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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雨欲倾 咕咕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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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桑海北郊。
天还没有亮透。
三条通往城外的山道上,已陆续出现秦军的身影。
甲士沿着道路两侧列队,弩兵占据高处,几辆沉重的辎车横在路口,将原本便不算宽阔的道路堵得严严实实。
为首的秦将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
“传令下去,凡经此处的车马,逐一核验。无官府凭证者,一律不得通行!”
“诺!”
士卒们迅速散开。
山风卷起地上的枯叶。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道紫色身影静静立于松林之间。
星魂垂眸望着山下的秦军。
他身旁,大司命正在查看刚刚送来的布防记录。
“星魂大人,三处主要出口都已封锁。”
“嗯。”
“另外两条可以绕过关卡的小路,也已派阴阳傀儡看守。”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他淡淡问道:
“北面山林的地形,查清楚了?”
“依秦军所绘舆图,北侧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附近还留着几条旧运石道。只是那些路年久失修,车马难行。”
星魂轻轻一笑。
“车马难行,人却未必不能走。”
大司命望向他。
“您的意思是,墨家可能从那里脱身?”
“若是我,便会考虑。”
少年语气从容。
“既然知道正路有人把守,自然要寻找秦军难以大规模追击的地方。”
大司命微微颔首。
“属下这就带人过去。”
“不必急。”
星魂抬手,指尖落在地图中央。
“这几条旧路相互连通,若只派人守住其中一处,反倒容易被他们从旁边绕过去。”
他将一枚黑色棋子放在山谷出口。
“让秦军守住出口,少司命从林中查探。至于你——”
星魂抬起眼。
“留在南侧山道。”
大司命眉梢微挑。
“为何?”
“因为墨家未必会按照我们替他们想好的路线走。”
少年轻轻一笑。
“若他们还算聪明,就应该知道,最容易想到的退路,往往也最容易成为陷阱。”
大司命望着地图,忽然明白了。
星魂并不准备只在某一条路上设伏。
他是要将整片山地划入秦军的控制范围,逼迫墨家不断改变行动方向。
直到对方不得不暴露真正的撤离路线。
“属下明白了。”
大司命俯身领命。
星魂转过身。
天边已经泛起微弱的晨光。
远处桑海城的屋舍隐没在薄雾之中。
他望了一会儿,唇边浮起极淡的笑意。
“机关城既然已经没了,我倒要看看,墨家还能在桑海藏多久。”
辰时。
有间客栈。
庖丁正在厨房清点今日要用的米面。
高月宁坐在一旁,左手握着笔,帮他核对账目。
她的右手仍缠着药布。
经过两日休养,腕上的肿胀已经略微消退,但稍一用力,便会有细细密密的疼痛沿着腕骨蔓延。
庖丁不准她再拿菜刀。
她只得老老实实坐着记账。
“丁掌柜。”
高月宁翻开下一页。
“昨日送来的三车木炭,只收到了两车?”
“嗯。”
庖丁头也不抬。
“还有一车怎么了?”
“路上耽搁了吧。”
高月宁没有再问,低头记了一笔。
可片刻后,她忽然又翻回前一页。
“奇怪。”
庖丁抬眼。
“又怎么了?”
“这家送木炭的商户,平时都是卯时前后进城。”
她指着账上的日期。
“前几日下雨,晚到两个时辰也就罢了。可昨日天气已经放晴,怎么还是只到两车?”
庖丁看了她一眼。
“许是车坏了。”
“也可能。”
高月宁点头。
正准备继续写,前堂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丁掌柜!丁掌柜!”
一个满身泥水的汉子匆匆走进来。
庖丁立即起身。
“老周?你这是怎么了?”
“别提了!”
那汉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北边的路全让秦军封了!”
高月宁笔尖一顿。
庖丁脸色微变。
“什么时候的事?”
“天没亮就开始了!”
老周将背上的麻绳往地上一扔。
“我们原本要进山收柴,刚到山口就被拦下。说是抓什么叛逆,连平日运柴的路都不许走!”
