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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请之客 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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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一刻。
有间客栈的最后一桌客人刚结完账,庖丁正准备让伙计收拾前堂,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急,不乱。
却在客栈门前整整齐齐地停了下来。
庖丁拨算盘的手微微一顿。
“掌柜的。”
一名伙计从门边探进头来。
“外面来了几位官爷。”
庖丁抬起头。
“官爷?”
“是。领头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紫衣,旁边还有一名阴阳家的女子。”
庖丁的神色骤然变了。
紫衣少年。
阴阳家。
他不必再问,便已经猜到来者是谁。
“快,把前堂收拾干净。”
他压低声音,又朝后院看了一眼。
“还有,今日谁也不许胡乱说话。”
伙计虽然不明所以,却还是连连点头。
庖丁深吸一口气,重新挂起惯常的笑脸,快步迎了出去。
门外。
星魂正负手立于阶前。
他今日并未乘坐帝国正式出行的车驾,身后只有大司命与几名秦军护卫。
夜风吹动少年深紫色的衣袖。
他抬眼望着客栈门前的牌匾,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有间客栈。”
他轻轻念了一遍。
“名字倒是有趣。”
庖丁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哎哟!不知星魂大人大驾光临,小店有失远迎,实在失礼!”
他躬身行礼,姿态十分恭敬。
星魂垂眸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庖丁?”
“正是小人。”
“听说桑海城里,你的厨艺颇有名气。”
“都是客人们抬举。”
庖丁笑着搓了搓手。
“星魂大人若是想用饭,小店自然欢迎。只是眼下时辰不早,有些食材已经用完了……”
“无妨。”
星魂打断他。
“有什么,便做什么。”
他抬脚跨过门槛。
“我今日来,也不单是为了吃饭。”
庖丁脸上的笑容险些僵住。
好在他反应极快,立即侧身让路。
“大人里面请。”
大司命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了一瞬。
她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身材圆胖的掌柜。
“丁掌柜。”
“哎,在!”
“你这客栈,近来生意可好?”
“托诸位大人的福,还过得去。”
大司命轻笑。
“是吗?”
她没有再问。
可庖丁却莫名觉得,那笑容里藏着一根针。
他将二人迎入前堂,亲自擦净靠窗的一张桌案。
待两人坐下,才转身朝后厨走去。
只是刚掀开门帘,他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消失了。
“石兰。”
正在收拾食盒的石兰抬起头。
庖丁压低声音。
“星魂来了。”
石兰手中的动作停住。
片刻后,她问:
“大司命呢?”
“也来了。”
两人相视一眼。
庖丁的神情愈发凝重。
“你先不要出去。”
“他们见过我。”
“正因为见过,才不能露面。”
庖丁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
“月宁呢?”
“刚回房。”
“让她待着。”
庖丁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无论前堂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石兰点头。
可她刚转身,便听见前堂传来一道不高不低的声音。
“丁掌柜。”
星魂的声音隔着门帘,清晰地传了进来。
“听说贵店新来了一个叫阿宁的伙计。”
庖丁心头猛地一沉。
“本座与她也算有过几面之缘。”
少年语气含笑。
“既然来了,何不请她出来见见?”
厨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庖丁缓缓攥紧手中的布巾。
他忽然明白,今夜这顿饭,恐怕不会那么容易吃完。
后院。
高月宁听见消息时,正在整理自己的药布。
右手腕的肿胀已经稍微消退,可只要稍稍转动,仍会牵扯出一阵疼痛。
这几日她已经习惯用左手做事。
只是到了夜里,头疼却总会反复。
尤其每当想起星魂施术的情景,额前便仿佛仍残留着那只手落下时的冰冷触感。
她厌恶这种感觉。
更厌恶自己竟然会在尚未见到那个人时,便因为想到他而心生恐惧。
石兰进门时,她正努力把药布系紧。
“月宁。”
高月宁抬头。
“怎么了?”
石兰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轻声道:
“星魂来了。”
高月宁的动作骤然停住。
屋内一时寂静。
她慢慢抬起眼。
“……来客栈了?”
“嗯。”
“一个人?”
“还有大司命。”
高月宁的脸色白了几分。
她当然记得大司命。
就是那个在旧驿道追捕墨家弟子、又险些抓住石兰的阴阳家女子。
“他们来做什么?”
