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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桑海无故人 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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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城外,日头正盛。
排队入城的车马沿着官道蜿蜒数十丈,牛马不耐烦地刨着蹄子,商贩们在烈日下低声抱怨。城门前的秦兵却不肯放松,逐一盘查往来行人,连运柴的车子都要翻检一遍。
高月宁站在人群里,斗笠压得很低。
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张新贴的告示上。
画像中的少女梳着双髻,眉眼清秀,脸型与她几乎一样。
只是画师显然没见过本人,画得十分潦草。若非她自己认得那张脸,旁人乍一看,未必能立即认出。
可这已经足够危险了。
“月宁。”
少羽走到她身侧,声音压得极低。
“别看了。”
高月宁收回视线。
“他们已经开始找我了。”
“嗯。”
少羽没有否认。
方才他已经将守卫的情况看了个大概。
城门前有两队秦兵,左侧负责查验路引,右侧专门搜查车马。再往里,还有一队巡逻士卒沿城墙往返。
若他们此刻被认出来,即使能够强行突围,也会立刻引来城内驻军。
何况他们此次入桑海,最重要的并不是打架。
而是与墨家的接应之人会合。
天明却显然没有想得这么远。
他探头看了看告示,悄声说道:“我觉得画得一点也不像。”
高月宁转头看他。
“哪里不像?”
“眼睛不像,鼻子也不像。还有这个嘴——”
他皱着眉比画半天。
“月儿平时才不会这样板着脸。”
高月宁怔了一下。
原来他是拿姐姐作比较。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天明又补充道:“而且你笑起来和月儿也不一样。你总是笑得一脸坏主意。”
“荆天明!”
“嘘!”
少羽一把按住天明的脑袋。
“你们两个,能不能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天明缩了缩脖子。
高月宁也不再作声。
他们现在穿的是普通百姓的旧衣裳。少羽扮作外出游学的富家子弟,天明是跟班,高月宁则换了一身颜色灰扑扑的衣裙,头发用布巾束起。
这身打扮并不显眼。
但最大的麻烦是,他们没有能够经得起仔细查验的身份凭证。
范增早已叮嘱过少羽,到了桑海之后不得冒进。墨家有人会来接应,可究竟在哪里接头,还得依照事先留下的消息寻找。
如今城门戒备森严,三人若一直站在这里,只会越来越惹眼。
少羽沉吟片刻。
“先退回去。”
天明立刻瞪大眼睛。
“啊?都到城门口了!”
“你想被抓?”
“当然不想。”
“那就少说两句。”
少羽转身向路旁走去。
高月宁正准备跟上,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招呼。
“哎!前面那几个小家伙!”
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爽快的笑意。
三人同时停住。
一辆装满米面蔬果的马车缓缓驶来。
赶车的是个身材圆胖的中年男人,腰间系着围裙,脸上笑眯眯的,手里还攥着半块吃剩的面饼。
他看了一眼少羽,又看看天明,最后将目光停在高月宁身上。
“都让一让啊,车上东西沉,别给碰着了。”
少羽微微侧身。
那男人却忽然将缰绳一勒。
“咦?”
他像是刚刚认出什么似的,目光又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
随后笑道:“三个小家伙,进城找活儿干?”
天明张嘴就要回答。
少羽已经抢先道:“是。”
“巧了。”
那男人拍了拍车板。
“我店里正缺几个帮手。搬东西、洗菜、烧火,只要不怕累,都能挣口饭吃。”
高月宁听着,觉得有些奇怪。
城门外随处都是来往行人,怎么偏偏找上他们?
她不动声色地看向那男人的衣袖。
袖口沾着面粉,衣角还有几处油渍,确实像个长年与灶台打交道的人。
可他说话时,眼神却远比寻常厨子机敏。
那男人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
他没再多问,只伸手将车上一个快要滑落的麻袋推回原处。
麻袋翻转时,露出绳结上一个极不显眼的扣法。
少羽眼神微动。
墨家的结绳暗记。
这是自己人。
他随即拱手。
“那就有劳掌柜的了。”
男人哈哈一笑。
“好说,好说!我姓丁,你们叫我丁掌柜就成。”
他拍了拍车板。
“来,帮把手。”
高月宁与少羽对视一眼。
三人跟着马车,重新走向了桑海城门。
临近城门,丁掌柜脸上的笑容愈发自然。
他一边驱赶马车,一边同相熟的商贩打招呼。
“老王,今天的鱼不错啊!”
“丁掌柜,又给小圣贤庄送东西去?”