庖丁皱眉。
“所有路都封了?”
“官道封了,附近几条小路也有人守着。”
老周越说越恼火。
“山里还有几户人家等着粮食呢!这要封上几日,谁受得了?”
高月宁听着,慢慢放下笔。
桑海北面。
秦军封路。
这两个消息连在一起,她很快想起昨夜庖丁与石兰谈论的事情。
西市的联络点被查封。
墨家的消息传递受到影响。
如今秦军又突然封锁北面山道。
如果只是寻常的道路盘查,何必一夜之间调动这么多人?
庖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安抚了老周几句,又让伙计送来热水,才将人送走。
等前堂重新安静下来,他转身看向高月宁。
少女已经将账册合上。
“丁掌柜。”
她低声道。
“星魂开始封山了?”
庖丁没有否认。
“看来是。”
高月宁心口微微一沉。
她想起那个站在自己面前、笑着说墨家终究会被找到的紫衣少年。
如今他果然开始动手了。
只是这一次,被困住的不一定只有墨家。
还有那些依靠山路往来谋生的普通人。
“北面还有墨家弟兄吗?”
她问。
庖丁看了她片刻。
“有。”
高月宁猛地抬头。
“多少?”
“不多。”
庖丁压低声音。
“原本有一批人准备从北面转移,如今恐怕出不去了。”
“那怎么办?”
“我正想办法。”
他说得平静。
可高月宁看得出,他此刻心里并不轻松。
她低头看向账册。
片刻后,忽然问:
“丁掌柜,那些人一定要今天离开吗?”
庖丁一怔。
“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星魂已经封了路,他们现在出去,岂不是正好撞上秦军?”
“可继续留下,也未必安全。”
“我知道。”
她停顿了一下。
“只是……他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封路?”
庖丁皱眉。
“自然是查到了墨家的线索。”
“可是,他真的已经知道大家在哪儿了吗?”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高月宁慢慢抬头。
“如果已经知道,直接带人去抓就好了。何必把三条山道全部封住?”
庖丁看着她。
这句话让他若有所思。
高月宁继续道:
“他可能只是知道有人要经过北面,却不知道究竟会走哪一条路。”
“所以才干脆全封了。”
庖丁没有立即回答。
她的判断未必完全正确。
但至少有一件事,她说到了要紧处。
秦军如今封住的是道路,而不是某一处已经确认的墨家据点。
这意味着,星魂仍在寻找人。
庖丁慢慢坐下。
“你想说什么?”
高月宁想了想。
“既然他在等人走出去,那我们就先别急着往外走。”
“等?”
“嗯。”
她抬起眼。
“至少先弄清楚,哪些路是真的被堵死了,哪些地方只是有人看守。”
庖丁望着她。
片刻后,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丫头,倒学会琢磨这些了。”
高月宁没有笑。
“我只是怕又有人出事。”
庖丁神情微顿。
他看见少女垂在膝上的右手。
那截白色药布格外显眼。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她刚刚从阴阳家手里逃过一劫。
如今听见星魂的名字,她仍然会下意识绷紧身体。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担心别人的安危。
庖丁轻轻叹了口气。
“这件事交给我们。”
他说。
“你暂时别往里面掺和。”
高月宁抿了抿唇。
最终点头。
“好。”
只是等庖丁离开后,她又重新翻开账册。
目光落在北面几家商户的送货记录上。
她不懂兵法。
也不擅长机关术。
但至少,她知道一件事。
一条路上有没有人经过,并不只由秦军说了算。
巳时末。
桑海北面,青石岭。
一处隐蔽的山洞中,几名墨家弟子正围着地图低声商议。
其中一人背着长剑,年纪约莫三十余岁。
他名叫陈墨,原是机关城负责外围警戒的弟子。
机关城覆灭后,他奉命带领一小队人撤离。途中又接应了几名失散的同伴,如今一行共有七人。
其中两人带伤。
另有一人腿脚不便,无法长途奔走。
原本,他们应在今日午前离开青石岭,沿北面山道绕往新的安全地点。
可现在,秦军已经封住出口。
“陈师兄。”
一名年轻弟子压低声音。
“南面的路也有人守着,怎么办?”
