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天亮以前 娘说等她好 ...
-
院子里的门闩又响了两下。裴知衡在外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又喊了一声:“清吾?”隔着一层门板,这两个字听着有些生。
娘的手还握着她的。娘的掌心烫得厉害,指头却软软的,使不上劲。娘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冲门口抬了抬下巴,叫她出去。
顾清妩低头扯了扯身上的衣裳。还是裴知衡小时候那身,袖子挽了两道,腰里空空荡荡。她想起娘的话,往后都是这样的衣裳了,裙子,一条也不能再有。
门一开,冷风就从缝里钻了进来。裴知衡蹲在院墙根下,手扶着那根刚修好的门闩。断口拿麻绳一圈圈缠紧了,又削了一根木楔子敲进去。他推了几下给她看,门板合得严丝合缝。
“往后有人敲门,先别出声。”他指了指门边的一道裂缝,“从这儿看。”
那道缝窄得很,外头的人看不进来,里头却能瞧见门外一小截路。她凑过去看,真看见了院门口那棵槐树的根。她把这个地方记下了,回过头,正撞上他的目光。
她心里一紧,生怕他看出什么,赶紧把腰板挺直了。
他没问她方才为什么半天不应,眼睛落在她的光脚上。那双旧鞋昨夜在窗边蹬飞了,一只被搜屋的人踩得稀烂,另一只到现在也没找着。他皱了皱眉,进灶房翻出一双草鞋来,鞋口都磨毛了:“我的,小了。你先穿着。”
她想说自己不冷,可脚趾头踩在湿泥里,早冻得通红了。她弯腰穿上,鞋大了一截,走两步就往下掉。
他从捆柴的草绳上抽了一截,蹲下来替她绑。她的脚还没有他的巴掌长,他捏着她的脚踝绕绳子,嘀咕了一句:“脚这么小,跟个丫头似的。”
她浑身一僵,猛地把脚往回抽。
他抬起眼看她。她的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才是丫头。”
他愣了愣,低下头去,肩膀抖了两下,是在笑。他把绳结收紧,站了起来:“别踩水,湿了没得换。”
她点点头,那声“知衡哥哥”又到了嘴边。她想起娘说的离他远些,含了半天,还是咽了回去。他已经往柴房去了,没回头。
日头偏西的时候,娘的精神忽然好了些。她喝下小半碗米汤,还叫顾清妩扶她坐起来。斜阳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娘白得发青的脸上,照得她嘴边像是有了一点血色。
顾清妩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松了,掰了一块杂粮饼泡软,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娘。娘看她眼睛都亮了,把那口饼咽下去,又张嘴接了一口。
娘说,等她好了,她们就往南边去。顾清妩问南边暖不暖和,有没有河。娘说都有。
她想了想,有河也不要紧,往后再有人追,她们不跳河了,换条路跑就是。她把碗放到床头,掰着手指头算:“裴伯伯花了四十七文。等到了南边,咱们挣了钱,要还他。还要还知衡哥哥一本书。”
娘摸着她的头发,从头顶一直摸到发梢。娘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眼睛里却先浮起一层水光。
“好。”
她就真的信了。她一路跑到灶房去找裴知衡,告诉他娘能吃东西了。他正在劈柴,放下斧头,跟着她到屋门口看了一眼。娘靠在床头,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探进脑袋来,冲他们点了点头。
裴知衡没进去。他把她拉回院子里,从碗柜里端出一只豁了口的碗,碗底扣着半个鸡蛋,是早上剩下的,他没舍得吃:“给你娘。”
她捧着那半个鸡蛋,看见蛋白上还沾着两粒盐,小声说,等她娘好了,会还他的。
“半个鸡蛋也要还?”
“都要还。”
他张了张嘴,大约是想说不用。看她一脸认真,他改了口:“那就记着。一样一样记着,一样都不许少。”
她安心了。
天擦黑的时候,娘又烧起来了。起先只说冷。裴守成把自己和儿子床上的被子全抱了过来,屋里还生着火,娘还是抖个不停。没过多久,娘身上烫得吓人,伤口里渗出来的血也变了颜色。
顾清妩端着水坐在床边,隔一会儿喂一口。大半都顺着嘴角流进了衣领,她拿袖子去擦,怎么擦也擦不干。
裴守成在门外站着,一直没进来。后来他摘下墙上那把新镰刀,别在腰后,拿起了斗笠。
裴知衡追到院子里:“爹,你去哪儿?”
