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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局中初见 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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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清晨还是晴空万里,临近巳时,天边便聚起了大片乌云。海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穿过街巷,吹得有间客栈门前的酒旗猎猎作响。
高月宁抱着一摞刚洗净的陶碗,正准备送进厨房,便听见庖丁在后院叫她。
“月宁!先别忙了,过来搭把手!”
她应了一声,放下碗筷。
院中停着两辆装满食盒的马车,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匣码放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搁着几坛封好的酒。
庖丁正挽着袖子清点东西。
“这些都要送去小圣贤庄?”
高月宁望着那一车食盒,颇为惊讶。
“平日可没这么多。”
“平日自然用不着。”
庖丁将一只木匣盖好,随口道:“今日相国李斯亲赴小圣贤庄,随行的还有好几位贵客。儒家虽不喜铺张,可礼数总不能缺。”
高月宁的手微微一顿。
“李斯?”
“怎么?”
“昨日听客人说起过。”
她垂下眼,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位阴阳家的护国法师,也会去吗?”
庖丁看了她一眼。
“你说星魂?”
“嗯。”
“自然会去。”
庖丁说着,忽然压低声音。
“月宁,你可别动什么心思。”
高月宁抬头。
庖丁的神情比平时严肃了许多。
“我知道你惦记高月姑娘,也知道她是被阴阳家带走的。但阴阳家不是寻常江湖门派,尤其是星魂那样的人物,绝不是你可以随便招惹的。”
高月宁沉默片刻。
“他很厉害吗?”
庖丁放下手里的东西。
“论阴阳术造诣,此人已是阴阳家最顶尖的高手之一。况且他心思深沉,行事难测,绝不会因为你年纪小,就对你手下留情。”
高月宁没有再问。
她想起机关城那日,月神带走姐姐时的情景。
那女人自始至终都十分从容,仿佛四周的混乱与惨叫根本无法影响她。
既然星魂与月神同为阴阳家护法,想必也不会是什么好应付的人。
“我知道了。”
她轻声答。
庖丁这才放缓语气。
“你留在店里,今日别乱跑。厨房的事,我让石兰去送。”
话音未落,一名伙计便匆匆跑进后院。
“掌柜的,不好了!”
庖丁皱眉。
“又怎么了?”
“官府的人在前街查商户名册,说昨日报上去的人数有误,要重新核验!”
庖丁神色一沉。
“什么时候来的?”
“已经进了隔壁布庄,下一家怕就是咱们!”
高月宁立即明白了。
前几日那场盘查,终究没有彻底过去。
官府手里留着她入城时登记的姓名。
如果有人将客栈新雇的人一一核对,她迟早会露出破绽。
庖丁迅速看向石兰。
“你今日照常送菜。”
石兰点头。
“至于月宁……”
庖丁略一沉吟。
“先到后面的柴房避一避。”
高月宁却忽然开口:“丁掌柜,我不能一直躲在柴房里。”
“那你想怎么办?”
“他们既然已经查过一次,这回又来,说明有人仍在怀疑我。”
她望向院中的马车。
“若这次查不到,下一次只会查得更仔细。”
庖丁皱眉。
“所以呢?”
“与其总让他们觉得有个见不得人的人藏在这里,不如让我离开客栈几日。”
她指了指那堆食盒。
“今天不是要送东西去小圣贤庄吗?”
庖丁立即猜出了她的意思。
“不行。”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你想跟车出去。”
高月宁抿了抿唇。
“您不是说,今日贵客多、人手不够吗?”
庖丁看着她,片刻后却摇了摇头。
“正因为贵客多,才更不能胡来。”
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你知道今日那些人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小圣贤庄吗?”