“不知道。”
石兰看着她。
“丁掌柜让你留在这里,不要出去。”
高月宁低下头。
她第一反应,竟是想起自己刚被星魂放回客栈时,他那句轻飘飘的话。
“值不值得继续用,总要先看看结果。”
原来这么快。
他已经等到想要的结果了吗?
“他是不是来抓人的?”
石兰没有回答。
高月宁却已经明白了几分。
若星魂只是想抓她,根本无需亲自来这一趟。
如今大司命也在,多半是查到了新的线索。
她忽然问:
“他有没有带秦兵?”
“带了几名护卫。”
“客栈外面呢?”
“暂时只看见随行的人。”
高月宁轻轻吸了口气。
至少没有立即围店。
这意味着,星魂尚未准备直接将有间客栈连根拔起。
可她仍然不敢放松。
那个人向来喜欢让旁人以为自己还有选择。
等到真正想逃时,才发现退路早已被堵死。
就在这时,前堂忽然传来庖丁的声音。
“阿宁!出来替客人添茶!”
石兰脸色一变。
“他叫你?”
高月宁也怔住。
庖丁明明知道她受了伤。
更知道她如今最不愿意见的人就是星魂。
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叫她出去?
两人对视片刻。
石兰轻声道:
“可能是星魂点名要见你。”
高月宁低头看了看右手。
片刻后,她缓缓站起来。
“那我去。”
石兰皱眉。
“月宁……”
“躲着也没用。”
她勉强笑了一下。
“他若真的想见我,就算我躲进柴房里,也能把我找出来。”
她将右手藏进宽大的衣袖。
“放心,我不会乱说话。”
石兰看着她。
最终没有阻拦。
只是低声叮嘱:
“别一个人和他去别处。”
高月宁点了点头。
“我知道。”
前堂的灯火比平日亮了些。
庖丁亲自端来一碟热菜,笑呵呵地介绍着食材与火候。
星魂坐在窗边,似乎听得颇有兴致。
大司命却并未动筷。
她只拿着茶盏,偶尔抬眼观察屋内的摆设。
高月宁掀开门帘时,正好听见庖丁说道:
“这道鱼羹最讲究火候,火太旺了不成,火太弱了也不成……”
“这么说来——”
星魂轻轻一笑。
“做菜与用人,倒有几分相似。”
庖丁微微一怔。
“大人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倒要看掌勺的人如何拿捏。”
少年将茶盏放下。
“有些火候差上一分,便会坏了整道菜。”
他的目光越过庖丁,落在门边的少女身上。
“你说是不是,阿宁姑娘?”
高月宁脚步一顿。
她低头行礼。
“见过星魂大人。”
“过来。”
少年语气随意。
她停了一瞬,还是走上前去。
大司命微微挑眉。
眼前这个姑娘,她自然记得。
旧驿道那场交锋之后,星魂曾命她调查过燕丹两个女儿的旧事。
其中一个,正是高月宁。
只是她不明白,星魂为何要在这种地方,特意将人叫出来。
“你的手好了?”
星魂忽然问。
高月宁抬眼。
他正看着她袖口露出的一小截药布。
“还没有。”
“既然没好,怎么还在这里做活?”
高月宁沉默片刻。
“总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星魂笑了。
“倒是勤快。”
他将空茶盏往前推了些。
“添茶。”
高月宁望着茶盏。
左手下意识地伸了出去。
庖丁立即道:
“月宁的手不方便,还是我来——”
“不必。”
星魂淡淡打断。
他看着高月宁。
“只伤了一只手,难道连茶也倒不得?”
庖丁脸上的笑意渐渐僵住。
高月宁没有说话。
她提起茶壶,左手稳稳扶住壶柄,将热茶缓缓倒入杯中。
只是她不习惯用左手,水流偏了一瞬,有几滴落在了杯沿外面。
星魂垂眸看着。
“看来不太熟练。”
高月宁放下茶壶。
“让大人见笑了。”
“怎么,平日里不做这些?”
她抬起眼。
“才学不久。”
“原来如此。”
少年微微一笑。
“难怪。”
他没有继续为难她。
只是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高月宁垂手站在旁边。
她知道,星魂根本不是真的在意一杯茶倒得好不好。
他只是想看她会如何反应。
看她如今究竟还有没有胆量反抗。
这让她觉得屈辱。
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在这个人面前,不能因为一句嘲弄便失去分寸。
酒菜上齐之后,星魂终于谈起了正事。
“丁掌柜。”
庖丁连忙应声。
“大人有何吩咐?”
