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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衣藏锋 咕咕咕 ...

  •   卯时刚过,桑海城的天还未大亮。

      有间客栈后院已经响起了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笃、笃、笃。”

      高月宁站在案板前,十分认真地切着一根白萝卜。

      她昨夜睡得并不好。

      眼下还带着些困意,手中的菜刀却握得极稳,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停停停!”

      庖丁终于看不下去了。

      “丫头,你这是切萝卜,还是跟萝卜有仇?”

      高月宁低头看了一眼。

      案板上的萝卜粗细不一,长短各异,有几块甚至被切得歪歪扭扭。

      她迟疑片刻,诚恳道:“第一次切,难免不太熟练。”

      “那你也不能把它切得跟被山贼打劫过似的!”

      一旁正在择菜的年轻伙计忽然偏过脸。

      高月宁分明瞧见,对方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她忍不住问。

      那人抬头看她,神情已经恢复平静。

      “没什么。”

      声音很轻,听起来比寻常少年清润一些。

      高月宁放下刀。

      “我看见了。”

      对方没有接话,只将自己择好的青菜放进竹筐,转身去井边打水。

      高月宁望着那道背影,心中暗暗纳闷。

      这客栈里的伙计,怎么一个比一个奇怪?

      丁掌柜话多得能从早说到晚。

      这个叫石兰的伙计却恰恰相反。

      昨晚见面时不说话,今早也是一样。

      她才来半日,已经主动同对方说了三四回话,得到的回答加起来还不够十个字。

      “月宁!”

      庖丁敲了敲案板。

      “还想不想学了?”

      “想!”

      “那就看着。”

      庖丁拿起菜刀。

      方才还显得有些笨重的身躯,此时动作却突然变得异常灵巧。

      刀锋落下,几乎听不见多余的声响。

      一根白萝卜在他手中迅速化作细丝,粗细均匀,整整齐齐地铺满案板。

      高月宁看得眼睛都直了。

      “丁掌柜,你这刀法……”

      “怎么样?”

      “比我见过的许多剑法还快。”

      庖丁哈哈一笑。

      “刀是用来做饭的,可不是给你学着打架!”

      话虽如此,他的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

      这丫头眼力不错。

      至少不是只知道看热闹。

      高月宁重新拿起刀。

      她学着庖丁方才的动作,小心调整手指的位置。

      这一次,刀锋终于切得平稳了些。

      庖丁在旁边看着,正准备夸上一句,前堂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伙计快步进来。

      “掌柜的,外面来了官兵。”

      庖丁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

      “多少人?”

      “六个。领头的说,要查昨日新入城的外乡人。”

      高月宁手中的菜刀停了下来。

      庖丁看了她一眼。

      昨日城门口那名秦卒,果然没有完全消除疑心。

      “月宁,把刀放下。”

      庖丁压低声音。

      “你跟石兰留在厨房,没我的话,不许往外跑。”

      “那天明他们呢?”

      “自有安排。”

      庖丁擦了擦手,重新换上一副笑眯眯的神情。

      “我先去会会他们。”

      说完,他掀开门帘,大步走向前堂。

      高月宁站在原地。

      外面隐约传来官兵呵斥的声音。

      她缓缓放下菜刀,转头看向石兰。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石兰正在收拾竹筐。

      闻言,只淡淡答了一句:

      “也可能只是例行盘查。”

      “你信吗?”

      石兰没有回答。

      高月宁轻轻叹了口气。

      “我反正不信。”

      石兰抬眼看了她一下。

      那目光很短,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审视。

      片刻后,石兰忽然走到灶边,抓起一点灶灰,递到她面前。

      “抹在脸上。”

      高月宁一愣。

      “什么?”

      “他们在找一个容貌清秀的少女。”

      石兰声音平静。

      “你这样站着,很容易被认出来。”

      高月宁低头看着那点黑灰。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接过,往两颊抹了几下。

      石兰看着她。

      “还有额头。”

      她依言抹了。

      “鼻子。”

      “……”

      高月宁忍不住道:“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

      石兰唇角似乎又动了一下。

      “没有。”

      “我不信。”

      但她还是照做了。

      等她走到水缸前看自己的倒影,险些没认出来。

      原本白净的小脸灰扑扑的,额角还有一道乌黑的痕迹。

      高月宁沉默片刻。

      “现在不像逃犯了。”

      她转过身,认真说道:

      “像刚从灶膛里爬出来的。”

      石兰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很淡。

      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高月宁却一下来了精神。

      “原来你会笑啊。”

      石兰低头拿起竹筐。

      “你话太多了。”

      高月宁:“……”

      她忽然有些理解少羽平日里看天明的心情了。

      前堂。

      为首的秦军什长将一卷名册拍在柜台上。

      “丁掌柜,昨日你从城外带进来三个人?”