“请郎中。”
“那些人还没走远。”
裴守成系斗笠的手停了一停。屋里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闷在被子里。“我从后山绕,”他说,“你守好门。”他没有点灯,翻过屋后的矮墙,走进了黑地里。
天黑透了,风里飘起了细雨。裴知衡把柴抱进灶房,又在后门堆了几捆干草,免得叫人一眼看出门被动过。他做这些的时候一声不吭,隔一阵就往外看一眼。
顾清妩也在等。她记得那个陆郎中。娘喝的药就是从他铺子里抓的,苦得舌根发麻,可是喝下去,娘就醒了。这回郎中来了,娘也会醒的。
夜过了一半,屋后才传来石头滚落的声音。裴知衡拎着木棍过去,看清是他爹,才挪开堵门的干草。
陆郎中年纪大了,走了一路山路,进屋时气还没喘匀,顾不上歇,俯身去看娘的伤口,又搭着脉,搭了好半天。顾清妩站在床尾,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郎中收回手,把裴守成叫到了外间。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帘,只漏进来零零碎碎的几句:“拖得太久了……伤里进了脏水……熬不熬得过去,就看今夜了。”
她没听懂最后那一句。她掀开门帘想去问,裴知衡挡在外头。他脸上还挂着雨水,头发也湿了,脸绷得比平时还紧。她问郎中怎么说。他说要再喝一回药。她又问,喝了就能好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答。他伸手从他爹手里接过药包:“我去煎。”
那一碗药,煎了很久。
她坐在灶前,看他拿着蒲扇守在炉子边。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响,苦味从盖子缝里钻出来,灌满了整间灶房。她困得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每回快要睡着,罐子里咕嘟一声,她就又睁开眼。
他搬来一只矮凳,让她靠着墙坐稳:“你睡会儿。我替你听着。”
她摇头。她现在有好多事不能叫他知道,连睡着了说梦话都得当心。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他那身旧衣裳里,硬撑着,听那一罐药慢慢熬稠。脚踝上的草绳勒得有点疼,她也没去松。
药端进去的时候,娘已经咽不下了。汤匙送到嘴边,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顾清妩拿袖子擦干净,又舀了一点,凑到娘嘴边哄她:“娘,喝了药,咱们就去南边。”
娘的眼睫颤了颤。她赶紧俯下身去,听见娘叫了一声“阿妩”。那声音太弱了,她把耳朵贴到娘嘴边上,才听得清。
娘缓了好一会儿,手从被子里摸出来,摸到了她的脸。那只手已经不像白天那么烫了,指腹湿湿凉凉的,抚过她的眉眼,跟从前每天早上给她洗脸时一模一样。
“别怕。”
“我不怕。”她说,“裴伯伯把郎中请来了,药也煎好了。娘喝完,咱们明天就走。”
娘望着她,眼睛里有好多好多话。娘张了张嘴,喘气却先乱了,胸口一起一伏,越来越急。她慌忙转身去端水,身后的床板吱了一声。
等她端着水回过头,娘的手已经落在了枕头边上。
她把水碗放下,把那只手捡起来,塞回被子里:“娘,外头下雨了,咱们明天晚点再走。”
床上的人没有答应。
“那半个鸡蛋我没吃,给你留着呢。”
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嗒,嗒。她等雨又滴了几声,才伸手去碰娘的手。
冷的。
她慌了,把被子往上拽,把娘裹得严严实实,又把自己的手伸进被子里,握住那几根不肯回握她的手指:“娘,我给你暖暖。”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搓。这双手给她梳过头,也在黑地里捂过她的嘴,叫她别出声。现在她怎么搓,也搓不热了。
裴知衡进来的时候,她半个身子都钻进了被子里,把娘的手抱在怀里。“娘太冷了,”她小声说,“你再添点柴,好不好?”
他没动。他看着床上的人,脸一下子白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到床边,把手伸到娘的鼻子底下,就停在那里,半天没有拿开。
她扑过去,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许他再碰:“她睡着了。”
他的手被她攥得生疼,他没有挣,也说不出话来。她把娘的手塞回被子里,整个人趴到娘胸口上。那里不再起伏了。她贴着不肯起来,贴到最后一点热气也散尽了。
“你出去。”
他退到门边,在门槛那儿停了一下,没有回头。等他出去了,她才贴着娘,叫了一声娘。声音很低,怕惊着外头的人。
裴守成进来了。他在床前站了半晌,扯过一块粗布,想替娘盖上脸。她死死攥住布角,不让。裴守成松开了手:“陪她一会儿吧。”屋里的人一个个出去了。
她在床边一直坐到后半夜,眼泪才掉下来。她不敢哭出声,拿袖子胡乱抹,抹了又流,流了又抹。她把脸埋在娘的枕头边上,闻见药味,还有河水的腥气,肩膀一抽一抽的。
门外也没有人睡。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她听见裴守成在说话:“那些人捞不着孩子的尸首,迟早还要回来问。村里谁家平白多出一个孩子,瞒不住的。天亮了,先把人葬了。这个孩子……”他停了很久,“不能留在裴家。”
她抬起头来。她没有出去,也没有哭闹。她给娘掖好被角,把身上那套借来的旧衣裳脱下来,换回自己晾干的那身短褐。
叠衣裳的时候,那块袖角从衣襟里掉了出来。布边毛毛糙糙的,上头还留着一块洗不掉的泥印。她攥着它看了半晌,没有把它放进叠好的衣裳里,塞进了自己怀里。
衣裳要还,草鞋也要还。那半个鸡蛋放在碗里,明天早上留给他。包袱里只有娘那件晾干的外衫。她身上带着的,再就是颈上那块玉。
她抱着小小的包袱,坐回娘的床边。
门外好半天没有声音。然后她听见裴知衡开了口,嗓子哑着,声音不大。
“他是我从河里捞上来的。”
裴守成没有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