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道:

      “我没见她出来。”

      受伤的弟子脸色变了。

      “她是为了救我才留下的!”

      “我知道。”

      “我们得回去!”

      他挣扎着想起身,肩头的伤口却骤然撕裂,疼得眼前一黑。

      同伴连忙按住他。

      “现在回去,就是白白送死!”

      “可她——”

      “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冒险?”

      那同伴声音发紧。

      “她是想让我们活着出去!”

      受伤的弟子僵住。

      许久,他缓缓跌坐回去。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姑娘叫什么。

      只记得她年纪很轻,手指也在发抖。

      替他包扎时,却仍然尽力把布条系得紧紧的。

      后来秦兵追来,她让他从排水口逃走。

      自己转身跑向了另一条巷子。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可那时,他竟没有力气阻止。

      船舱里安静了许久。

      受伤的弟子终于开口。

      “得把这件事告诉丁统领。”

      同伴点头。

      “会的。”

      小船隐没在夜雨深处。

      而此刻,有间客栈的后院,庖丁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石兰已经回来了。

      她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道并不算深的擦伤。

      可高月宁没有回来。

      “你说她被星魂抓走了?”

      庖丁猛地停住脚步。

      石兰点头。

      “我摆脱追兵后,折回巷口看过。那里已经被秦军封锁。”

      “有人亲眼看见?”

      “附近一名守夜的船工说,秦兵押走了一名姑娘。”

      庖丁沉默了。

      他原本只是让她们去传个消息。

      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怪我。”

      他低声道。

      “当时就不该答应让月宁跟着去。”

      石兰没有接话。

      这件事她也有责任。

      若非自己被秦兵缠住,高月宁未必需要独自带着伤者逃走。

      庖丁深吸一口气。

      “不行,得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石兰却忽然道:

      “不能急。”

      庖丁看向她。

      “星魂既然已经抓到月宁,必然会查有间客栈。”

      石兰声音很低。

      “若我们现在派人去打探她的下落,反而容易暴露其他人。”

      庖丁皱眉。

      “那也不能就这么等着!”

      “我知道。”

      石兰垂下眼。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

      “先将消息送给张三先生。”

      庖丁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也只能如此。”

      他转身去取墨家专用的联络器具。

      石兰站在院中,望着雨水沿屋檐滴落。

      她想起高月宁在东埠巷口时说过的话。

      “若一直躲着,反而更容易被怀疑。”

      那个姑娘明明害怕。

      却总是忍不住在别人有危险的时候站出来。

      石兰轻轻握紧了衣袖。

      希望她还平安。

      小圣贤庄。

      张良收到消息时,夜已深了。

      窗外雨声不断。

      他将庖丁送来的密信看完,缓缓放回桌上。

      片刻后,起身走到窗边。

      桑海城内的搜捕行动,比他预计得更加迅速。

      星魂白日里在小圣贤庄附近杀了一名墨家弟子,夜间秦军便顺着线索封锁了东埠。

      如今连高月宁也落入了他的手中。

      此人的行动,远比普通秦军将领难以揣测。

      若星魂只想将墨家余党尽数抓获,大可在发现有间客栈可疑时直接派兵搜查。

      可他偏偏没有这样做。

      这意味着,星魂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已经找到的几个人。

      他在等更大的收获。

      张良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张先生。”

      是少羽的声音。

      张良收起密信。

      “进来。”

      少羽推门而入。

      他身后还跟着天明。

      两人显然刚刚得到消息。

      天明一进门便急急问:

      “张先生!月宁真的被阴阳家抓走了?”

      张良没有立即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天明脸色骤变。

      “我去救她!”

      他转身便往外跑。

      少羽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回来!”

      “少羽!你放开我!”

      “你知道她被关在哪里吗?”

      “我可以去找!”

      “找到之后呢?”

      少羽狠狠瞪着他。

      “凭你现在的本事,能从阴阳家左护法手里把人抢回来?”

      天明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机关城里那些阴阳家高手的手段。

      想起月神带走高月时,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如今高月宁又被抓了。

      而他仍然只能站在这里。

      “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难道我们就不管她了吗?”

      少羽的手缓缓松开。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良看着两个少年。

      片刻后,温声道:

      “救人自然要救。”

      天明猛地抬头。

      “真的?”

      “但救人之前,先要弄清楚对方为什么抓她,又准备将她送往何处。”

      张良将桌上的灯芯挑亮。

      “星魂既然亲自将她留下,说明她身上有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少羽皱眉。

      “先生是说,他会用月宁来逼墨家现身?”

      “这是其中一种可能。”

      张良没有把话说死。

      “另一种可能是,他已经从月宁身上发现了某些值得利用的线索。”

      天明急了。

      “可月宁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良看向他。

      “你确定?”

      天明一愣。

      他刚想回答,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完全肯定。

      高月宁和高月是燕丹的女儿。

      而燕丹生前的许多事情,连墨家弟子都不尽知晓。

      月宁自己又知道多少?

      张良看出他的犹豫,没有继续追问。

      “今夜先不要行动。”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会设法探听消息。你们留在庄内,不可轻易暴露身份。”

      少羽沉默片刻,拱手行礼。

      “多谢先生。”

      天明还想说什么,却被少羽拉住。

      二人离开后,张良独自坐在灯下。

      窗外雨声渐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墨家与阴阳家的这场较量,恐怕已经无法轻易避开。

      桑海城东,秦军驻所。

      星魂并没有立即返回下榻的馆舍。

      一名校尉正在向他禀报夜间的追捕结果。

      “沿岸已经封锁,但逃走的两名墨家余党尚未找到。属下查过附近船只,有一艘小舟曾在戌时离港,后来在下游芦苇荡中发现了被割断的缆绳。”

      星魂听完,淡淡问:

      “人呢?”