陈墨展开地图。
“若走旧采石场,或许还能绕出去。”
另一人立即道:
“不行!我刚去探过,山下已经有秦军了。”
“那东侧呢?”
“东侧陡坡太险,带着伤者过不去。”
众人一时沉默。
洞外的风声呼啸而过。
陈墨看向角落里两名受伤的同伴。
其中一人正发着低烧,额头满是冷汗。
他们不能一直等下去。
但贸然闯关,又与送死无异。
“先别动。”
陈墨沉声道。
“秦军若真知道我们在这里,早就围过来了。”
他抬头望向众人。
“眼下他们还没找到人,便说明我们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一名负责望风的弟子迅速闪进来。
“陈师兄!”
“怎么?”
“山坡上有人!”
众人神色骤变。
陈墨立即拿起佩剑。
“多少?”
“只看见一个。”
“秦兵?”
那弟子摇头。
“不是。”
他脸色有些古怪。
“是个穿紫衣的姑娘。”
陈墨一怔。
姑娘?
他还没来得及追问,洞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紧接着,几片绿叶无声无息地掠过洞口。
“嗤!”
一截枯枝应声折断。
陈墨脸色骤变。
“阴阳术!”
他话音未落,洞外林木之间已经出现一道纤细的身影。
紫衣长发。
神情淡漠。
少司命。
她静静立在树梢上,周身几片绿叶缓缓旋转。
没有说话。
也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可洞中的墨家弟子,却已经感受到了极强的压迫。
陈墨握紧长剑。
“所有人退到后面!”
少司命缓缓抬手。
绿叶骤然化作锋利的气刃,向洞口疾掠而来!
“铮!”
陈墨挥剑格挡。
几道叶刃撞上剑身,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被震得后退半步。
还未站稳,更多叶刃已经从两侧逼近。
“退!”
陈墨厉声喝道。
洞中众人迅速向深处撤去。
少司命并未追入。
她只是静静看着那些人退走。
片刻后,指尖微动。
一片绿叶从树梢飘落。
叶片之下,隐隐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阴阳术光芒。
紧接着,远处林间传来脚步声。
几名秦军斥候赶到。
见到少司命,立即躬身行礼。
“少司命大人。”
她没有回答。
只是抬手指向洞口。
斥候随即明白。
“快!传令!”
“青石岭发现墨家踪迹!”
午时。
星魂收到消息时,正在北面山道巡视。
大司命随侍一旁。
“少司命已经发现目标。”
她将斥候送来的简报递上。
“人数七名,其中至少两人受伤,已退入山洞深处。”
星魂看了一眼。
“没有直接杀了?”
“少司命奉您的命令,只负责查探,暂时没有追击。”
少年轻轻点头。
“不错。”
大司命看向他。
“既然已经找到人,要不要立即围捕?”
星魂望向青石岭的方向。
那一带地势复杂,洞穴与废弃运石道相互连通。
若直接派兵冲入,墨家很可能借机关术封住通道,甚至与秦军同归于尽。
这样未必能得到多少活口。
“先封住出口。”
星魂淡淡道。
“不要急着进去。”
大司命微微皱眉。
“若他们从别的洞口逃走呢?”
“所以要让少司命继续盯着。”
他抬手指向地图。
“东侧有两条废弃运石道,虽然陡峭,却可以通行。让傀儡从上方查探,秦军在山下设伏。”
大司命点头。
“至于正面?”
星魂唇边浮起冷意。
“我亲自去。”
未时。
青石岭下。
秦军已经封住了山脚。
远处,一座废弃的采石场静静卧在山谷里。多年无人使用的木制吊架歪斜着立在崖边,石壁上残留着开凿过的痕迹。
几名墨家弟子正在洞中匆忙拆卸机关。
陈墨将一枚铜制机括嵌入石壁。
“只要他们敢从正面进来,便先让他们尝尝机关的厉害!”