高月宁不说话了。
她并不是不知道危险。
只是如今留在客栈也危险,出去也危险。
她不愿总像一件需要别人四处藏匿的物品。
石兰却在这时放下手中的竹筐。
“掌柜的。”
两人一同望向她。
“有间客栈的人每日送菜,小圣贤庄早就熟悉。”
石兰淡淡道:“若今日送菜的人少了一个,反而容易被注意。”
庖丁挑眉。
“你想带她去?”
“只送到后厨,不进正堂。”
石兰看了一眼高月宁。
“而且她现在的模样,与画像上不像。”
高月宁摸了摸自己今日用布巾包住的头发。
她为了干活方便,将两侧发髻全部拆了,换上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又特地用一点灶灰遮住原本白净的肤色。
若不仔细看,确实只是个寻常的厨下帮工。
庖丁思索片刻,终于叹气。
“成。但有一条。”
他看向高月宁。
“到了那里,一切听石兰安排。送完东西就回来。”
高月宁连忙点头。
“好!”
“还有,不许打听阴阳家的事。”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庖丁瞪她。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答得老老实实。
只是藏在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小圣贤庄,正门。
一列秦军甲士肃立于石阶两侧。
庄门大开,伏念与颜路已率弟子等候多时。
伏念一袭儒家华服,面容端正,神色严肃。颜路则立于一旁,衣袂整洁,眉目温和。
不多时,帝国车驾沿山道缓缓而来。
李斯率先下车。
“伏念先生。”
“李相国。”
二人互相行礼。
随行宾客陆续走下车驾。
名家公孙玲珑手持面具,衣着华贵,言谈间颇有自得之意。
楚南公须发皆白,神情悠然,对周围的礼数似乎并不十分在意。
最后下车的,却是一名紫衣少年。
他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余岁,额前垂着几缕深紫色发丝,眉眼清俊,神情间却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倨傲。
宽袖随动作轻轻拂过,腰间纹饰在日光下泛起幽暗的光泽。
颜路的目光在他身上稍作停留。
李斯已开口介绍:
“这位便是阴阳家左护法,帝国护国法师——星魂大人。”
伏念微微颔首。
“久闻星魂大人之名。”
星魂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儒家小圣贤庄名满天下,今日有幸得见,倒是不虚此行。”
话说得客气。
可少年眼底的神色,却看不出多少敬重。
伏念并未计较。
“诸位,请。”
众人沿石阶入庄。
星魂走在李斯身侧,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两旁列队的儒家弟子。
这些人衣冠整齐,举止恭谨。
乍看之下,倒真是一派清静治学的气象。
只不过——
乱世之中,能够独善其身的地方,本就不多。
“听说儒家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星魂忽然开口。
李斯看向他。
“星魂大人对此也有兴趣?”
“谈不上。”
少年轻轻一笑。
“只是在想,既然天下已经一统,这些儒家弟子日日研习治国之道,又究竟想治谁的国?”
这句话并不高声。
走在前面的伏念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脚步未停。
颜路则侧过头,温和答道:
“学问之道,并不因世道更替而废。修身立德,原本也并非只为入仕。”
星魂看向他。
“颜路先生倒是善解人意。”
“星魂大人过誉。”
颜路神色如常。
少年笑意稍深。
他原本也没打算在此时与儒家争论什么。
只是随口一问,便能窥见几分对方的态度。
伏念重礼,颜路善守。
至于那位尚未露面的三当家张良……
听说他与眼前这两位,倒是颇有不同。
这趟桑海之行,或许比想象中有趣。
同一时刻。
小圣贤庄后厨。
高月宁跟着石兰将食盒一只只搬下马车,累得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儒家的厨房宽敞整洁,炉灶沿墙排列,柴火与清水都有人专门负责。
来往的弟子虽然忙碌,说话却仍十分客气。
高月宁暗暗称奇。
“原来读书人吃饭,也这么讲究。”
石兰正在核对食盒数目。
“你以为呢?”
“我以为他们每日只吃青菜豆腐。”
石兰抬头看她。
“谁告诉你的?”
