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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烛影窥心 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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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月宁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尽。
屋内静得出奇。
油灯燃烧时,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传来秦兵巡夜的脚步,铁甲相碰,声响沉闷。
星魂站在桌边,没有催促。
他似乎很喜欢看别人被揭穿秘密时的反应。
尤其是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人。
片刻后,高月宁终于开口。
“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她声音很轻,握紧衣袖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慌乱。
星魂笑了。
“听不懂?”
他缓步走近。
“燕太子丹有两个女儿,这件事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机关城覆灭之后,一个被月神带走,另一个却不见了踪影。”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偏巧,桑海城里又出现一个与那位燕国公主容貌相似的姑娘。”
“你说,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
高月宁下意识地后退。
身后却已是冰冷的墙壁。
她望着面前的少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并不是来询问她的身份。
他早已有了判断。
此刻故意说出这些,不过是想看她会如何反应。
“既然大人已经认定,又何必再问?”
她索性不再否认。
星魂眼底浮起一点兴致。
“怎么,不装了?”
高月宁抿紧嘴唇。
“我叫高月宁。”
她抬起头。
“既然你认识月神,那你一定知道我姐姐在哪里。”
“哦?”
少年神情未变。
“你是在向我打听消息?”
“我只想知道她是否平安。”
“平安?”
星魂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
“你们燕国王室出身的人,倒很喜欢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
高月宁脸色一白。
“什么意思?”
“她既然被月神带走,自有阴阳家的安排。”
他语气平淡。
“至于她过得如何,与你眼下的处境,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姐姐!”
高月宁脱口而出。
星魂看着她。
“所以呢?”
两个字,让她顿时哑了声。
少年仍在笑。
可高月宁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那笑意与善意毫无关系。
在他眼里,姐姐不是她牵挂的人。
而是阴阳家已经带走的一枚棋子。
她自己也是。
高月宁咬着牙,忽然问:
“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带走她?”
星魂没有回答。
“她从来没有做过伤害你们的事!你们抓她做什么?”
“高月宁。”
少年终于叫出她的名字。
声音不重。
她却莫名停住了。
“你似乎弄错了一件事。”
星魂缓缓直起身。
“现在被关在这里的人,是你。”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拂过桌上的竹简。
“我来,不是为了回答你的问题。”
高月宁望着他。
“那你想知道什么?”
“墨家。”
星魂答得干脆。
“桑海城里,除了有间客栈,还有多少地方能够藏人?”
高月宁心口一紧。
果然。
他抓自己,根本不只是为了姐姐。
星魂继续道:
“东埠那个受伤的人,是谁?负责水路接应的,又是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只是跟石兰去送消息,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句话有一半是真的。
她确实不认识那个受伤的墨家弟子。
至于水路接应的人,她更是一无所知。
星魂自然听得出她有所保留,却没有立即发作。
“石兰。”
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
“就是白日在小圣贤庄陪你送饭的那个人?”
高月宁骤然抬头。
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星魂见状,笑意更深。
“看来猜对了。”
高月宁懊恼得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怎么会这么蠢!
明明是想解释自己的行为,反而把石兰的名字说了出来。
星魂看着她变幻的神色,似乎觉得颇为有趣。
“你们墨家的人,难道都是这样说话的?”
“我不是墨家弟子。”
“哦?”
“我只是跟着他们逃出来。”
“既然如此,何必如此拼命地替他们遮掩?”
高月宁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她低声道:
“因为他们救过我的命。”
星魂看着她。
“所以你就打算把自己的命还给他们?”
“至少他们不会像你一样,随随便便杀人!”
这句话出口,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高月宁自己也愣了一瞬。
可她没有收回。
她想起庖丁说过,白日里那个负责监视帝国使团的墨家弟子,就是死在星魂手里。
他甚至不曾知道那个人叫什么。
便将人杀了。
星魂倒没有动怒。
“随随便便?”
他轻笑一声。
“你指的是今日那个躲在小圣贤庄外窥探使团的人?”
高月宁握紧拳头。
“他只是想知道你们要做什么。”
“那便是他愚蠢。”
星魂语气冷淡。
“既然敢靠近,就该想到可能付出的代价。”
高月宁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在你眼里,人命就这么不值钱?”