一名年轻弟子却忧心忡忡。
“陈师兄,阴阳家左护法也来了。”
陈墨动作一顿。
“星魂?”
“是。”
洞内一时安静下来。
机关城覆灭时,他们虽未与星魂正面交过手,却早已听说过这名少年的手段。
阴阳家左护法。
帝国护国法师之一。
绝非凭借几枚机关暗器便能轻易应付的人物。
陈墨深吸一口气。
“怕也没有用。”
他望向身后的同伴。
“机关城没了,我们总不能连活下去的胆子都丢了。”
众人沉默片刻。
终于有人点头。
“陈师兄,我们听你的。”
陈墨看向另一侧的狭窄通道。
那里通往废弃的运石道。
“带伤者先走。”
“那你呢?”
“我留下断后。”
“师兄!”
“别争了。”
陈墨沉声道。
“你们若能出去,便去找其他同伴。告诉他们,青石岭已经暴露,北面的路不能再用了!”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响起一道轻轻的笑声。
“倒是很有义气。”
众人脸色骤变。
那声音并不高。
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陈墨猛地转身。
洞外,紫色衣袍在山风中轻轻拂动。
少年缓步而来。
身后几名秦兵停在远处,没有继续跟随。
星魂抬眼望着幽暗的洞口。
“墨家机关术天下闻名。”
他微微一笑。
“怎么,如今只剩下躲在洞里装神弄鬼的本事了?”
陈墨咬紧牙关。
“星魂!”
“看来认得我。”
少年语气轻慢。
“如此倒省得自报家门。”
他抬起左手。
紫色气息在指间缓缓凝聚。
“出来。”
陈墨握紧长剑。
“休想!”
星魂笑了。
“我可不是来与你商量的。”
下一瞬,紫色气刃骤然破空!
“轰!”
洞口一侧的石壁应声碎裂。
尘土飞扬,碎石四散。
陈墨迅速后退。
可那道气刃并未直接斩向人群,而是精准地落在洞口上方的一处机关节点。
“咔!”
藏在石壁里的机括骤然断裂。
原本准备发动的机关,瞬间失去作用。
陈墨瞳孔一缩。
他竟然看出来了!
星魂缓缓收手。
“这种机关,若是换个位置,或许还有些用处。”
少年眼底浮起轻蔑。
“可惜。”
陈墨怒喝一声,拔剑冲出。
“我跟你拼了!”
剑锋裹挟着劲风,直取星魂面门。
星魂不闪不避。
直到剑尖逼近身前,才微微抬手。
两指之间,紫色气刃瞬间凝聚。
“铮!”
长剑被轻易挡住。
陈墨只觉一股难以抵抗的力量沿着剑身震来,虎口瞬间裂开。
他还未反应过来,星魂已经翻转手腕。
气劲骤然爆发。
“砰!”
陈墨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
长剑脱手。
鲜血沿着唇角缓缓流下。
星魂站在原处,连衣袍都未曾凌乱。
他低头望向倒地的人。
“就这点本事?”
陈墨挣扎着想爬起来。
星魂却已移开目光。
“留活口。”
身后秦兵立即上前。
与此同时,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星魂眸光一动。
随即笑了。
“想从后面走?”
他没有亲自追入。
只是转头对赶来的大司命道:
“让少司命盯住东侧运石道。”
“是。”
“另外,通知山下的秦军。”
星魂语气极淡。
“他们若从崖边下去,不必立即截杀。”
大司命微微一怔。
少年唇边浮起冷笑。
“我倒要看看,他们能逃到哪里。”
同一时刻,有间客栈。
高月宁正坐在桌边,望着一张摊开的桑海北郊舆图。
图并不完整。
只是庖丁从往来商贩处整理来的几条常用道路。
上面标着木炭商户经过的山口,以及附近村镇的位置。
她已经看了许久。
石兰坐在对面,左肩缠着一层薄薄的药布。
“你看出了什么?”
