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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跟我回去 她把东西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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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裴守成在后山挖了一个坑。家里没有棺材,娘被一张旧草席卷着,放了进去。顾清妩跪在坑边,看着黄土一锹一锹落下去,先盖住了娘的脚,又盖住了娘的裙角。
她没有哭。昨夜哭得太多,这会儿眼眶涩得发疼,一滴也挤不出来。
土快盖到娘脸上的时候,她忍不住伸手去拦。裴知衡站在她身后,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攥着,直到最后一锹土拍平。
裴守成找来一块扁石头,立在坟前。她问上头能不能刻娘的名字。
“不刻。”裴守成说,“刻了,就有人寻得着。”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再开口。
到了家,裴守成进灶房烧水,裴知衡去喂鸡。顾清妩进了里屋,把昨夜叠好的衣裳搁在床头,草鞋摆在衣裳旁边,那只扣着半个鸡蛋的碗也挪了过去,一样一样摆整齐。
然后她解下脚踝上的草绳,抱起包袱,光着脚从后窗翻了出去。后山的土还是湿的。她在娘的坟前跪了一会儿,把脸贴在那块扁石头上,石头冰凉。
“娘,我去南边了。”
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娘说南边暖和,有河。她不知道南边是哪一边,只记得她们是从上游被追下来的,那就往下游走,下游总归是别处。
河滩上的石子还是那么硌脚。她走一步,疼一下,走得很慢。走到渡口时,太阳已经老高了,她的脚底磨破了两处,每踩一步,就在石头上留下一点血印子。
渡口没有船。她在那根拴船的木桩边坐下,把脚缩进衣摆里,抱着包袱等。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没过多久,身后的石子哗啦哗啦响起来。有人在跑,跑得很急,一瘸一拐的。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裴知衡跑到她跟前,停住了,胸口一起一伏,喘得说不出话。他手里拎着那双草鞋。
“鞋呢?”他喘匀了一口气,劈头就问。
“还你了。”
“我让你还了吗?”
他把草鞋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抓住她的脚踝就往里套。看见她脚底的血,他的手停住了。他盯着那两处磨破的地方,脸色沉了下去,比那天夺她手里的木盆时还难看。
“谁让你走的?”
“裴伯伯说,我不能留在裴家。”她想把脚往回缩,缩不动,“我听见了。”
“你还听见什么了?”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他那一句她也听见了。可他那一句,没能让裴伯伯点头。
“你要去哪儿?”
“南边。”
“南边在哪儿?”
她抬手往下游一指。
他顺着她的手看过去,又转回来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是北。”
她的手僵在了半空。憋了一早上的眼泪,一下子全涌了出来。
她把脸埋进包袱里,哭得浑身发抖,话也说不囫囵:“我欠你们四十七文……还欠一本书,还欠半个鸡蛋……我还不起。我再待下去,那些人要是回来,你们家的房子就没了……”
他没劝她。他从怀里掏出那截草绳,把草鞋绑上她的脚,绑得很紧,又打了个死结。
“所以你就光着脚往北走?”
她哭得更凶了。
“账我都记着。”他把另一只也绑好,抬头看她,“你走了,谁来还?你欠我的,得在我跟前一样一样还。”
她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上来。”
她摇头,抱着包袱往后缩。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干脆回身把她连人带包袱一起拽到了背上。她挣了两下,他的胳膊箍住她的腿,箍得死紧。
“我没问你。”
他就这么背着她往回走。他的腿还瘸着,走得一颠一颠的。这一回她没说颠,只是把脸贴在他背上,眼泪把他那件旧衣裳洇湿了一大片。
走到院门口,裴守成正站在那儿,脸色黑得吓人。
“放下。”
裴知衡没放。他把她往上掂了掂,站定了:“爹,那些人找的是一个女人带一个孩子。女人没了,孩子他们当是淹死了。村里多个孩子,就说是外乡来的远房亲戚,爹娘都死了,来投奔咱们的。”
裴守成盯着儿子:“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
“那你还敢留?”
“我把他从河里捞上来,”裴知衡说,“不是为了让他光着脚往北走,饿死在半道上。”
裴守成没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儿子的肩头,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她见过,昨天下午隔着窗棂,他就是这样看她的。
院子里静了很久,静得能听见鸡在墙根下刨土。
“留下,就不是一夜两夜的事了。”裴守成终于开口,声音很沉,“往后出了事,咱们一家一起担。”他走近一步,对着她说:“往后,叫我爹。”又对儿子说:“他是你弟弟。往后有什么事,你得护着他。”
裴知衡应了一声:“嗯。”
顾清妩从他背上滑下来,脚上的草鞋绑得结结实实,一步也没掉。她仰着脸,看着裴守成,嘴唇动了好几回,才把那个字叫出口。
“……爹。”
夜里,裴守成把她叫到院子里。
裴知衡已经睡下了,西屋没有灯。月光照着院墙,照着那根新修的门闩。裴守成蹲下来,和她一般高,压低了声音。
“你娘走之前,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了。”
她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往后在这个家里,”裴守成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件事,只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