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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十七文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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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妩第一次叫裴知衡哥哥,是在五岁那年的秋天。那一声哥哥,值四十七文钱。
后来她见过一掷千金的场面,也收过比四十七文贵重千百倍的东西,却总记得那一摞铜钱倒在旧木桌上的声响。其中十九文是他的,攒了大半年,原是要去镇上换一本书。
那日的河水很冷。
她和娘是被追到河边的。身后的马蹄声逼得近了,娘把她往怀里一揽,便跳了下去。
水没过头顶的那一瞬,四下的声音全没了,只剩耳朵里嗡嗡地响。她睁着眼,看见水面浮着一层碎光,娘的袖子在眼前散开,像一尾灰色的鱼,一摆尾,就游远了。她伸手去抓,抓了满把的水。
她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忽然有人从背后箍住了她,那条胳膊很瘦,却硬得像铁。她拼了命往那人身上缠,指甲掐进他的皮肉里,听见他在耳边吼:“别动!”
嗓子还是少年人的,吼到末尾,自己先劈了。那是她头一回听见裴知衡的声音。
岸上探下来一根竹竿。他抓了两回才抓住,借着那股力把她往上一送,她便扑进了岸边的烂泥里。她手脚并用爬起来回头去看,河面上只剩一圈一圈的波纹,娘不见了。
她又要往水里去,后领被人一把揪住。揪她的是方才那个少年,浑身淌着水,膝盖破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泥往下流。他喘得说不出话,只拿眼睛瞪她,像在瞪一只不知死活的野猫。
她挣不开,便指着下游哭。
下游的浅滩上,一个汉子已经蹚进了水里。他抽出腰间的柴刀,弯下身割断了什么,把一个人从水草里拖了出来。那人的头发湿淋淋糊了满脸,裙摆上缠着一团一团的绿。
是娘。
顾清妩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后领上那只手,连滚带爬扑过去,把脸贴在娘的脸上。娘的脸冰得像井里的石头,嘴唇一点颜色也没有。
汉子跪在一旁,俯身听了听,又在娘胸口按了几下。娘的身子猛地一抽,呛出一大口水来。
“还有气。”
她不敢哭了,连抽噎都憋着,怕哭得太响,把娘那一口气吓散了。
汉子拿外衣裹了娘,背到背上,回头喊了一声“知衡”,叫那少年把孩子带上。她这才知道他叫知衡。背着娘的那个,是他爹裴守成。
她丢了一只鞋,碎石子硌着脚心,走不出十步就钻心地疼。裴知衡跟着他爹走在前头,回头见她落了一大截,脸上的不耐烦明晃晃的。他自己也瘸着一条腿。两个人隔着几步路对望了一阵,他到底还是折回来,背过身,蹲下了。
她扑上去,两条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
他被勒得呛了一声:“松点。”
她松了一点。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她在他背上颠得直晃,小声说:“你走慢点,颠。”
“嫌颠就下来自己走。”
她不吭声了,胳膊又勒紧了些。他嘴上那么说,脚下却真的慢了。
她的眼睛一直钉在前头。娘的一只手从裴守成背上垂下来,随着步子晃荡,晃得她心里发慌,总觉得再晃一下,那只手就要掉了。
裴家在村尾,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角,拿枯树枝胡乱挡着。几只鸡见人进来,扑棱着翅膀散开,险些把她剩下那只鞋也踩了去。娘被安置在里屋的床上,裴守成吩咐儿子烧水,自己转身又出了门,去镇上请郎中。
水烧上了,裴知衡从箱底翻出一套旧衣裳往她怀里一扔,又往地上扔了一双旧布鞋:“我的。别弄破了。”
“破了我补。”
“你会?”