“听说贵店每日需要不少木炭。”
庖丁心头一跳。
“做饭嘛,自然离不开炭火。”
“从哪里进货?”
“城内城外都有。”
“哦?”
星魂轻轻抬眼。
“青石岭附近的炭行,也常往这里送?”
庖丁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有时会送一些。”
“今日呢?”
“今日也送过。”
“几车?”
庖丁微微一顿。
“两车。”
星魂笑了。
“看来丁掌柜的记性不错。”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货单,放在桌上。
“这是秦军今日从周记炭行查到的出货记录。”
庖丁看了一眼。
星魂继续道:
“记录上写着,卯时出车,辰时入城。”
“可青石岭的山道,卯时之前便已经封锁。”
他微微偏头。
“丁掌柜,你说这两车木炭,是怎么进来的?”
屋内安静了一瞬。
庖丁笑容稍敛。
“这……小人只管收货,哪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
“是吗?”
星魂没有继续逼问庖丁。
他的目光忽然转向高月宁。
“阿宁姑娘。”
高月宁心里一紧。
“在。”
“听说这几日,你在替丁掌柜记账。”
她缓缓抬头。
这件事,他竟然也知道。
星魂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
“既然如此,你来说说。”
他将货单推到她面前。
“这两车炭,究竟从何处进城?”
高月宁没有立即回答。
她当然知道。
白日里,她正是从炭行的送货记录中发现了时间上的异常。
也是因为这件事,石兰才想到可以借熟悉山路的樵夫传递警讯。
可她更清楚,一旦说出真实的送货道路,秦军便可能顺着那条路查到参与传信的人。
她垂下眼。
“回大人,小的只负责记账,并未跟车。”
星魂轻轻笑了一声。
“又不知道?”
高月宁抿紧唇。
“确实不知道。”
少年没有动怒。
他伸手点了点那张货单。
“既然如此,便换个问题。”
高月宁抬眼。
“倘若有人在道路封锁之后,仍能按时将货物送入城中,通常只有哪几种可能?”
她怔了一瞬。
这分明不是在问她有没有参与传信。
而是在问她能不能看出账目里的问题。
高月宁沉默片刻。
“或许是记录有误。”
“还有呢?”
“货物也可能提前运到别处,等天亮之后再入城。”
星魂微微挑眉。
“继续。”
她低头看向货单。
“也可能……”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因为再往下说,便会牵涉其他尚未封锁的道路。
星魂望着她。
“怎么不说了?”
高月宁缓缓抬头。
“大人既然已经查到炭行的出货记录,想必也查过城门的入城记录。”
星魂眸光微动。
她继续道:
“如果两边记载一致,便说明货物确实入了城。至于是从哪条路来的,只需问押车的人。”
她顿了顿。
“既然有更清楚的证人,又何必问一个只会记账的伙计?”
庖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这丫头!
怎么敢这样说话!
大司命也侧目看向高月宁。
星魂却没有立即回答。
他静静打量少女片刻。
忽然笑了。
“倒是会避重就轻。”
高月宁垂下眼。
“小的不敢。”
“敢不敢,你自己清楚。”
少年将货单收回袖中。
他确实已经派人去查押车的商户。
只是那些人对道路的描述各不相同,有人说走了旧山路,有人说提前将货物存放在城外。
眼下还没有足够证据确认警讯究竟从何处发出。
方才问高月宁,不过是想看看她会不会露出新的破绽。
如今看来,她比初次被抓时谨慎了不少。
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住嘴。
有些长进。
不过,也仅此而已。
星魂没有因此生出什么怜惜或欣赏。
对他而言,一个原本不够聪明的俘虏学会隐藏心思,只意味着接下来必须采用更有效的手段。
“丁掌柜。”
星魂重新看向庖丁。
“还有一件事。”
庖丁心头一沉。
“大人请讲。”
“今日青石岭抓到了两名墨家弟子。”
高月宁垂在袖中的手骤然收紧。
两个人……
石兰明明说,警讯可能已经传到山里。
可仍然有人被抓了。
星魂将她的反应收入眼底。
“那两个人身上,有一些旧伤。”
少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其中一人曾在机关城负责外围守卫,另外一人似乎是负责护送伤者的。”
庖丁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星魂究竟掌握了多少。
星魂却忽然问:
“丁掌柜见多识广,可知道墨家在桑海还有什么地方能替人医治伤势?”