“值不值钱,要看是谁的命。”
星魂答得漫不经心。
“至少那个人,没有让我觉得留下他会有什么用处。”
高月宁只觉得一阵寒意顺着脊背蔓延。
她忽然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了。
因为她发现,无论自己怎样争辩,对方都不会理解。
不是听不懂。
而是根本不在乎。
星魂没有继续询问。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卷竹简。
高月宁看见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却离得太远,辨认不清。
“你知道今夜东埠为什么会有秦兵吗?”
少年忽然问。
高月宁没有作声。
“白日在小圣贤庄附近死的那个人,身上带了一枚机关扣。”
她猛地抬眼。
星魂淡淡道:
“东西做得倒精巧,不过墨家的机关术再厉害,也不能替死人守住秘密。”
他放下竹简。
“有人从他身上的物件查到了近来东埠一带的可疑往来,秦军又恰好发现旧盐仓附近有人接应船只。”
“你们原定的路线,早就不安全了。”
高月宁脸色渐渐难看。
她忽然明白,石兰为什么在抵达东埠时便察觉不对。
不是他们运气不好。
而是阴阳家已经开始从墨家的联络方式下手。
星魂看着她。
“你们既然知道东埠可能有埋伏,还敢往那里跑。看来那两个要逃走的人,对墨家倒也颇为重要。”
“我说过,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没关系。”
星魂微微一笑。
“总会有人知道。”
他向门外吩咐:
“来人。”
两名秦卒立即推门而入。
“星魂大人。”
“去告诉校尉,东埠的搜捕继续。但从今夜起,不许再擅自惊动有间客栈。”
高月宁愣住。
不抓丁掌柜了?
那两名秦卒也有些意外。
星魂淡淡瞥去一眼。
“没听明白?”
“属下遵命!”
秦卒立即退下。
高月宁却丝毫没有松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比直接抓捕庖丁更加可怕。
如果星魂真想查清墨家在桑海的藏身之处,那么有间客栈便是一条再明显不过的线索。
他不动手,不代表放过。
而是想看看,这条线还能引出什么。
想到这里,她的心沉得更深。
“你想拿丁掌柜他们做诱饵?”
星魂略显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你倒还没蠢到家。”
高月宁气得脸色发白。
“他们只是开客栈做生意!”
“是吗?”
少年反问。
“那你今夜为何从客栈里出来,又为何跑到东埠去救人?”
高月宁彻底说不出话。
星魂似乎已经失去了继续争辩的兴趣。
他缓步走近。
“说吧,墨家究竟还有多少人藏在桑海?”
“我不知道。”
“他们现在又在哪里?”
“不知道。”
“你跟着他们一路逃亡,总不至于连一条能够联络他们的途径都没有。”
高月宁咬紧牙关。
“没有。”
星魂望着她,片刻后忽然笑了。
“很好。”
那两个字,说得极轻。
高月宁心中却骤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少年缓缓抬起左手。
“既然不愿意说,那便换个办法。”
高月宁起初以为,他只是要像方才那样,用阴阳术震伤自己的手腕。
可当那只手停在她额前时,她才意识到事情并非如此。
紫色光芒在少年指间缓缓凝聚。
空气似乎变得沉重。
高月宁本能地想退开,双腿却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束缚,竟然无法移动。
“你要做什么?”
她声音有些发颤。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他垂眸看着她,神情中带着几分冷淡的审视。
“阴阳家有些术法,能够探查人的心念。”
高月宁瞳孔骤缩。
读心?
她从前听过类似的传闻。
可那只存在于民间故事里的术法,竟然真的有人能够使用?
“我不许!”
她猛地挣扎。
“你不能这样!”
星魂唇边浮起一丝讥诮。
“你似乎很喜欢对我说‘不许’。”
他稍稍俯身。
“可惜,这里不是燕王宫。”
高月宁拼命摇头。
“你不能随便看别人的记忆!”
“为何不能?”
少年反问得理所当然。
高月宁一时语塞。
星魂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道:
“会有些疼。”
高月宁怔住。
他明明知道会疼。
可那语气,却像在提醒她外面下了雨一般平常。
“不过,忍一忍便是。”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已经落在她额前。
下一瞬——
剧痛骤然炸开。
“啊——!”