      庖丁满脸堆笑。

      “是啊,店里缺人手,新雇的几个伙计。”

      “人呢?”

      “干活呢。”

      “叫出来。”

      庖丁故作不解。

      “官爷,这是出了什么事?”

      “少废话!”

      什长将一幅画像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少女。

      “昨日守城的人说,你带进来的三个伙计里,有个女的与这画像有几分相似。”

      庖丁低头看了看。

      “哎哟,这画得可真漂亮。”

      什长皱眉。

      “让你看画像,不是让你夸人!”

      “是是是。”

      庖丁连忙赔笑。

      “不过官爷,我那伙计就是个乡下丫头,脸上还长着雀斑,哪里像什么燕国贵人?”

      “是不是,叫出来看看便知。”

      什长一挥手。

      两名秦兵立刻朝后院走去。

      庖丁心里一沉。

      他面上仍旧不显,伸手拦了一下。

      “官爷,这后头是厨房,柴火油烟重,您看……”

      什长一把推开他。

      “搜!”

      就在这时,厨房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少女惊慌的叫声。

      “哎呀!”

      什长脸色一变。

      “什么动静?”

      庖丁也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话,厨房门帘已经被人撞开。

      高月宁满脸灶灰,手里抱着一只木盆,狼狈不堪地冲了出来。

      盆里装着刚洗过的萝卜。

      身后石兰追出来,伸手想替她接住。

      结果木盆一歪。

      清水泼了一地。

      几根萝卜滚到秦兵脚边。

      什长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干什么!”

      高月宁立即跪下去捡萝卜。

      “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端稳!”

      庖丁额角一跳。

      他方才特意叮嘱过不许出来,这丫头倒好,自己送到官兵眼前了。

      可转念一想,他又明白了几分。

      后院没有能够迅速藏人的地方。

      与其任由秦兵四处翻找,不如让他们先看到一个毫不起眼的厨房丫头。

      果然,什长皱眉打量着高月宁。

      她头发用粗布包着,脸上黑一块白一块,衣袖沾满水渍,怎么看都不像画像里那个出身燕国王室的少女。

      “抬头!”

      高月宁战战兢兢地抬起脸。

      什长看了半晌。

      “你就是昨日新来的?”

      “是。”

      “叫什么?”

      “阿宁。”

      “脸怎么回事?”

      “烧火的时候熏的。”

      什长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虽然手指沾着泥灰,却仍能看出骨节纤细,不像常年干粗活的人。

      “以前做什么的?”

      高月宁心里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昨日在城门口没有人问过。

      她若说一直做苦工,手上没有足够的茧。

      若说读书习字,又与如今的身份不符。

      她垂下眼。

      “以前在大户人家做过婢女。”

      什长眯起眼。

      “哪一家?”

      “楚地的一户人家。”

      “姓什么?”

      “姓宋。”

      这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名字。

      说完便后悔了。

      楚地姓宋的人不少,可如果对方继续追问主人名讳、住处,她未必答得上来。

      什长果然又问:

      “如今那家人呢?”

      高月宁顿了顿。

      “死了。”

      两个字出口,声音很轻。

      什长微微一怔。

      她低着头,继续道:

      “兵乱的时候死的。”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下去。

      厨房里忽然安静了。

      石兰站在门边,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庖丁也不再赔笑。

      只有那什长冷哼了一声。

      “这年头,死的人还少么?”

      他说完,挥手让手下继续搜查。

      高月宁攥着萝卜,没有抬头。

      她方才并不全是在说谎。

      燕国确实亡了。

      她的家也确实没了。

      只是这里面发生过的事情,远比一个婢女的遭遇复杂得多。

      片刻后,一名秦兵从后院回来。

      “什长,只看见些客房和杂物,没有可疑的人。”

      什长皱眉。

      “不是说新雇了三个?”

      庖丁连忙接话:

      “另外两个小子去送货了。我这客栈每日给小圣贤庄送饭食,来回跑腿的人多,您若不信,可以问问附近商铺。”

      小圣贤庄三个字,让什长的态度稍稍缓和。

      儒家在桑海地位特殊。

      何况近来帝国有意拜访儒家,若无确凿证据,他也不愿随意把事情闹大。

      “既如此,改日再查。”

      什长收起画像。

      “若发现来历不明的人,立刻报官。”

      庖丁笑着拱手。

      “一定,一定。”

      直到六名秦兵全部离开,有间客栈的门重新关上,他才沉下脸。

      “月宁!”