“可不是嘛!那帮读书人讲究得很,吃口饭都不能马虎。”
几句话的工夫,他便将马车赶到了盘查处。
守门秦卒显然认识他。
“丁胖子,今日怎么比往常晚?”
“路上耽搁了。”
丁掌柜从怀里摸出通行凭据,笑呵呵地递过去。
“官爷,今日送的都是新鲜菜蔬,若再耽搁,怕是要误了人家的饭食。”
秦卒接过凭据,粗略看了几眼。
随后抬头。
“他们三个是谁?”
“新雇的伙计。”
“以前怎么没见过?”
“店里人手不够呗。”
丁掌柜摊开手。
“我这小本生意,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吧?”
那秦卒没有被他几句话打发。
“这几日城里出了大事,凡是外来的人,都得查。”
他指了指少羽。
“你,抬头。”
少羽依言抬头。
那秦卒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又拿起旁边的通缉告示比对。
少羽神色未变。
他生得英气,虽然换了衣裳,却难以完全掩住那股从小养成的气度。
秦卒皱了皱眉。
“叫什么?”
“项——”
天明才吐出一个字,便被高月宁狠狠踩了一脚。
“嗷!”
这一声叫得极其响亮。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天明疼得脸色发青,偏偏又不敢解释。
高月宁连忙扶住他。
“哥,你怎么又犯病了?”
少羽:“……”
天明:“?”
高月宁却像什么都没察觉,满脸焦急地看向丁掌柜。
“掌柜的,我就说我哥脚上的旧伤还没好,您非让他跟着过来搬东西。”
天明愣了一瞬。
随即反应过来,抱住自己的脚。
“哎哟!疼死我了!”
少羽嘴角抽了一下。
这两个人,倒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接。
丁掌柜却毫不犹豫地拍了拍大腿。
“哎呀,这可怎么办?我那一车货还等着人搬呢!”
秦卒被闹得不耐烦。
“吵什么!都安静!”
几人顿时噤声。
他又看向少羽。
“问你叫什么!”
少羽平静答道:“羽生。”
“哪里人?”
“楚地。”
“来桑海做什么?”
“家中遭了灾,跟着亲眷出来讨生活。”
这话并不全然是假。
楚国确实亡了。
只是有些事情,远比“遭灾”二字复杂。
秦卒仍有疑心。
他又将目光投向高月宁。
“你,把斗笠摘了。”
高月宁心头骤然一沉。
少羽站在一旁,手指微微收紧。
天明也不闹了。
高月宁慢慢抬手,摘下斗笠。
阳光落在她脸上。
秦卒盯着她。
然后转头看向墙上刚贴好的画像。
高月宁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缓缓攥住。
她努力稳住呼吸。
那张画像画得不算精细,可若有人存心比对,终究还是能看出几分相似。
秦卒重新望向她。
“你叫什么?”
“阿宁。”
“哪里人?”
“和他们一道来的。”
“让你说地方!”
高月宁低声答:“楚地。”
“抬起头来!”
她只得抬头。
秦卒将画像扯下来,拿到她脸旁比对。
天明的手已经悄悄摸向腰侧。
少羽不着痕迹地挡在他前面。
别动。
这是少羽用眼神传递的意思。
高月宁看见了。
她没有退缩,只站在原地,任由秦卒打量。
良久,对方忽然问:“你认识画上的人?”
“不认识。”
“那你怕什么?”
高月宁一愣。
紧接着,她轻轻吸了口气。
“官爷,您拿着通缉犯的画像贴在我脸边上,我能不怕吗?”
秦卒皱眉。
她又道:“若您说我像画像上的人,我便是有十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这话说得有些委屈。
偏偏又是实情。
旁边等候入城的一名妇人忍不住插嘴:“可不是嘛,这姑娘才多大,瞧着就是个寻常人家的孩子。”
秦卒瞪过去。
“没问你!”
妇人连忙闭嘴。
就在这时,城门另一侧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装木料的牛车被查出夹带私盐,赶车的人与守卫争执起来,几名秦卒立即围了过去。
负责盘查的士卒回头望了一眼。
丁掌柜趁势笑道:“官爷,您看,我这一车菜还等着进城呢。若真有什么问题,我店就在城里,跑不了。”
秦卒犹豫片刻。
他将画像卷起。
“名字、人数,都记上。”
旁边的书记兵提笔登记。
三人留下了临时编造的姓名。
秦卒又警告丁掌柜:
“近来要犯众多,若这些人来历有问题,你也脱不了干系。”
丁掌柜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直到车轮真正碾过城门下的青石板,高月宁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全是汗。
她没有回头。
身后那张画像仍贴在城墙上,任凭风吹日晒。
而城门口的书记兵,则在新登记的名册上,将三个外来少年的信息圈了起来。
入城之后,天明终于憋不住了。
“月宁!你刚才为什么踩我!”