高月宁摇头。
“没有。”
她停顿片刻。
“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
“北面的路既然都封了,为什么今日还有两车木炭送进城?”
石兰抬眼。
高月宁指向账册。
“今早老周说,卯时前后所有进山的路都被秦军堵住了。”
“可账上记着,今日辰时还有木炭送到。”
石兰沉吟片刻。
“也许是昨日已经出山的车。”
“我原本也这么想。”
高月宁翻开下一页。
“可送货的人说,他们今日清晨才从山里的村子出发。”
石兰终于坐直。
“哪一家?”
“青石岭附近的周记炭行。”
高月宁指着图上的一处山口。
“这家人平日走的路,恰好不经过北面官道。”
石兰看着地图。
片刻后,眼神微变。
“是南侧的旧运石道。”
高月宁一怔。
“你知道?”
“听人说过。”
石兰声音低了些。
“那条路原本是采石场运石用的,后来荒废了。附近村民偶尔会走。”
高月宁眉心微蹙。
“所以秦军可能不知道?”
石兰摇头。
“未必。”
她看向那条几乎被淡墨掩去的小路。
“若星魂只是普通秦军将领,或许会漏掉这里。”
“可他不是。”
高月宁沉默了。
是啊。
那个少年连她故意拖延时间都能看出来。
又怎么会轻易忽略地图上存在的道路?
她忽然想起庖丁说过,星魂此次封锁北面,并非只针对某一处据点。
那他究竟想做什么?
她重新望向地图。
许久,忽然低声道:
“石兰。”
“嗯?”
“如果一条路看起来没人守,却又恰好能绕过所有秦军……”
石兰看向她。
高月宁缓缓抬头。
“你会走吗?”
两人四目相对。
石兰没有立即回答。
片刻后,她的脸色骤然变了。
“不好。”
她猛地站起身。
高月宁也跟着起身。
“怎么了?”
“那条旧运石道,恐怕有埋伏。”
石兰转身便要离开。
高月宁急忙叫住她。
“等等!”
石兰回头。
“怎么?”
“你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吗?”
石兰一怔。
高月宁看着地图。
“秦军天没亮就封路了。若真有人被困在青石岭,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往旧运石道撤。”
“你这个时候赶过去,很可能正好撞上追兵。”
石兰沉默片刻。
她知道高月宁说得有道理。
可如今若不去,山中的墨家弟子便可能毫无防备地落入陷阱。
高月宁望着她。
片刻后,忽然轻声问:
“有没有办法,不用亲自走到那里,也能让他们知道危险?”
石兰看向她。
“什么意思?”
“比如……”
高月宁想了想。
“他们既然在山里,负责接应的人是不是会留意某些事先约定的信号?”
石兰微微皱眉。
有。
墨家确实会在撤离时设置备用警示记号。
但这些记号并不是随便喊一声便能传到山里的。
更何况山路已经被秦军封锁。
石兰沉默片刻。
忽然抬起头。
“有一个办法。”
高月宁眼睛一亮。
“什么?”
石兰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向窗外。
今日午后,桑海北面的风一直很大。
若是能够借助山间的高处……
她心中渐渐有了主意。
“我要去找丁统领。”
石兰转身离开。
高月宁看着她的背影,心跳不由加快。
她不知道这个办法究竟能不能奏效。
但至少,这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星魂布下的局中可能存在怎样的缝隙。
申时末。
青石岭。
秦军已经将东侧运石道两端封住。
几名墨家弟子带着伤者沿着山壁缓缓下行。
山路狭窄,脚下尽是松动的碎石。
其中一名弟子刚扶着伤者走到转弯处,便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了数道黑影。
阴阳傀儡。
“停!”
他猛地低喝。
众人立即后退。
可身后的退路,也在此刻传来秦兵的脚步声。
前有傀儡。
后有追兵。
几人脸色骤变。
“怎么办?”