高月宁整个人猛地绷紧。
那疼痛并不来自皮肉。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探入脑海,将原本完整的意识一层层拨开。
她眼前瞬间失去了光亮。
无数零散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
机关城坍塌的石壁。
天明抱着墨眉的身影。
少羽在木桥上回头怒喝。
姐姐站在月光下,轻声唤她:
“宁儿。”
还有桑海城外,庖丁那辆装满食材的马车。
星魂闭上眼,神色平静。
这些记忆并不完整。
她的情绪太过激烈,恐惧、愤怒与疼痛交织在一起,使许多片段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并不急。
只要能找到几处相对清晰的线索,便已经足够。
他继续向更深处探去。
高月宁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想挣扎,想逃开,却连抬手都做不到。
“停下……”
她声音破碎。
“求你……”
星魂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已经落在一段不同寻常的记忆上。
那似乎是高月宁极年幼时的经历。
一间光线昏暗的屋子。
有人在远处说话。
一阵极淡的熏香。
还有一只落在她额前的手。
画面十分模糊。
无论星魂如何尝试,都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
他微微皱眉。
不对。
寻常人的旧日记忆即使残缺,也不会呈现出这样整齐的空白。
这不像是遗忘。
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刻意将那部分记忆隔绝了。
星魂的神情终于出现一丝变化。
他继续催动术法。
紫色光芒倏然加深。
高月宁猛地仰起头。
剧痛瞬间攀升到几乎无法忍受的程度。
“别碰——!”
她最后一个字尚未说完,意识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异常的波动。
仿佛一根被强行拨动的琴弦,骤然绷断。
紧接着,一股冰冷而陌生的力量,沿着星魂探入的术法反向袭来。
少年眼神一凛。
灯火猛地一晃。
桌上的竹简被无形的气流掀开,几片纸页纷纷扬扬地落下。
星魂指间的紫光骤然收束。
他迅速撤去了术法。
与此同时,高月宁整个人失去支撑,重重跪倒在地。
“呃……”
她双手捂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眼前的景物扭曲得厉害。
地面仿佛还在摇晃。
她想撑着站起来,刚挪动半寸,便又跌了回去。
右手腕的伤尚未消退,此刻再被压到,疼得她几乎窒息。
可比起脑海深处残留的剧痛,这点皮肉伤竟然已经算不得什么。
星魂垂眸看着她。
他没有上前搀扶。
甚至没有因为她的惨状而产生半分动容。
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方才那股力量来得极其突然。
并非高月宁主动反击。
她显然不懂得如何运用那种术法。
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
她的记忆,曾被旁人动过手脚。
而且布下这层阻碍的人,绝非寻常术士。
星魂缓缓收拢手指。
有意思。
原本他只是想从一个墨家逃亡少女的记忆里找出几条线索。
没想到,竟会撞见这样一道封锁。
他重新看向高月宁。
少女仍跪在地上,脸色惨白,额发被冷汗浸透,连呼吸都极不平稳。
她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疼痛中缓过来。
“高月宁。”
星魂叫她。
没有回应。
他微微蹙眉。
“抬头。”
她仍然没有动。
星魂伸手,隔空以一道微弱的阴阳术将她的身形扶正。
高月宁被迫抬起脸。
那双眼睛里满是尚未散去的痛苦与惊惧。
星魂仔细观察片刻。
意识尚且清醒。
只是受到强烈冲击,暂时难以集中精神。
若此刻继续读取,未必不能突破那道阻碍。
但未知反制的性质尚未弄清。
若贸然加深术法,可能导致记忆进一步损毁,甚至使这名少女彻底失去可供探查的价值。
那样便得不偿失了。
星魂收回手。
“看来,你身上还藏着些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高月宁听见了。
却根本无力回答。
她只觉得头痛得厉害。
许多刚才浮现过的画面,如今竟然连一点轮廓都想不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星魂究竟看见了什么。
唯一清楚的是——
这个人刚才强行闯进了她的意识。
那些原本只属于她的记忆,被他毫无顾忌地翻看。
一股难以形容的屈辱感从心底升起。
高月宁颤抖着抬起眼。
“你……”
她声音沙哑得厉害。
“卑鄙。”
星魂闻言,反而轻笑了一声。
“还有力气骂人?”