      高月宁仍抱着木盆。

      “丁掌柜……”

      “不是叫你待在厨房吗?”

      “他们已经要搜进去了。”

      “那也不能擅自出来!”

      庖丁压低声音。

      “若他们认出你怎么办?”

      高月宁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

      “若是一直躲着,反而更容易被怀疑。”

      庖丁皱眉。

      “你就这么有把握?”

      “没有。”

      她坦然摇头。

      “方才怕得要命。”

      这句话倒叫庖丁一时不知该怎么责备。

      他看着少女脸上乱七八糟的灶灰,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

      “人没事就好。”

      石兰弯腰收拾滚落的萝卜。

      高月宁也蹲下帮忙。

      她刚伸出手,石兰便低声说了一句:

      “你刚才有句话,说得不太对。”

      “哪句?”

      “楚地的大户人家,很少让贴身侍女独自出门讨生活。”

      高月宁手指一顿。

      “你怎么知道?”

      石兰没有看她。

      “听说过。”

      高月宁望着对方平静的侧脸,心里又添了几分疑惑。

      这人年纪不大,知道的东西却似乎不少。

      而且方才官兵盘查的时候,石兰始终没有慌乱。

      那种镇定,甚至不像普通客栈伙计。

      不过她并没有继续追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她自己也是一样。

      当日下午。

      少羽与天明便收到了消息。

      庖丁将两人叫进密室,关好门后,才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

      “张三先生传话来了。”

      天明挠头。

      “张三先生?”

      少羽却已反应过来。

      “儒家三当家,张良先生?”

      “不错。”

      庖丁点头。

      “此人虽出身儒家,却一直暗中相助墨家。眼下桑海城内搜捕渐紧,你们继续待在客栈,并不是长久之计。”

      他将竹简展开。

      “张三先生已经安排妥当,你们可以暂以儒家弟子的身份进入小圣贤庄。”

      天明顿时睁大眼睛。

      “什么?让我去读书?”

      少羽瞥了他一眼。

      “怎么,有意见?”

      “当然有!”

      天明急得跳起来。

      “我们好不容易逃到桑海,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天天背书?”

      庖丁笑道:

      “读书怎么了?多少人想进小圣贤庄,还进不去呢。”

      “可我——”

      “再说了。”

      庖丁忽然压低声音。

      “现在城里到处都是秦军。小圣贤庄里有张三先生照应,总比你们在外头乱跑安全。”

      天明想了想,勉强闭上嘴。

      少羽接过竹简。

      “何时动身?”

      “明早。”

      “身份呢?”

      “已经安排好。”

      庖丁指着简上的两个名字。

      “子羽,子明。”

      少羽看见第一个名字,神情未变。

      天明却指着第二个名字嚷嚷起来:

      “为什么他还是羽,我就变成明啦?”

      少羽淡淡道:

      “因为你本来就叫天明。”

      “那也太随便了!”

      “你若不满意,不如改叫子笨?”

      “项少羽!”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庖丁笑得直拍桌子。

      高月宁站在旁边,却始终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安排是对的。

      天明和少羽都背负着不能暴露的身份。

      小圣贤庄至少能给他们提供一个暂时安身的地方。

      但她自己怎么办?

      她抬头看向庖丁。

      “丁掌柜,我呢?”

      庖丁的笑意慢慢收敛。

      “你暂时留在客栈。”

      “为什么?”

      “儒家收弟子有自己的规矩。张三先生为他们两个安排身份已经不易。”

      庖丁顿了一下。

      “况且,你如今也被通缉。若将你与他们一起送进小圣贤庄,一旦出了差错,反而会牵连所有人。”

      高月宁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天明急忙说道:

      “月宁,要不我也不去了!”

      “胡说什么?”

      少羽立即皱眉。

      高月宁却先一步开口。

      “你当然要去。”

      天明看着她。

      “可你一个人在这里……”

      “这里有丁掌柜,有石兰,还有这么多好吃的。”

      她故意笑了笑。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天明仍然犹豫。

      高月宁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

      “你不是说,要学好本事,把姐姐找回来吗?”

      “是啊。”

      “那就去。”

      她望着他,声音温和了些。

      “总得有人真正学会一点本事,不然以后谁来保护我们?”

      天明张了张嘴。

      终于没有再反驳。

      少羽看着高月宁,沉默片刻后说道:

      “若外面有事,让丁统领传信。”

      她点头。

      “知道。”

      “不要擅自行动。”

      “知道。”

      “尤其不要再像过桥那日一样——”

      “项少羽!”