一名年轻弟子声音发颤。
负责领路的墨家弟子咬牙望向山谷。
下方是一片乱石坡。
坡度很陡。
若是跳下去,未必能够活着。
可继续留在这里,也不过是束手就擒。
就在他犹豫之际,远处山林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哨响。
一长,两短。
那名弟子猛地抬头。
这是墨家备用的警示信号!
紧接着,山谷另一侧竟又响起同样的声音。
一长,两短。
声音并不大。
但在空旷的山谷间,足以传到附近几处山坡。
墨家弟子神情骤变。
“有人在提醒我们!”
“提醒什么?”
“前面的路不能走!”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侧更高处的林间。
那里原本看似空无一人。
可此刻,一片极淡的紫色光芒忽然从树梢间掠过。
紧接着,数片绿叶疾射而下。
“嗤!”
岩壁上立刻多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少司命。
她竟然一直守在这里。
那名墨家弟子心中骤然一沉。
他们果然早已落入阴阳家的包围。
可正因为远处有人发出了警讯,众人才在最后关头停住脚步,没有继续踏进下方那条狭窄的绝路。
“退!”
为首的弟子厉声道。
“往西边走!”
“可西边是断崖!”
“断崖下面有旧矿道!”
那是他们先前不敢轻易尝试的路线。
可如今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众人迅速转向。
少司命见状,手指微动。
绿叶再次凝聚。
数道气刃破空而下,封住了最前方的道路。
一名墨家弟子躲闪不及,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瞬间浸透衣裳。
可他没有停下。
因为众人都知道,只要稍有迟疑,便再也没有逃出去的机会。
青石岭南侧。
星魂站在山坡上,远远望见了运石道附近的变化。
一名秦军斥候匆匆赶来。
“星魂大人!”
“说。”
“东侧有人发出墨家的警示暗号,几名叛逆突然改变路线,转向旧矿道!”
星魂眸光微动。
“警示暗号?”
“是。”
“谁发的?”
“属下尚未查清!”
星魂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向远处那片起伏的山林。
片刻后,忽然笑了一声。
“倒有意思。”
大司命走到他身旁。
“星魂大人,要不要命少司命追过去?”
“追。”
少年答得干脆。
“但不要让秦军一股脑地往矿道里冲。”
大司命微微皱眉。
“为何?”
“墨家既然知道旧矿道,未必没有在那里留下机关。”
星魂淡淡道。
“让傀儡先探路,秦军从上方包抄。”
“属下明白。”
大司命转身离开。
星魂仍站在原地。
他并不因为那几名墨家弟子改变路线便露出恼怒。
相反,他对方才的警示暗号更感兴趣。
有人在秦军封山之后,仍然设法向山中传递了消息。
这说明墨家的联络并未彻底中断。
而那个人,至少知道如何利用地形,将信号送进被封锁的山谷。
星魂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他抬手,将刚送来的舆图重新展开。
“青石岭附近,今日有哪些商户来往?”
身后的校尉立即答道:
“回大人,山道已封,寻常商户不得通行。”
“我问的是封路之前。”
校尉一怔。
连忙翻看记录。
片刻后,低声答道:
“只有几户运送木炭的商贩。”
星魂抬眼。
“木炭?”
“是。”
“哪家?”
校尉报出几个名字。
其中一个,赫然是周记炭行。
星魂望着地图上的山口。
片刻后,忽然轻轻笑了。
“原来如此。”
他并不知道那道警讯究竟由谁安排。
却已经意识到,墨家很可能借助熟悉山路的商户,避开了秦军对主要道路的封锁。
若是这样……
有间客栈那条线,便依旧值得继续查下去。
少年将舆图合起。
“传令。”
“属下在!”
“今日山中抓到的人,活口全部带回桑海。”
“诺!”
“至于逃掉的——”
星魂唇边浮起一丝冷意。
“先让他们逃。”
校尉一怔。
“星魂大人?”
少年淡淡看了他一眼。
“怎么,听不懂?”
校尉立即低头。
“属下遵命!”
