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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会回来 追兵撞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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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人又问了一遍,声音不紧不慢,倒像是在问路。
裴守成没有应声。他从门后摸出那把劈柴的斧头,先把油灯捻暗了,回头朝儿子比了个手势,叫他带人去灶房。
娘已经下了床。她烧得厉害,扶着桌沿都站不稳,眼睛却越过屋里所有人,落在后窗外那条排水沟上。
裴守成看出了她的意思,压低声音说,顺着沟过了第二片菜地,有一座没人要的鱼棚,棚边扣着一条破船,走得到,就能藏一阵。
娘没答话,伸手把床上的旧被扯下来,往里头塞了个枕头,裹紧,抱在怀里。灯影昏昏的,乍一看,真像抱着个睡熟的孩子。
顾清妩一下就明白了,扑过去抱住她的腿。
娘低头看着她,没有哄,也没说娘很快就回来。她只伸手到女儿领口里摸了摸那块玉,往深处又塞了塞,把歪了的衣领理平。
“娘把他们引开。你留在这里。”
顾清妩死死抱着不撒手。她宁可跟着娘一起被人追,也不要被扔在一间只住了半日的生屋子里。
院门上咚地一声重响,门闩震得簌簌往下掉灰。裴守成提着斧头往前院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娘一眼:“我会去鱼棚找你。你要是走岔了路,我不能带着知衡追远。”
娘点了点头。她一根一根掰开女儿的手指,翻过后窗,抱着那床被子钻进了沟里。沟边的蒿草晃了几晃,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顾清妩跟着就往窗台上爬。一双手从后面把她拦腰抱了下来。她又踢又咬,鞋底狠狠踹在那人受了伤的膝盖上,两只鞋都蹬飞了。
裴知衡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胳膊却一点没松。等窗外彻底没了动静,他才把她拖进灶房。
墙角摞着两只空竹筐,筐后头铺着一张发了霉的草席。他掀开草席,底下露出一块木板,木板下是个藏红薯的小窖。窖口窄,大人下不去,塞一个五岁的孩子刚刚好。
她扒着门框不肯进,指甲抠进木头缝里。她哭不出声,眼泪却止不住,眼睛还直勾勾地望着娘翻出去的那扇窗。
门外又是一声撞,这回门闩裂了。
裴知衡把她的手指掰开,把人放进了窖里。她的手胡乱抓着,扯住他的袖口,刺啦一声,扯破了一块。他低头看了一眼,索性把那块破布整个撕下来,塞进她手心里。
“我回来叫你,你再出来。”
窖里黑得看不清他的脸。她仰着头,望着窖口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光,攥着那块布:“你会回来吗?”
“会。”
木板合上,最后那点光也没了。
窖里又潮又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人闯进了院子,刀鞘磕着桌角,磕着门框,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磕在她心口上。她把那块布攥得死紧。
那些人先问药。裴守成说儿子白天下河受了凉,药是给儿子抓的。来人不信,进屋就翻,翻床褥,翻木箱,翻柜子,一只碗摔碎了,碎瓷片一路溅到灶房门口。
有人提着灯,把裴知衡揪进了灶房。
灯光从木板缝里漏下来。她只看得见他卷着的裤腿,和膝盖上那道肿起来的伤口,伤口边上被河水泡得发白。有人拿刀鞘戳了戳那里,他的腿往回一缩,又站住了。
“在哪儿落的水?”
“河边收竹篓,脚底一滑。”
他的声音绷得很紧,说到最后一个字,有点发哑。
她这才听出来,他也在怕。她一直当他什么都不怕的,河水淹到他肩膀的时候,他都没哭。可这会儿,那条伤腿就在她头顶,一直在抖。
柴堆被踢散了,米缸盖被掀开了。一只靴子停在窖口边上,鞋底的泥簌簌掉下来,顺着木板缝落在她头发上。她咬住嘴唇,不敢抬手去拂。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往灶台上一搁:“那妇人往哪儿去了,说出来,这锭银子就是你家的。”
银子落在灶台上,声音很轻,她却听得清清楚楚。她想起那只空了的木盒。他要是收下,她也没有资格怨他。
灶房里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伸出了手。
“我没见过。”
声音比方才更低了,还带着点颤,可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那人冷笑一声,收了银子,叫人接着搜。一只竹筐被拖开了,压在草席上的柴也被踢得七零八落。
那双磨破了头的布鞋挪了过来,正正踩在草席上,就踩在她头顶那块木板上。
“让开。”
那双脚没动。
“小子,我叫你让开。”
一声闷响,头顶的木板跟着一震。那双布鞋踉跄了一下,又挪回了原处,脚后跟在打颤。
院外忽然有人大喊:“东边沟里有个女人抱着孩子,往河滩跑了!”