高月宁头也不回。
“因为你差点把少羽的名字喊出来。”
“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以后故意也别喊。”
“可是你踩得也太疼了!”
丁掌柜听得哈哈大笑。
“你们几个,倒是热闹。”
他驱着车,穿过桑海宽阔的街道。
高月宁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这座城。
与她记忆中的燕国旧都不同,桑海临近东海,商旅往来繁盛。街边酒肆茶楼鳞次栉比,贩卖丝帛、珠玉、海货的小摊挤满道路。
不远处有孩童追逐打闹,卖花的姑娘提着竹篮沿街叫卖。
偶尔还能听见远处海鸥的鸣叫。
一切看起来都十分平静。
平静得仿佛天下根本没有战争。
高月宁有一瞬间失神。
从前在燕国时,她也曾和姐姐偷偷溜出去逛街。
高月喜欢看书摊上的竹简,她则喜欢去买糖人。每回花完了钱,姐姐便会无奈地拿自己的那份出来替她付账。
有一次,她还把糖人粘在姐姐的衣袖上。
高月气得半天不理她。
后来她低声下气地哄了许久,姐姐才终于肯笑。
如今街边仍有糖人。
却再也没有那个会替她付账的人。
“阿宁。”
丁掌柜的声音传来。
高月宁回过神。
只见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副严肃神情。
“到了店里,再说正事。街上人多,耳朵也多。”
少羽点头。
“明白。”
高月宁也收敛心神。
她知道,这座看似热闹的桑海城,并不比先前逃亡的山林安全多少。
至少山林里的敌人,能够远远看见。
这里却未必。
有间客栈。
丁掌柜将马车停在后院,关上院门,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好了。”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三个少年。
“现在可以说说,你们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了。”
少羽率先行礼。
“多谢丁统领搭救。”
天明愣了一下。
“统领?”
丁掌柜笑着摆手。
“嘘!在这里,我只是个做饭的胖厨子。叫丁掌柜就好。”
他打开后院的小门,示意三人进屋。
高月宁跟在最后,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这一路上,她见过许多墨家弟子。
有擅长机关术的班大师,也有身形魁梧、性情豪爽的大铁锤。她原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墨家人各不相同的脾气。
没想到竟还有这样的统领。
丁掌柜见她看自己,笑道:“怎么,小姑娘,没见过这么英俊的厨子?”
高月宁认真想了想。
“英俊的厨子倒是见过。”
“哦?”
“您这样的,还是头一个。”
丁掌柜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好!这嘴皮子,倒是比那两个小子厉害!”
少羽无奈地摇头。
天明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三人进屋之后,丁掌柜便让厨房送来一些热饭热菜。
天明一见吃的,险些把方才在城门口的惊险忘得一干二净。
他刚伸手去抓鸡腿,便被少羽用筷子敲了一下。
“洗手。”
“我都快饿死了!”
“饿死也得洗。”
高月宁默默将面前那碗汤推过去。
“先喝这个。”
天明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还是月宁对我好!”
“放凉了。”
“……”
丁掌柜笑着看了一会儿,才正色问起机关城的情况。
少羽放下筷子。
他将众人如何撤离、一路上又经历了哪些追兵,大致说了一遍。
说到燕丹时,屋内安静了下来。
丁掌柜久久没有出声。
半晌,他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巨子……”
天明握着筷子的手顿住。
高月宁也低下了头。
她这几日一直避免在别人面前提起父亲。
不是因为不难过。
恰恰是因为太难过。
只要有人提起,她便会想起机关城里的最后一面,想起父亲明明知道自己身中六魂恐咒,却仍然选择留下。
想起他将墨眉交给天明。
她其实有很多话想问父亲。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和姐姐自己的真实身份?
为什么什么都要独自承担?
又为什么,连一句道别都没有留给她?
可这些问题,如今已经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丁掌柜沉默片刻,转头看向天明。
“这么说,你如今就是墨家巨子?”
天明放下碗,难得没有胡闹。
“嗯。”
“巨子留下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得。”
“那就好。”
丁掌柜没有因为天明年纪小便轻视他。
他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
“墨家弟子庖丁,见过巨子。”
天明顿时慌了。
“哎,丁掌柜,您别这样!”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差点撞翻椅子。
“我……我还什么都不会呢!”