庖丁笑得勉强。
“大人说笑了,小人就是个厨子,哪里知道这些?”
“厨子?”
星魂轻轻一笑。
“那倒未必。”
他的目光落在庖丁宽厚的双手上。
“听闻丁掌柜刀法精妙,寻常人远不能及。”
庖丁心中骤然一紧。
可下一瞬,星魂已经移开目光。
“不过今日时辰不早,我也不想扰了掌柜的生意。”
他缓缓起身。
大司命也随之站起。
庖丁连忙上前。
“星魂大人这就要走?”
“怎么,丁掌柜还想留客?”
“不敢,不敢!”
庖丁连忙赔笑。
星魂经过高月宁身边时,忽然停下。
少女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他看见了。
甚至不必仔细观察,便能察觉她呼吸微微一滞。
少年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高月宁。”
她猛地抬头。
庖丁的脸色也骤然变了。
星魂竟然当众叫出了她的真名。
少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星魂大人。”
“你很聪明。”
高月宁怔住。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的话。
然而紧接着,少年便轻轻补上一句:
“至少比本座原先以为的聪明一些。”
高月宁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果然。
他根本不会无缘无故夸赞别人。
星魂望着她,语气依旧带笑。
“不过聪明与自作聪明,往往只差一线。”
“你可要分清楚。”
高月宁沉默片刻。
终于抬头。
“小的记住了。”
“很好。”
他微微一笑。
“下次见面,希望你还能如此从容。”
说完,便径直离开。
紫色衣袍掠过门槛。
大司命紧随其后。
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庖丁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
他转身关上大门。
再回头时,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
“月宁。”
高月宁低声应道:
“丁掌柜。”
“你刚才差点吓死我。”
她垂下头。
“对不起。”
庖丁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重重叹了一声。
“罢了。”
他走到桌边,将那只星魂用过的茶盏拿起来。
“这家伙果然难缠。”
石兰从后厨走出。
“他查到多少了?”
庖丁摇头。
“不清楚。”
高月宁忽然开口:
“他还不知道是谁传的消息。”
两人同时看向她。
“为什么这么说?”
庖丁问。
高月宁抬起头。
“因为他今晚问了我很多遍,木炭从哪里进城。”
她顿了顿。
“如果已经查清楚了,便不必特意到客栈里问。”
石兰沉思片刻。
“也可能是在试探我们。”
“是。”
高月宁点头。
“所以我也不敢确定。”
她望向门外。
“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
庖丁皱眉。
“什么?”
“他已经知道青石岭的警讯与运炭的商户可能有关。”
高月宁声音渐低。
“接下来,他一定会继续查那些商户。”
庖丁脸色微变。
那些人只是寻常百姓。
其中有人愿意帮墨家传递警讯,并不意味着他们有能力对抗阴阳家。
若星魂继续追查……
“得尽快提醒他们。”
庖丁沉声道。
石兰立即点头。
“我去。”
“不。”
高月宁忽然抬头。
石兰一怔。
“怎么?”
高月宁看着她。
“你不能再去了。”
“为什么?”
“大司命已经认得你。”
少女声音很轻。
“今日她既然和星魂一起来,就说明星魂已经知道你与客栈的关系。”
石兰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高月宁说得对。
高月宁又看向庖丁。
“丁掌柜,您也不能亲自去。”
庖丁眉心一跳。
“那你想怎么办?”
她低头望着桌上的茶盏。
片刻后,缓缓说道:
“让他们知道,不必再替我们传消息。”
庖丁一怔。
高月宁抬起眼。
“这条路已经不能用了。”
“既然星魂正在查,就不能再让那些帮过忙的人继续冒险。”
庖丁沉默良久。
终于缓缓点头。
“你说得对。”
可他没有告诉高月宁。
一条联络线被迫停用,便意味着墨家又少了一条能够及时传递消息的道路。
而星魂真正想要的,或许正是这样。
桑海馆舍。
夜色已深。
大司命站在案前,看着星魂将几卷竹简重新排列。
“星魂大人。”
她终于忍不住问:
“既然已经确认有间客栈与墨家联系密切,为何不直接将庖丁拿下?”
星魂没有抬头。
“你觉得庖丁知道多少?”
大司命沉吟片刻。
“至少知道不少墨家弟子的行踪。”
“不错。”
星魂淡淡道。
“可若现在抓了他,桑海剩余的墨家联络人便会立即舍弃原有线路。”
大司命微微蹙眉。
“难道就这样一直等着?”