灶房里那人骂了一声,转身就走。远处的马一匹接一匹地嘶起来,同来的人已经追出去了。他撂下话,说裴家要是敢窝藏,回头一把火烧了这两间屋,也跟着出了院门。马蹄声往东边去了,震得地皮都在颤。
那双布鞋在她头顶又站了一会儿,才挪开。
她在窖里等着。头顶好久没有动静,她的腿渐渐麻得没了知觉,手心里那块布被汗浸透了。娘说留下,娘自己走了。他说会回来,可他也没说过要留她。
她开始怕了。怕他出去以后,想想又后悔了,就让她一直在这底下待着。
草席终于被掀开了。木板挪开,外头还是黑的,裴知衡的脸出现在窖口上方,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脸上还蹭着一道灶灰。他朝她伸出手。
她没有马上去够。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那块布,又抬头看他,想确认真的是他。
“我叫你了。”他的手还伸着,声音哑得厉害,“往后我叫你,你就得出来。”
她把手搭了上去。
他把她拽了上来。她腿麻得站不住,一落地就软了,一头撞进他怀里。他也没站稳,两个人一起跌坐在灶前,撞翻了一只木盆。他撑着地缓了口气,把她从自己那条伤腿上推开。
她爬起来就往后窗跑。他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人拖了回来:“你出去能做什么?”
她被这一句问住了。娘拿自己把那些人引开了,她要是这会儿跑出去,那些人就知道被子里裹的不是孩子了。
她不跑了。她坐到门槛上,把那块袖角叠得方方正正,揣进衣襟里。头发里全是土,她抠了半天,抠下来一小撮泥,越想越委屈:“你踩在上头,土全掉我头发里了。”
他在她旁边坐下:“嫌脏?下回让他们掀开看看。”
她瞪他,瞪着瞪着,眼泪又下来了。他没再说话,手揣在袖子里,陪她坐着,看那条黑漆漆的沟。
天快亮时,河滩那边的马蹄声才远了。裴守成拿了绳子和蓑衣去鱼棚找人。裴知衡想跟着去,裴守成看了一眼他的膝盖,没让,只叫他守住门,看好她。
顾清妩听见“看好”两个字,就知道是防着她偷跑的。
她确实想跑。裴守成前脚刚走,她后脚就爬上了窗台。裴知衡没跟她争,拖来一张缺了腿的桌子,把窗户堵得严严实实。
“你堵了窗,我就走门。”
他把一只矮凳搬到门口,往上一坐:“门也归我堵。”
她打不过他,只好在灶前蹲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书铺的纸条,翻来覆去地看。那纸上统共没几个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太阳爬过院墙的时候,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他起身拉开门,她从他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裴守成背着娘站在门外。娘浑身湿透,一只鞋没了,裙角糊满了河泥。背上那道伤又裂开了,血透过衣裳,顺着裴守成的胳膊往下滴。
裴知衡转身就去烧水、找布。顾清妩跟到床边,又怕自己碍手碍脚,只能缩在墙角看着。她头一回恨自己只会梳头背诗。娘的血一直往外淌,她一点法子也没有。
裴守成给娘重新包扎好,才说起鱼棚那边的事。娘把裹着枕头的被子扔进了河里,那些人看见水面上漂着东西,以为她抱着孩子顺水逃了,一窝蜂全往下游追。她自己钻在那条破船底下,在水里泡了半宿,伤口泡坏了,人也烧起来了。
娘一直昏睡到晌午。醒过来第一件事,是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摸到了,才肯喝一口水。她对裴守成说,那些人要是把这孩子带走,这孩子活不过三天。
裴守成问为什么。娘不说。屋里又冷了下来。
午后,娘先把女儿颈上的玉要了过去,请裴守成单独留下说话。裴守成便打发儿子带顾清妩去老周家借药炉。
两个人绕着菜地走了好远。顾清妩一步三回头,只看见裴家那扇门关得死死的。裴知衡也不痛快,一路上一句话没有,借到药炉转身就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多了。
回到院里,裴守成一个人坐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块玉。他抬头看见顾清妩,脸上的神情变了一下,很快把玉收进掌心,起身进屋放回娘枕边,又出来吩咐儿子去把撞裂的院门钉牢。院子里叮叮当当地响起了锤子声。
娘把她叫到床边,把玉重新给她戴上,系绳收短了些,让它严严实实贴在衣领里头。然后娘握住她的右手,用指尖在她掌心里,一笔一笔地写了一个字。
痒。她想缩手,被娘握得紧紧的。写完了,娘又描了一遍。
“这是‘吾’。”
她认得这个字。爹给她写过信,信上有“吾女清妩”四个字。她还问过爹,“吾”和“妩”念出来一个样,为什么写出来不一样。
娘把她的手指合拢:“昨夜跟裴伯伯说的那个清吾,就是这个吾。往后不只是在路上,你一直都叫这个。”
顾清妩看着娘。她的名字是爹取的,娘教她写过好多遍。她喜欢那个带女字旁的“妩”,觉得它像个穿着长裙子的人。现在娘要她把它收起来了,好像连从前的那个她,也要一起收起来。
院子里,锤子还在敲。娘压低了声音,告诉她,从今往后要穿男孩的衣裳,做男孩子。村里的人不能知道,外头那些人不能知道,裴知衡也不能知道。
听到最后那个名字,她的手猛地攥紧了,把那个看不见的“吾”字攥在了手心里:“知衡哥哥也不能说吗?”
娘摇了摇头:“你跟他越亲,他越要拉你一块儿下河洗澡,一张床上挤着睡。离他远些。”
院里的锤子声停了。裴知衡在外头推了推新钉好的门闩,隔着窗户喊她,叫她出来看。她张了张嘴,差一点就应出声来。娘握住了她的手。她把那一声“知衡哥哥”咽了回去。
她转头去看窗外。裴知衡在门边试那根门闩,没往这边看。裴守成又坐回了门槛上,却没在看儿子修的门。他隔着窗棂,一直看着她。
那眼神她看不懂,像是怕,又像是可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