庖丁笑了笑。
“不会,可以学。”
“可我连大家都保护不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高月宁微微抬头。
天明低着脑袋,耳朵有些发红。
“月儿被坏人带走了,蓉姐姐又一直没醒。还有那么多人受伤……”
他越说声音越低。
“我哪像个巨子啊。”
庖丁看着他,没有立即回答。
半晌,他伸手拍了拍天明的肩膀。
“巨子可不是一生下来就什么都会的。”
他笑道:“咱们做厨子的,也没人头一回拿刀,就能切出一桌好菜。”
天明抬起头。
“真的?”
“当然。”
庖丁理直气壮。
“当年我第一次做饭,可把锅都烧穿了。”
高月宁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后来呢?”
“后来?”
庖丁摸了摸肚子。
“后来我就成了桑海城里手艺最好的厨子!”
天明顿时来了精神。
“那我以后岂不是也能当最厉害的巨子?”
少羽看着他。
“先把你碗里的饭吃完吧。”
几人终于笑起来。
笑声不大。
却让这间略显昏暗的小屋,忽然有了些久违的暖意。
饭后,庖丁谈起接下来的安排。
墨家众位统领如今各有任务,并不会全部聚在客栈里。受伤的人需要寻找稳妥的安置之处,端木蓉的伤势更不能耽搁。
至于天明与少羽,他们在桑海城里实在太过显眼。
尤其少羽,秦军对他的悬赏已不是小数目。
“长久藏在客栈也不合适。”庖丁摸着下巴说道,“我会设法联络能够帮忙的人。”
少羽点头。
“有劳丁统领。”
“都说了,叫丁掌柜。”
庖丁转头看向高月宁。
“至于你……”
他停顿了一下。
高月宁抬起头。
“我怎么了?”
“你眼下比他们两个还麻烦。”
“为什么?”
“你自己也看见了,城门口已经有你的画像。”
庖丁压低声音。
“若真有人照着画像找人,你一个姑娘家,想躲也未必容易。”
高月宁没有辩解。
这是事实。
庖丁想了想。
“先在客栈里住下吧。外头有人来查,就说是店里新招的伙计。”
“我可以帮忙干活。”
“会做什么?”
高月宁认真回答:“洗菜、烧水、打扫屋子。”
“做饭呢?”
她犹豫了一下。
“会一点。”
庖丁立即来了兴致。
“哦?都会做什么?”
“煮粥。”
“还有呢?”
“蒸饭。”
“再呢?”
高月宁沉默了。
庖丁也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哈哈大笑。
“行!从明日起,你先跟着我学切菜!”
高月宁抿了抿唇。
“丁掌柜,您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那倒不是。”
庖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只是我这厨房,可不是什么轻省地方。刀子、热油、炉火,哪样都能伤人。”
“我知道。”
“知道还想学?”
高月宁垂眼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
伤口已经开始结痂。
她想起那些连夜赶路的日子,想起同行的伤者,想起许多时候自己除了替人包扎,便什么忙也帮不上。
“总不能一直让别人照顾我。”
她抬起头。
“况且,学会做饭也不是坏事。”
庖丁看了她一会儿。
“好。”
他爽快地点头。
“既然这样,明早卯时,厨房见。”
天明忍不住插嘴。
“卯时?那么早!”
庖丁瞥他一眼。
“怎么,你也想来?”
“不了不了!”