      她忍不住打断。

      “你怎么也变得和班大师一样啰唆?”

      少羽冷哼。

      “还不是因为有人不省心。”

      三人对视片刻。

      终于都笑了。

      只是笑过之后,屋内又慢慢安静下来。

      谁都知道,他们才刚刚重聚,如今便要再次分开。

      而这一回,没有人能够保证,下一次相见会在什么时候。

      次日清晨,小圣贤庄。

      松柏掩映,石阶蜿蜒。

      儒家弟子身着白衣,往来于庭院之间。远处钟声悠扬,风过竹林,带起一片清朗的声响。

      张良站在廊下。

      他衣冠整洁,神情温雅,手中握着一卷竹简。

      见庖丁领着两个少年走来,他微微一笑。

      “丁掌柜。”

      庖丁拱手。

      “张三先生,人带来了。”

      张良的目光落在少羽身上,又转向天明。

      “二位便是子羽、子明?”

      少羽行礼。

      “见过张先生。”

      天明愣了愣,也赶紧学着他的模样作揖。

      “见、见过张先生!”

      张良看着他的动作,眼中浮起一丝笑意。

      “不必拘谨。”

      “从今日起,你们便暂以儒家弟子的身份留在庄中。”

      天明听见这话,终于松了口气。

      可紧接着,张良又缓缓说道:

      “只是有一件事,需先提醒二位。”

      少羽抬眼。

      “先生请讲。”

      “近日相国李斯将拜访小圣贤庄。”

      张良语气依旧温和。

      “据我所知,此番随行之人,除名家公孙先生与楚南公外,还有阴阳家的一位护国法师。”

      少羽神情微变。

      “阴阳家?”

      张良轻轻点头。

      “左护法,星魂。”

      天明一怔。

      “星魂?”

      这个名字,他并不熟悉。

      可少羽却已经皱起眉头。

      阴阳家。

      又是阴阳家。

      带走月儿的人,正是阴阳家右护法月神。

      如今左护法也要到桑海来了。

      这绝不是什么令人安心的消息。

      张良看出了他的担忧。

      “二位不必过于紧张。”

      他微微一笑。

      “在小圣贤庄,诸位首先是求学的儒家弟子。”

      “只要不主动露出破绽,便不必先自乱阵脚。”

      天明听得似懂非懂。

      少羽却郑重行礼。

      “多谢张先生提醒。”

      张良颔首。

      他转身望向庄门外层层叠叠的石阶。

      远处,已有儒家弟子开始为迎接帝国来客做准备。

      桑海表面平静。

      可真正的风浪,恐怕才刚刚开始。

      当日午后。

      桑海城外,帝国使团的车驾沿官道缓缓而行。

      甲士列队,旌旗肃整。

      宽敞的车厢内,李斯正低头翻阅手中的竹简。

      坐在对面的紫衣少年,却似乎并没有将多少心思放在眼前的文书上。

      星魂单手支颐,微微偏头看向车窗外。

      街道两侧,百姓早已避让。

      偶尔有人忍不住抬头偷看,却在触及车旁秦兵冷厉的目光时迅速低下头。

      “星魂大人。”

      李斯忽然开口。

      “桑海一带,如今聚集了不少心怀异志之人。”

      星魂没有回头。

      “相国大人想说什么?”

      “墨家余党尚未肃清,儒家又素来与诸子百家往来密切。”

      李斯放下竹简。

      “此次拜访小圣贤庄,除了考察儒家学问,也未尝没有敲山震虎的意思。”

      星魂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相国大人倒是坦诚。”

      “在星魂大人面前,不必绕弯子。”

      “是吗?”

      少年终于转过头。

      那双异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

      “既然如此,相国大人不妨再坦诚一些。”

      李斯微微眯眼。

      星魂接着道:

      “帝国兴师动众来到桑海,明面上是拜访儒家,暗地里却在搜捕墨家。”

      “倘若墨家当真有人藏在城中,此刻最想看到的,只怕就是我们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小圣贤庄上。”

      李斯神色一动。

      “星魂大人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

      星魂淡淡道。

      “只是觉得,能从机关城逃出来的人,总不至于蠢到明知帝国正在搜捕,还主动往官兵刀下撞。”

      他伸手拿起案上的茶盏。

      “若想找到他们,总要先弄清楚,究竟是谁在替他们遮掩行踪。”

      李斯沉吟片刻。

      “看来星魂大人已有打算。”

      “谈不上。”

      星魂微微一笑。

      “不过是一点兴趣罢了。”

      他没有继续解释。

      事实上,桑海城中的线索还不够明确。

      墨家既然已经失去机关城,便迫切需要新的藏身之处。

      只要有人为他们提供食宿、消息,或者暗中协助他们通行,就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但这种事情,不必急于一时。

      真正善于藏匿的人,往往不会被最明显的陷阱困住。

      反倒是那些自以为安全的人,才更容易在不经意间暴露自己。

      车驾继续前行。

      片刻后,李斯忽然又道:

      “对了,桑海郡守今早送来一份名册。”

      “哦?”