高月宁死死盯着他。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
不是因为想向他示弱。
而是因为方才的疼痛实在太过剧烈,身体根本无法抑制。
她恨透了自己此刻的狼狈。
星魂却已经转身。
“来人。”
房门打开。
两名秦卒立即进来。
看见地上蜷缩的少女,两人皆是一愣。
“星魂大人。”
“把她看好。”
星魂语气淡淡。
“她现在不能死,也不能让任何人带走。”
“诺!”
“找人看看她的手腕,别让伤势妨碍之后的问话。”
他说这句话时,甚至没有回头。
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
随后,他径直离开。
高月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直到房门重新关上,才终于闭上眼。
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恨过一个人。
与此同时,桑海东埠。
夜雨渐渐大了。
一艘小船正顺着城外的水道向下游漂去。
船舱内,一名肩部受伤的墨家弟子靠着木板,脸色灰败。
他身旁的同伴压低声音问:
“还能撑住吗?”
“死不了。”
那人咬着牙答。
可他浑身湿透,伤口又泡过污水,血迹已经重新浸透布条。
同伴担忧地看了一眼。
“得尽快找人替你重新处理伤口。”
“先别管我。”
受伤的弟子喘了口气。
“城里怎么样?”
“东埠已经封了。幸亏你从排水口出来,赶上我把船划到芦苇边,不然……”
他没有说下去。
受伤的弟子闭了闭眼。
片刻后,忽然问:
“那个小姑娘呢?”
同伴沉默了。
船外只剩细密的雨声。
许久之后,他才低声道:
“我没见她出来。”
受伤的弟子脸色变了。
“她是为了救我才留下的!”
“我知道。”
“我们得回去!”
他挣扎着想起身,肩头的伤口却骤然撕裂,疼得眼前一黑。
同伴连忙按住他。
“现在回去,就是白白送死!”
“可她——”
“你以为她为什么要冒险?”
那同伴声音发紧。
“她是想让我们活着出去!”
受伤的弟子僵住。
许久,他缓缓跌坐回去。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姑娘叫什么。
只记得她年纪很轻,手指也在发抖。
替他包扎时,却仍然尽力把布条系得紧紧的。
后来秦兵追来,她让他从排水口逃走。
自己转身跑向了另一条巷子。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可那时,他竟没有力气阻止。
船舱里安静了许久。
受伤的弟子终于开口。
“得把这件事告诉丁统领。”
同伴点头。
“会的。”
小船隐没在夜雨深处。
而此刻,有间客栈的后院,庖丁正在焦急地来回踱步。
石兰已经回来了。
她左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一道并不算深的擦伤。
可高月宁没有回来。
“你说她被星魂抓走了?”
庖丁猛地停住脚步。
石兰点头。
“我摆脱追兵后,折回巷口看过。那里已经被秦军封锁。”
“有人亲眼看见?”
“附近一名守夜的船工说,秦兵押走了一名姑娘。”
庖丁沉默了。
他原本只是让她们去传个消息。
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晚上,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怪我。”
他低声道。
“当时就不该答应让月宁跟着去。”
石兰没有接话。
这件事她也有责任。
若非自己被秦兵缠住,高月宁未必需要独自带着伤者逃走。
庖丁深吸一口气。
“不行,得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石兰却忽然道:
“不能急。”
庖丁看向她。
“星魂既然已经抓到月宁,必然会查有间客栈。”
石兰声音很低。
“若我们现在派人去打探她的下落,反而容易暴露其他人。”
庖丁皱眉。
“那也不能就这么等着!”