      “没有。”

      “既然没有抓到人,便不必拿一条断绳向我邀功。”

      校尉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属下不敢!”

      星魂翻开另一卷记录。

      “有间客栈呢?”

      “店里的伙计人数与商户登记相符。只是前几日新雇的人,有三名来历不明。”

      “那两个少年查清楚了吗?”

      “一个自称羽生,一个叫阿明,均称是楚地逃难而来。近日有人见他们进过小圣贤庄,但尚未查明去向。”

      星魂翻动竹简的手忽然停住。

      “小圣贤庄?”

      “是。”

      校尉低头答道。

      “据客栈伙计说,二人似乎是去送东西。”

      星魂若有所思。

      两个来自楚地的少年。

      一个与月神带走的燕国少女容貌相似的姑娘。

      三人一道入城。

      又都与有间客栈、小圣贤庄有所关联。

      他想起白日里在儒家正堂见过的那个叫子明的少年。

      顽劣,机敏,毫无寻常儒家弟子的拘谨。

      还有站在弟子之中的另一个少年,肩背挺直,姿态中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习惯。

      星魂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尚不能断定那两人的身份。

      可至少,这条线已经越来越有意思了。

      “查清那两个少年的去向。”

      他合上竹简。

      “但不许直接到小圣贤庄拿人。”

      校尉一愣。

      “为何?”

      星魂抬眼。

      校尉立即意识到自己多嘴,慌忙低头。

      少年没有动怒。

      只是语气轻淡地说道:

      “相国大人此次拜访儒家,尚有许多事情没有办完。你若现在带兵闯进去,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他微微一笑。

      “后果,你自己承担。”

      校尉脸色煞白。

      “属下明白!”

      星魂将竹简放下。

      “另外,派人把那姑娘的入城记录、家世来历,都重新核查一遍。”

      “是。”

      “还有。”

      他顿了一下。

      “她被关在这里的消息,不必传得人尽皆知。”

      校尉迟疑着问:

      “那有间客栈……”

      “照常。”

      星魂淡淡道。

      “做生意的,就让他们继续做生意。”

      他起身走向门外。

      “若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便会格外谨慎。”

      “可若他觉得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少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反倒容易做错事。”

      校尉垂首,不敢再问。

      星魂走出驻所。

      雨水顺着檐角落下。

      他摊开左手,望着方才施术时曾出现过异常波动的指尖。

      夜风拂过,指间残留的紫色气息一闪即逝。

      那名少女的记忆封锁,仍令他有些在意。

      不过眼下,墨家的线索已经逐渐清晰。

      此事还不急于深究。

      待桑海的局势稍稍明朗,再回头处理她,也不迟。

      星魂收拢手指,转身离去。

      屋内,高月宁依旧没有睡着。

      她被迫躺在木榻上。

      右手腕已经由军中医者简单固定,伤处仍在隐隐作痛。

      更难受的是头。

      只要闭上眼,方才被强行读取记忆的感觉便会重新浮现。

      她不敢睡。

      因为她不知道,梦里还会不会出现那样的疼痛。

      更不知道,星魂究竟从自己的记忆里看见了什么。

      高月宁慢慢抬起左手,摸向衣襟。

      那枚姐姐送给她的月牙玉饰还在。

      幸好秦兵搜身时,只取走了她的短刀,并未将贴身佩戴的东西全部收走。

      她攥着玉饰。

      许久,才低声唤了一句:

      “姐姐……”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很快抬手擦去。

      可擦了一次,又落下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被阴阳家抓住。

      也不是不知道,星魂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连自己的记忆都可以被别人强行夺走。

      她想起父亲。

      想起姐姐。

      想起天明和少羽。

      还有机关城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他们所有人,都曾经为了能够自由地活着而拼命挣扎。

      可在星魂眼里,这些挣扎似乎全都不值一提。

      高月宁咬住嘴唇。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来便能够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

      又凭什么,自己的恐惧和痛苦,在那些人眼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不知道答案。

      至少此刻不知道。

      窗外雨声渐渐停了。

      高月宁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缓呼吸。

      她不能一直这样哭下去。

      丁掌柜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石兰是否平安,她也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至于天明与少羽,更不能因为她而暴露。

      她必须想办法。

      哪怕眼下什么都做不了,也至少要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让星魂轻易从她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慢慢松开手中的月牙玉饰。

      却在意识将要沉入睡梦的一瞬间,忽然听见一个极其模糊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

      “……宁儿。”

      她猛地睁开眼。

      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桌上的油灯,正在微弱地燃烧。

      高月宁怔怔望着灯火。

      方才那声音……

      是谁?

      她努力回想。

      可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像是在提醒她,不要继续往下想。

      高月宁立即停住。

      许久,她缓缓躺回榻上。

      这一夜,她终究没有睡安稳。

      而远在咸阳的阴阳家深处,关于高月宁的真正秘密,仍被封存在无人知晓的往事中。

      即使是星魂,也还远远没有触碰到那场安排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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