“天明。”
石兰沉默了一下。
“那你以后可以少信他几句。”
高月宁顿时笑出声来。
正在这时,一名儒家弟子快步走进厨房。
“今日贵客较多,前堂的茶点不够,烦请再送两份过去。”
负责厨房的管事连忙应下。
他环顾四周,见几名伙计都忙得抽不开身,便指了指石兰。
“你平时熟悉路,送一趟吧。”
石兰点头。
高月宁顺势拿起另一只食盒。
“我也去。”
石兰看了她一眼。
“不必。”
“我只送到门口。”
她压低声音。
“放心,我不进去。”
石兰仍有些犹豫。
可前堂催得紧,她只得应下。
“跟紧我。”
两人沿着偏廊向前走去。
檐下悬着铜铃,风吹过时,发出清越的声响。
高月宁抱着食盒,忍不住四下打量。
小圣贤庄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竹之间,远处隐约传来诵读声。偶有白衣弟子经过,见到她们,也只微微颔首。
“姐姐以前一定会喜欢这里。”
她低声说。
石兰没有听清。
“什么?”
“没什么。”
高月宁摇摇头。
又往前走了一段,石兰忽然停下。
“你在这里等。”
她指了指旁边的月洞门。
“我去将茶点送进去。”
高月宁点头。
石兰抱着其中一只食盒离开。
她独自站在檐下,百无聊赖地望着院中的青竹。
就在这时,旁边的回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相国大人这边请。”
是儒家弟子的声音。
高月宁心头一跳。
她立即垂下头,抱紧食盒,向墙边退了一步。
不多时,一行人从回廊另一端走来。
为首的是李斯。
他身旁跟着几位衣着不凡的人物。
其中最惹眼的,是一名紫衣少年。
少年正与李斯说着什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讽意。
“荀子先生既然不愿见客,相国大人又何必强人所难?”
李斯神情并不好看。
“荀师毕竟曾授业于本相。”
“既是授业恩师,想必相国大人比谁都清楚他的脾气。”
星魂轻轻一笑。
“明知会吃闭门羹,却仍然要来,倒真是师生情深。”
公孙玲珑听见这话,掩着面具笑了一声。
李斯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却终究没有反驳。
高月宁低着头,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个少年,就是星魂。
她想象过阴阳家左护法的模样。
或许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又或者是一个面容阴沉、手持法杖的术士。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甚至比少羽大不了多少的少年。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
恰在此时,星魂也偏过了头。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高月宁心中猛地一跳。
少年生着一双极为特别的眼睛。
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却让她莫名想起幼时在燕国见过的一种鹰。
那些鹰盘旋在高空,姿态从容。
可一旦发现猎物,便会毫不犹豫地俯冲而下。
她立刻垂下眼。
星魂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
随即看向她怀中的食盒。
“儒家待客,倒是颇为周到。”
他随口道。
颜路微笑:“远来是客,自然不敢怠慢。”
星魂没有再说什么。
一行人继续向前。
高月宁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松开手指。
掌心已经渗出汗来。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食盒。
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只被那个少年看了一眼,竟比前几日在城门口被秦兵拿着画像比对,还让她不自在。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以后还是离阴阳家的人远一些为好。
然而她不知道,已经走出十余步的星魂,忽然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回廊。
那名厨下少女仍站在那里。
低着头,安安静静。
并无任何异样。
可就在方才她抬眼的一瞬间,他莫名觉得那张面孔有些熟悉。
不是因为见过她。
而是因为那双眼睛。
少年微微眯眼。
片刻后,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
有意思。
但他没有停步。
更没有当场叫住她。
毕竟,仅凭一张相似的面孔,还不足以让他在李斯与儒家众人面前改变行程。
若真有问题,自然有人可以查清。
石兰回来时,高月宁正倚着廊柱出神。
“怎么了?”
“没什么。”
高月宁连忙站直。
石兰看了她一眼。
“见到什么人了?”