“我知道。”
石兰垂下眼。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
“先将消息送给张三先生。”
庖丁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也只能如此。”
他转身去取墨家专用的联络器具。
石兰站在院中,望着雨水沿屋檐滴落。
她想起高月宁在东埠巷口时说过的话。
“若一直躲着,反而更容易被怀疑。”
那个姑娘明明害怕。
却总是忍不住在别人有危险的时候站出来。
石兰轻轻握紧了衣袖。
希望她还平安。
小圣贤庄。
张良收到消息时,夜已深了。
窗外雨声不断。
他将庖丁送来的密信看完,缓缓放回桌上。
片刻后,起身走到窗边。
桑海城内的搜捕行动,比他预计得更加迅速。
星魂白日里在小圣贤庄附近杀了一名墨家弟子,夜间秦军便顺着线索封锁了东埠。
如今连高月宁也落入了他的手中。
此人的行动,远比普通秦军将领难以揣测。
若星魂只想将墨家余党尽数抓获,大可在发现有间客栈可疑时直接派兵搜查。
可他偏偏没有这样做。
这意味着,星魂想要的恐怕不只是已经找到的几个人。
他在等更大的收获。
张良微微皱眉。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张先生。”
是少羽的声音。
张良收起密信。
“进来。”
少羽推门而入。
他身后还跟着天明。
两人显然刚刚得到消息。
天明一进门便急急问:
“张先生!月宁真的被阴阳家抓走了?”
张良没有立即回答。
可他的沉默,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天明脸色骤变。
“我去救她!”
他转身便往外跑。
少羽一把拽住他的衣领。
“回来!”
“少羽!你放开我!”
“你知道她被关在哪里吗?”
“我可以去找!”
“找到之后呢?”
少羽狠狠瞪着他。
“凭你现在的本事,能从阴阳家左护法手里把人抢回来?”
天明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
他想起机关城里那些阴阳家高手的手段。
想起月神带走高月时,自己根本无能为力。
如今高月宁又被抓了。
而他仍然只能站在这里。
“那怎么办?”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难道我们就不管她了吗?”
少羽的手缓缓松开。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良看着两个少年。
片刻后,温声道:
“救人自然要救。”
天明猛地抬头。
“真的?”
“但救人之前,先要弄清楚对方为什么抓她,又准备将她送往何处。”
张良将桌上的灯芯挑亮。
“星魂既然亲自将她留下,说明她身上有他想要知道的事情。”
少羽皱眉。
“先生是说,他会用月宁来逼墨家现身?”
“这是其中一种可能。”
张良没有把话说死。
“另一种可能是,他已经从月宁身上发现了某些值得利用的线索。”
天明急了。
“可月宁什么都不知道啊!”
张良看向他。
“你确定?”
天明一愣。
他刚想回答,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完全肯定。
高月宁和高月是燕丹的女儿。
而燕丹生前的许多事情,连墨家弟子都不尽知晓。
月宁自己又知道多少?
张良看出他的犹豫,没有继续追问。
“今夜先不要行动。”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会设法探听消息。你们留在庄内,不可轻易暴露身份。”
少羽沉默片刻,拱手行礼。
“多谢先生。”
天明还想说什么,却被少羽拉住。
二人离开后,张良独自坐在灯下。
窗外雨声渐急。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墨家与阴阳家的这场较量,恐怕已经无法轻易避开。
桑海城东,秦军驻所。
星魂并没有立即返回下榻的馆舍。
一名校尉正在向他禀报夜间的追捕结果。
“沿岸已经封锁,但逃走的两名墨家余党尚未找到。属下查过附近船只,有一艘小舟曾在戌时离港,后来在下游芦苇荡中发现了被割断的缆绳。”
星魂听完,淡淡问:
“人呢?”
“没有。”
“既然没有抓到人,便不必拿一条断绳向我邀功。”
校尉额头顿时冒出冷汗。
“属下不敢!”
星魂翻开另一卷记录。
“有间客栈呢?”
“店里的伙计人数与商户登记相符。只是前几日新雇的人,有三名来历不明。”
“那两个少年查清楚了吗?”
“一个自称羽生,一个叫阿明,均称是楚地逃难而来。近日有人见他们进过小圣贤庄,但尚未查明去向。”
星魂翻动竹简的手忽然停住。
“小圣贤庄?”