星魂不再理会。
他望向远处的山谷。
夕阳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青石岭的追捕,并未如预料中那样一举结束。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失去了局面的控制。
至少,墨家又暴露了一条从桑海城内向外传递消息的方式。
而顺着这条线继续查下去,或许很快便能找到更多东西。
入夜。
有间客栈。
石兰直到掌灯时分才回来。
她衣摆沾满泥土,脸色有些苍白,左肩的旧伤也因奔走而隐隐作痛。
庖丁立即迎上前。
“怎么样?”
石兰关好院门。
“信号送出去了。”
庖丁长长松了一口气。
“人呢?”
“还不知道。”
石兰摇头。
“我只来得及让两名熟悉山路的樵夫,将警示传向青石岭一带。之后秦军便加强了巡查。”
庖丁沉默片刻。
“至少尽力了。”
高月宁坐在廊下,听见这句话,终于慢慢松开攥紧的衣袖。
她没有跟着出去。
更没有亲自参与传信。
只是将自己从账册与商贩那里察觉到的异常告诉了石兰。
至于后面的安排,都是庖丁与石兰作出的。
可即便如此,她仍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石兰。”
她轻声问。
“真的有人听见了吗?”
石兰望着她。
片刻后,缓缓点头。
“有可能。”
高月宁眼中浮起一点希望。
石兰却没有说得太满。
“不过,具体结果还要等消息。”
“嗯。”
高月宁轻轻应了一声。
她知道自己不能高兴得太早。
可至少,这一次,她没有只能站在原地哭。
庖丁看着两个姑娘,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们一个伤了手,一个伤了肩,偏偏都闲不住。”
高月宁小声道:
“我今日真的没出去。”
“你倒还有理了?”
庖丁瞪她。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庖丁看着她,原本板着的脸也有些绷不住。
“行了,吃饭去。”
他摆摆手。
“有事等明日再说。”
石兰点头。
高月宁跟着起身。
可刚走了两步,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发晕。
她连忙扶住廊柱。
石兰察觉不对。
“月宁?”
“没事。”
她勉强笑了笑。
“可能坐得太久了。”
石兰看着她。
“你脸色不好。”
“这几日一直没睡好。”
高月宁低声解释。
可她心里清楚,不只是没睡好。
自从星魂强行读取她的记忆之后,那种细微的头痛便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有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想,也会突然觉得脑海深处像被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不敢告诉旁人。
不是怕他们担心。
而是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慢慢坐下。
石兰没有再追问,只将一碗温热的汤推到她面前。
“先喝点。”
高月宁望着那碗汤。
片刻后,轻轻笑了。
“谢谢。”
石兰没有说话。
只是坐在她身旁,安静地替她将碗筷摆好。
同一时刻。
桑海馆舍。
星魂正听取最后一份回报。
“回大人,青石岭一役,擒获墨家弟子两人,另有数人借旧矿道逃走。秦军正在搜查矿道出口,但尚未发现其余踪迹。”
少年微微颔首。
“少司命呢?”
“已经返回。”
“让她歇着吧。”
校尉领命。
星魂将竹简放下。
片刻后,他忽然问:
“今日周记炭行的车马,往哪里送货?”
校尉翻看记录。
“有间客栈。”
星魂唇边缓缓浮起笑意。
“又是有间客栈。”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这间客栈出现得未免太频繁了。
墨家余党在这里停留。
高月宁曾藏身于此。
那个叫石兰的伙计,也多次参与墨家的接应行动。
如今连青石岭的异常警讯,都可能与往来客栈的商户有关。
若说这些全是巧合,未免太勉强。
星魂缓缓起身。
“备车。”
校尉一愣。
“大人要去哪儿?”
少年侧过头。
异色的眼眸中,浮起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有间客栈。”
他轻轻说道。
“既然丁掌柜如此好客,本座也该亲自登门拜访一次了。”
窗外夜色渐深。
桑海城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此刻,高月宁正坐在有间客栈的后院里,小口喝着石兰替她盛的热汤。
她不知道星魂已经将今日的线索重新指向了这里。
更不知道,那个曾经强行窥探她记忆的人,正在向她刚刚得到片刻安宁的地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