高月宁犹豫片刻。
“阴阳家那个星魂。”
石兰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见你了?”
“看了一眼。”
“说话了吗?”
“没有。”
石兰沉默片刻。
“走吧。”
高月宁跟上去。
“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不是紧张。”
石兰走得很快。
“只是不想惹麻烦。”
两人刚回到后厨,便发现原本停在院里的马车旁多了几名秦兵。
一名身穿官服的男子正在翻看送货名册。
负责后厨的儒家弟子站在一旁,神情有些不悦。
“诸位,今日乃小圣贤庄待客之日,食材均由固定商户供应,并无不妥。”
那官吏却不肯退让。
“奉郡守之命,近日凡进入重要馆舍的车马,皆须核对人员与货物。”
他说着,翻到其中一页。
“有间客栈,今日送货四人?”
高月宁心底一沉。
原来竟连送货的人数也要查。
那官吏抬头。
“人都在这里?”
石兰率先上前。
“我是负责送货的伙计。”
官吏看了她一眼。
“叫什么?”
“石兰。”
“还有呢?”
石兰指了指正在卸货的两名伙计。
随后看向高月宁。
“这是新来的。”
官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新来的?”
高月宁低头行礼。
“小的阿宁。”
那官吏翻阅名册的手忽然停住。
“阿宁?”
他抬头,仔细打量她。
“你是不是前几日刚从城外来的?”
高月宁只得答:“是。”
“昨日官府去有间客栈查人,你怎么不在店里?”
她心中一紧。
庖丁曾告诉她,前次官兵核验后仍有人不放心,便在城中商户之间继续查问。
她没想到,这件事竟会一路追到小圣贤庄。
“回官爷,昨日小的一直在后厨干活。”
那官吏冷笑。
“后厨?”
“是。”
“既如此,过来。”
他伸手去拿旁边的一卷公文。
高月宁忽然认出,那正是入城时常用的通缉画像。
她的心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石兰悄悄将手移向衣袖。
高月宁看见了。
她不知道石兰究竟想做什么,但这里是小圣贤庄,前堂还有李斯与阴阳家的高手。
一旦动手,后果绝不是她们能够承担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
石兰看了她一眼,手停住了。
那官吏已经抽出画像。
“抬头!”
高月宁慢慢抬起脸。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怎么,帝国的官吏如今连送菜的小姑娘也要仔细盘问?”
众人一惊。
官吏转过身,脸色瞬间变了。
“星、星魂大人!”
高月宁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院门外。
他似乎只是途经此处,身后没有随从,宽大的紫色衣袖垂在身侧。
脸上仍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属下奉命核查人员,未曾想惊扰了大人。”
官吏连忙低头。
星魂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他手中的画像。
“奉命办事,自然没什么不对。”
官吏刚松了口气。
便听他继续道:
“只是查一个人,查到儒家后厨,倒也算得上尽职尽责。”
那官吏脸色微白。
一时拿不准这究竟是赞许还是讥讽。
星魂却没有理会他。
他的视线已经落在高月宁脸上。
比方才隔着回廊时看得更清楚。
眉眼,鼻梁,还有那张尚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与月神带回来的燕国少女,确实很像。
只是眼前这个人看起来不太安分。
明明害怕,垂在身侧的手却攥得很紧,似乎还在思索着什么。
星魂唇边的笑意稍稍加深。
“你叫什么?”
高月宁垂首。
“阿宁。”
“哪个宁?”
“安宁的宁。”
“安宁……”
少年轻轻重复了一遍。
“倒是个好名字。”
高月宁没有作声。
她只希望这场盘问尽快结束。
星魂却忽然道:
“抬起头来。”
她不得不照做。
两人之间不过数步之遥。
那双异色的眼眸正望着她。
高月宁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却硬是没有再低下头。
星魂看着她,忽然轻笑一声。
“怕我?”