“自然不会。”
少年将一卷竹简展开。
“青石岭抓到的两个人,审过了吗?”
“尚未开口。”
“很好。”
大司命一怔。
星魂却轻轻笑了。
“既然庖丁不肯说,那便先问那些人。”
他抬眼。
“另外,周记炭行的人,今夜一个也不要抓。”
“为何?”
“让他们继续做生意。”
星魂语气平淡。
“不过,凡是他们往来过的山村、商户,都要逐一核查。”
大司命终于明白了。
与其抓住几个负责运炭的百姓,不如借他们平日里往来的路线,继续确认墨家可能依靠的补给地点。
但她仍有些疑惑。
“方才那个叫高月宁的姑娘……”
星魂抬眼。
“怎么?”
“她似乎比从前谨慎了许多。”
“是吗?”
大司命看着他。
“属下倒觉得,她已经开始学会防备您的试探了。”
星魂轻轻笑了一声。
“那又如何?”
大司命微微一怔。
少年将竹简合起。
“能看出几分算计,便以为自己能够破局。”
他语气淡淡。
“这样的念头,往往比愚蠢更加危险。”
大司命没有再问。
她忽然意识到,星魂并不在乎高月宁是否已经察觉自己在被利用。
只要她仍然在乎墨家,仍然试图保护那些人,便总会有所行动。
而任何行动,都可能留下新的线索。
星魂将最后一枚黑色棋子放在地图上的有间客栈。
“不过……”
他看着那枚棋子,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她今日有句话,倒是说得不错。”
大司命抬头。
“哪句?”
“既然有更清楚的证人,又何必问一个只会记账的伙计?”
少年缓缓说道。
“这倒提醒了我。”
“青石岭抓来的那两个人,才是眼下应该先问的。”
他抬起眼。
“通知秦军,将人押到馆舍来。”
大司命微微颔首。
“属下这就安排。”
星魂转身望向窗外。
夜色中,桑海城的灯火已渐渐稀疏。
他今夜亲自去了一趟有间客栈。
见到了庖丁。
也再度见到了高月宁。
那个少女依旧害怕他。
但比起初次被抓时,确实多了几分谨慎。
她开始学着隐藏自己的想法,也开始意识到,自己一句无意的话,可能给旁人带来怎样的危险。
这很好。
一个不懂得判断局势的人,除了被反复利用,便没有多少其他价值。
至于她是否喜欢自己、是否心存怨恨——
星魂毫不在意。
他甚至还没有想过,自己与那名少女之间,除了追捕与利用,还会存在别的关系。
他真正想知道的是:
当墨家的退路一条条被截断,这个已经学会思考的姑娘,又会做出什么选择?
子时。
有间客栈后院。
高月宁独自坐在灯下。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汤药。
她低头看着右手腕上的布条。
那只手依旧不能正常用力。
头疼也没有彻底消失。
可她此刻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些。
星魂今晚说的话,正一遍遍在脑海里回响。
“聪明与自作聪明,往往只差一线。”
高月宁忽然觉得,这句话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她今日的确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看出星魂的部分打算。
可直到他真正来到客栈,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究竟掌握了多少消息。
她能猜出他正在调查木炭商户。
却猜不出他何时会动手。
能猜出他想借自己追查墨家。
却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利用到什么地步。
这个人太危险了。
而她如今的本事,远远不够与他抗衡。
高月宁缓缓握紧左手。
她不想再被他关进那间屋子。
更不想再经历一次被强行窥探记忆的疼痛。
可若星魂继续追捕墨家,她终究不可能一直躲着。
她需要学会更多东西。
至少,要先学会不因为害怕便失去判断。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敲击声。
一长,两短。
高月宁猛地抬头。
这是墨家约定过的警示节奏。
她立即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没有人。
只有一枚被细线缠住的小竹筒,悬在窗棂下方。
她怔了一下。
随即小心将竹筒取下。
打开之后,里面只有一片薄薄的纸。
上面写着几个字。
北山有变。勿出。
高月宁心头骤然一沉。
青石岭的事,还没有结束。
而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桑海北面的山道上,另有一队墨家弟子正冒雨赶往旧矿道。
他们尚未收到最新的警讯。
更不知道,星魂已经开始审问那两名在青石岭被抓的同伴。
一场更大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