      “近来城中盘查外来人员,发现几名身份可疑之人。不过暂时没有确凿证据。”

      星魂并未显出太大兴致。

      “相国大人既然已经知道,交由官府查验便是。”

      李斯点头。

      “本相也是这个意思。”

      他没有将那份名册拿出来。

      星魂也没有追问。

      两人各自沉默下来。

      帝国车驾在一片肃静中驶入桑海。

      而那份尚未核实的名册,此刻仍被压在郡府的书案之上。

      上面有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叫阿宁。

      傍晚。

      有间客栈重新热闹起来。

      高月宁忙了一整日,终于将最后一桌客人的碗筷收进厨房。

      她如今切萝卜已经有了些模样。

      虽然庖丁仍然时不时嫌弃她刀法生疏,但至少没有再说她和萝卜有仇。

      石兰经过她身旁时,忽然递过来一只小碗。

      “给你。”

      高月宁低头。

      碗里是一小份温热的甜羹。

      她一愣。

      “给我的?”

      石兰点头。

      “厨房剩的。”

      高月宁看着碗里细细的桂花,忍不住笑了。

      “你不会是特意留给我的吧?”

      石兰没有回答。

      只是将碗往她手里一放,转身走了。

      高月宁望着那道背影,小声嘀咕:

      “真奇怪。”

      明明话少得可怜,心肠倒不坏。

      她坐在灶边,一口一口喝着甜羹。

      桂花的香气淡淡散开。

      她忽然想起姐姐小时候最喜欢吃这种甜食。

      若是姐姐在这里,大约会先嫌太甜,最后却仍然将整碗喝完。

      高月宁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碗中浮动的桂花。

      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姐姐……”

      她没有说完。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刚刚入店的客人正在谈论白日里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今日李相国的车驾进城了!”

      “何止李相国!还有阴阳家的护国法师!”

      “就是那个年纪轻轻便位居左护法的星魂大人?”

      “可不是嘛。听说那位大人年少成名,阴阳术厉害得很!”

      “这么年轻就能有如此地位,真是了不得……”

      高月宁手中的勺子停了一下。

      阴阳家。

      她缓缓抬头。

      这个名字,自从姐姐被带走那日起,便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她知道月神是阴阳家的人。

      也知道阴阳家与秦帝国关系极深。

      可她对那位所谓的左护法星魂,却几乎一无所知。

      只有“护国法师”四个字,令她本能地生出几分警惕。

      一个与月神地位相当的人。

      如今也来到桑海了。

      她垂下眼,望着手中尚未喝完的甜羹。

      这意味着什么?

      阴阳家要在桑海做什么?

      姐姐会不会也被带到这里?

      一连串念头从心头掠过。

      但她最终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冲出去打听。

      她知道,自己如今还只是个被官府通缉、连身份都不敢暴露的逃亡少女。

      贸然行事,不仅找不到姐姐,反而可能连累庖丁和墨家众人。

      高月宁缓缓握紧勺柄。

      她必须先弄清楚情况。

      至少,不能像机关城那日一样,眼睁睁看着姐姐被带走,却什么也做不了。

      而此时此刻,桑海城另一端。

      帝国使团已经抵达下榻之处。

      星魂步下车驾,抬头望向远处隐没在暮色中的山峦。

      那里便是小圣贤庄的方向。

      一旁的秦军官员躬身上前。

      “星魂大人,馆舍已经备好。”

      少年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街道尽头。

      桑海城华灯初上,行人往来如常。

      如此繁华的地方,确实适合藏人。

      也适合布网。

      片刻后,他淡淡开口:

      “让负责搜捕墨家的人,明日把近期的失踪人员、可疑物资与城门盘查记录一并送来。”

      那官员连忙应声。

      “是!”

      星魂缓步走入馆舍。

      紫色衣袍拂过青石台阶,转瞬消失在门后。

      他并不知道,城中有一个名叫高月宁的少女,正因为听见他的名号而心神不宁。

      自然也不会知道,她与月神带回的那名少女,究竟有多么相似。

      他只是依照自己的判断,开始收紧桑海城里的搜捕之网。

      而这一次,网中的猎物,远不止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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