高月宁心头一紧。
“……不敢。”
“我问的是怕不怕。”
他说话时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可那份温和里,却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
高月宁沉默片刻。
终于答道:
“怕。”
星魂似乎有些意外。
“哦?”
“星魂大人身份尊贵,又是阴阳家的高手。”
她斟酌着言辞。
“小的不过是个厨下帮工,自然会害怕。”
少年看了她片刻。
忽然笑了。
“倒是很会说话。”
高月宁没有回答。
星魂却已移开视线。
“既然是奉命查人,那就继续查吧。”
他对那官吏道。
“只是别耽误了小圣贤庄待客的时辰。否则相国大人若是怪罪下来——”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
官吏却已经连连称是。
星魂也不再逗留,转身走出院门。
仿佛方才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可高月宁并不知道——
他在经过廊柱时,唇边那点笑意便已经淡了。
方才近距离看清那张脸,他几乎可以确认:
这个叫阿宁的少女,与月神带回的人有着非同寻常的相似。
但这件事,比起眼下的局势,还有另一层值得留意的地方。
她来自有间客栈。
一个频繁为儒家送饭的商户。
而如今帝国正在追踪的墨家余党,恰恰可能需要这样一处既能接触城中消息,又不容易引起怀疑的落脚之所。
巧合么?
星魂并不急于判断。
他沿着回廊缓步而行,经过一名候命的秦军校尉时,忽然停下。
“方才后厨那个叫阿宁的姑娘。”
校尉立即躬身。
“大人有何吩咐?”
“查查她的来历。”
“是。属下这就派人拿她——”
“不必。”
星魂淡淡打断。
“我有说要抓她吗?”
校尉一怔。
“属下失言。”
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不耐。
“既然人就在城里,又何必急着动手?”
他看向院外来往的送货车马。
“先查她何时入城、与何人同行、平日又和什么人接触。”
校尉低头应下。
“还有。”
星魂声音极淡。
“这件事,不必惊动她。”
“属下明白。”
星魂转身离去。
他并不在意那个少女是否害怕,也没有兴趣探究她究竟经历过什么。
一张与东皇太一所重视的人极其相似的面孔,已经值得多看两眼。
若她身后还牵着墨家的线索——
那便更好。
与其当场抓住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不如看看,她究竟会将自己带到哪里。
后厨里,官吏终于收起画像。
他显然仍有些疑心,却不愿在此刻惹出更大的麻烦。
“今日先到这里。”
他将名册合上。
“有间客栈的人,往后进出必须登记清楚。”
石兰垂首应是。
高月宁也轻轻松了口气。
等官兵离开,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
石兰将最后一只空食盒扣好。
“走。”
高月宁点头,跟着她快步离开。
直到坐上回程的马车,她才低声说道:
“石兰。”
“嗯?”
“那个星魂……”
她停了一下。
“是不是已经怀疑我了?”
石兰握着缰绳,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才说:
“不知道。”
高月宁抿紧嘴唇。
她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小圣贤庄。
方才那个少年明明没有说什么狠话,更没有动手。
甚至从旁人看来,正是他出现之后,官吏才没有继续为难自己。
可高月宁心里清楚。
他并不是在帮她。
因为在他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她分明察觉到了某种近乎冷漠的审视。
那不像是看一个无辜的陌生人。
倒像是在判断一件东西,究竟值不值得留下。
她将手缩回袖中。
“我不喜欢他。”
石兰侧目。
“为什么?”
高月宁想了想。
“说不上来。”
她望着前方的街道,声音很轻。
“只是觉得,他那样的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对谁感兴趣。”
石兰没有反驳。
远处,桑海城的钟声悠悠响起。
帝国与墨家的较量,正随着这一场看似寻常的拜访悄然深入。
而高月宁尚且不知道——
从今日起,她已不再只是躲在客栈里、等待姐姐消息的逃亡少女。
一个比秦军更危险的人,已经开始寻找她身后隐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