“是。”
校尉低头答道。
“据客栈伙计说,二人似乎是去送东西。”
星魂若有所思。
两个来自楚地的少年。
一个与月神带走的燕国少女容貌相似的姑娘。
三人一道入城。
又都与有间客栈、小圣贤庄有所关联。
他想起白日里在儒家正堂见过的那个叫子明的少年。
顽劣,机敏,毫无寻常儒家弟子的拘谨。
还有站在弟子之中的另一个少年,肩背挺直,姿态中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习惯。
星魂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尚不能断定那两人的身份。
可至少,这条线已经越来越有意思了。
“查清那两个少年的去向。”
他合上竹简。
“但不许直接到小圣贤庄拿人。”
校尉一愣。
“为何?”
星魂抬眼。
校尉立即意识到自己多嘴,慌忙低头。
少年没有动怒。
只是语气轻淡地说道:
“相国大人此次拜访儒家,尚有许多事情没有办完。你若现在带兵闯进去,惊动了不该惊动的人……”
他微微一笑。
“后果,你自己承担。”
校尉脸色煞白。
“属下明白!”
星魂将竹简放下。
“另外,派人把那姑娘的入城记录、家世来历,都重新核查一遍。”
“是。”
“还有。”
他顿了一下。
“她被关在这里的消息,不必传得人尽皆知。”
校尉迟疑着问:
“那有间客栈……”
“照常。”
星魂淡淡道。
“做生意的,就让他们继续做生意。”
他起身走向门外。
“若一个人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便会格外谨慎。”
“可若他觉得事情尚有转圜余地……”
少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反倒容易做错事。”
校尉垂首,不敢再问。
星魂走出驻所。
雨水顺着檐角落下。
他摊开左手,望着方才施术时曾出现过异常波动的指尖。
夜风拂过,指间残留的紫色气息一闪即逝。
那名少女的记忆封锁,仍令他有些在意。
不过眼下,墨家的线索已经逐渐清晰。
此事还不急于深究。
待桑海的局势稍稍明朗,再回头处理她,也不迟。
星魂收拢手指,转身离去。
屋内,高月宁依旧没有睡着。
她被迫躺在木榻上。
右手腕已经由军中医者简单固定,伤处仍在隐隐作痛。
更难受的是头。
只要闭上眼,方才被强行读取记忆的感觉便会重新浮现。
她不敢睡。
因为她不知道,梦里还会不会出现那样的疼痛。
更不知道,星魂究竟从自己的记忆里看见了什么。
高月宁慢慢抬起左手,摸向衣襟。
那枚姐姐送给她的月牙玉饰还在。
幸好秦兵搜身时,只取走了她的短刀,并未将贴身佩戴的东西全部收走。
她攥着玉饰。
许久,才低声唤了一句:
“姐姐……”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她很快抬手擦去。
可擦了一次,又落下来。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被阴阳家抓住。
也不是不知道,星魂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但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连自己的记忆都可以被别人强行夺走。
她想起父亲。
想起姐姐。
想起天明和少羽。
还有机关城里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他们所有人,都曾经为了能够自由地活着而拼命挣扎。
可在星魂眼里,这些挣扎似乎全都不值一提。
高月宁咬住嘴唇。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
凭什么?
凭什么有人生来便能够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
又凭什么,自己的恐惧和痛苦,在那些人眼里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她不知道答案。
至少此刻不知道。
窗外雨声渐渐停了。
高月宁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缓呼吸。
她不能一直这样哭下去。
丁掌柜还不知道会不会有危险。
石兰是否平安,她也没有得到确切消息。
至于天明与少羽,更不能因为她而暴露。
她必须想办法。
哪怕眼下什么都做不了,也至少要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让星魂轻易从她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慢慢松开手中的月牙玉饰。
却在意识将要沉入睡梦的一瞬间,忽然听见一个极其模糊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
像是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
“……宁儿。”
她猛地睁开眼。
屋里空无一人。
只有桌上的油灯,正在微弱地燃烧。
高月宁怔怔望着灯火。
方才那声音……
是谁?
她努力回想。
可脑海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像是在提醒她,不要继续往下想。
高月宁立即停住。
许久,她缓缓躺回榻上。
这一夜,她终究没有睡安稳。
而远在咸阳的阴阳家深处,关于高月宁的真正秘密,仍被封存在无人知晓的往事中。
即使是星魂,也还远远没有触碰到那场安排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