天明立即埋头喝汤。
高月宁笑着摇头。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
她看着面前那盏冒着热气的茶,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终于可以稍稍歇一口气了。
但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夜间,客栈渐渐打烊。
高月宁被安排在后院的一间小屋里。
房间不大,却很干净。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窗台还摆着一只缺口的陶瓶,里面插着两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野花。
她将包袱放下,正准备关窗,忽然看见院中站着一个人。
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伙计。
身形清瘦,头发束得简单,正在将晾干的布巾一条条收起来。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短暂相接。
高月宁笑了笑。
“你好。”
那伙计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随即抱着布巾离开了。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高月宁有些意外。
不过她很快就将这件小事抛在脑后。
她关上窗,坐到床边。
直到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慢慢解开贴身衣物下的一枚小玉饰。
那是姐姐从前送给她的。
玉饰不大,雕着一弯月牙,边缘已经被磨得十分光滑。
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姐姐。”
屋内无人回应。
高月宁低下头。
“我到桑海了。”
她像从前那样,轻声同姐姐说话。
“这里好大,街上还有卖糖人的。”
“天明还是一样不靠谱,少羽每天都被他气得不轻。”
“今天我们差点被秦兵认出来,不过没事,已经进城了。”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良久,才继续道:
“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她不知道月神究竟将姐姐带去了哪里。
更不知道阴阳家为什么一定要带走她。
她只知道,姐姐从小就不喜欢争执,也不喜欢有人受伤。
若是身处那样一个充满危险的地方,她该有多害怕。
高月宁攥紧玉饰。
“我会去找你的。”
说完,她将玉饰重新收回衣襟。
仰头躺下时,眼角却已经有些湿了。
她没有发现,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枚玉饰在月光下泛过一道极浅的光。
那光并不明显。
甚至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与此同时,咸阳。
李斯将一份奏报放在案上。
“机关城虽毁,墨家余孽却未尽除。如今帝国东巡在即,桑海一带更不容有失。”
坐在客位上的少年闻言,轻轻一笑。
“相国大人似乎对墨家格外上心。”
李斯抬眼。
“墨家一日不除,帝国便一日不得安宁。星魂大人以为呢?”
“自然。”
星魂答得漫不经心。
“不过,一群丧家之犬尚且能够数次避开秦军追捕,看来相国大人手下的人,还得多费些工夫。”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李斯神色微沉,却没有发作。
他很清楚,眼前这名少年虽然年纪轻轻,却绝非寻常朝臣可以随意驱使。
阴阳家与秦帝国之间,本就不是简单的君臣依附。
更何况,星魂不仅是阴阳家左护法,还是帝国的护国法师。
李斯将话题转开。
“陛下有意进一步整顿桑海局势。儒家小圣贤庄,也在此次考察之列。”
星魂抬眼。
“儒家?”
“正是。”
“哦……”
他慢慢放下茶盏。
“听说儒家弟子素来讲究礼法,倒不知他们眼中的法,与帝国的法,究竟有几分相同。”
李斯淡淡道:“等到了桑海,自然有机会见识。”
星魂笑了。
“如此,倒也不算无趣。”
他起身告辞。
李斯目送那道紫色身影消失在门外,半晌没有说话。
案上另一份密报还未拆封。
那是从桑海送来的。
墨家余众的踪迹依然难以确定,但城中已经开始出现身份不明的外来者。
帝国的搜捕,正在逐步收紧。
而远在桑海的高月宁对此一无所知。
她睡得很浅。
入夜后,隔壁厨房偶尔传来收拾器具的声音,她便会下意识地惊醒。
后来外头彻底安静了,反倒更难入眠。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肩头。
窗外明月高悬。
她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曾经问过她一个问题。
“宁儿,你知道为什么我们都有一个月字吗?”
那时她才六七岁,正忙着吃糕点。
闻言,想也没想便答:
“因为我们是姐妹呀!”
姐姐笑着摇头。
“还有呢?”
“因为娘亲喜欢月亮?”
“不是。”
“那为什么?”
姐姐认真地想了想,才说:
“我也不知道。不过娘亲说过,你的名字很好听。”
高月宁记得,自己当时高兴极了。
她追着姐姐问,自己的名字究竟哪里好听。
可姐姐也说不清楚。
两个孩子最后索性躺在廊下数星星。
她数到一半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有人将她抱回了屋里。
至于那个人是谁——
高月宁闭上眼,努力回想。
片刻后,她轻轻皱眉。
奇怪。
那天的事情明明记得十分清楚。
怎么偏偏想不起最后是谁抱了她?
她又想了一会儿,仍旧没有结果。
大约是年纪太小的缘故吧。
她没有继续深究。
毕竟,谁又能把六七岁时的每一件事都记得清清楚楚呢?
高月宁翻过身,终于渐渐睡去。
月光穿过窗纸,静静落在她枕边。
而桑海城外,夜间巡逻的秦军已经换过一班岗哨。
今日入城的登记名册被送往郡府,与新近发下的通缉画像一同封存。
其中有一行字,被守门士卒用墨笔轻轻圈了起来。
丁氏客栈,新雇三人。
下面另有一条备注:
其中一女,容貌与燕国逃亡少女略似,待查。
一枚墨迹未干的红色印记压在纸角。
无人知道,这份再寻常不过的盘查记录,日后会将什么人引向那间小小的客栈。
更不会有人想到——
此时在咸阳准备东行的阴阳家左护法,与这名少女真正相见的日子,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