她想了想:“我娘会。”
他像是被噎住了,没再理她。
她抱着衣裳进屋,回手把门关严了,门板险些拍上跟进来的那张脸。身上这身小子的短褐,是娘在路上给她换的,娘嘱咐她谁问都别吭声,她一直记着。
衣裳大得不像话,袖子挽了两道还盖着手背。她换好了,便去端他搁在床边的那盆热水,想给娘擦擦脸。盆刚离了地,水就晃出去小半,泼了她一裤腿。
裴知衡闻声冲进来,劈手夺过木盆,脸黑得像灶膛里扒出来的。
她怕他嫌她碍事,急急地说:“我会梳头的。我还会背诗。”
“鸡又听不懂诗。”
院子里那只芦花鸡偏巧在这时咯咯叫了两声。她扭头看了它半晌,决定等娘醒了,再梳头给他们看。
郎中是日头偏西时来的,姓陆,在镇上开一间药铺。他揭开娘背上的衣裳看了一眼,眉头就没再松开过。是一道刀伤,原就没长好,又在河里泡了半日,四周红肿发烫。他开了退热祛寒的方子,连诊金带药钱,四十七文。
裴守成把钱袋倒过来,数了两遍,二十八文。他起身去摘墙上那把新镰刀,郎中摇头:“这个时辰,当铺早上了板。”
屋里没人说话了。
顾清妩把手伸进领口,摸到了那块玉。玉贴着她的皮肉焐了一路,还是凉的。娘说过,不到走投无路,不许叫人看见。她不知道眼下算不算走投无路,只知道没有那副药,娘也许就醒不过来了。
她攥着玉,还没拿定主意,裴知衡已经转身进了西边那间小屋。
门没关严。她凑到门缝上往里瞧。他坐在床沿,膝头搁着一只旧木盒,盒里码着一摞铜钱,码得整整齐齐。铜钱底下压着一张纸,边角都摸软了。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半晌,又照原样折好放回去,扣上了盒盖。
她以为他不打算拿了,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那是他的钱,就像她怀里的玉是娘的一样。
门开了。他抱着木盒站在门口,看见她,先把盒子往身后藏了藏,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他走得很慢,像是脚底下坠着什么东西。
外屋,裴守成已经拎起了镰刀。裴知衡看了一眼那把刚磨过的刀,抿紧了嘴,把木盒往桌上一磕。铜钱哗啦啦倒出来,和那二十八枚混作一堆。
十九文。不多不少,四十七文。
裴守成认得那是儿子攒着买书的钱,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书铺那本……”
“掌柜说只留到年底。”裴知衡把钱往他跟前一推,声音硬邦邦的,“让他们以后还。”
裴守成揣着郎中写的条子去抓药了。院子里静下来,裴知衡坐在门槛上,解开膝头缠着的布,舀了剩下的温水冲伤口。血水顺着他的小腿往下淌,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清妩挨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他的衣领被扯歪了,肩头露出几道红印子,有一道还在渗血,是她在水里掐的。
她盯着那几道印子不敢出声。他察觉了,把衣领往上一拽,反倒抓过她的手,把她的指头一根根扳开来看。
“指甲劈了没有?”
她摇头。他看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会还你的。”她说。
他斜了她一眼,那意思明明白白:就凭你?
她腾地站起来,伸手比到他肩头那么高:“等我长到这么高,就能挣钱了。”
他看看她比的那个高度,又看看她,绷了半天的脸到底没绷住,笑出了一声。很短,笑完他自己像是也愣了,赶紧低下头去,接着冲他的伤口。
顾清妩重新蹲下来,往他身边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哥哥。”
他手里的布停住了:“谁是你哥哥?”
她仰起脸看他,脸上的泪还没干透:“你。”
这回他没吭声。湿布搭在膝头上,耳根边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别别扭扭地说:“我有名字。”
她记得他爹喊过他,便认认真真地改了口:“知衡哥哥。”
然后她就等着,等他说不许。他到底也没说。
药抓回来,娘是半夜醒的。她的手先摸过来,摸到女儿的脸,才肯睁开眼睛。她开口头一句,问的是有没有报官。
裴守成说没有。话音才落,院门就被人拍响了。
来的是隔壁老周,平日嗓门大得半个村都听得见,这会儿却压得像蚊子哼。他说村口来了几个骑马带刀的,寻一个私逃的妾,身边带着个五六岁的孩子,逢人就塞钱打听。“瞧着不像来接人的。你家要是见过,趁早撇干净。”
裴守成隔着门板说:“没见过。”
老周走了。裴守成回到屋里,看着娘背上那道伤,看了许久:“你不肯说他们是什么人,我就不知道今晚留下的是两个逃难的,还是会要了我儿子命的祸。”
娘说她夫家姓顾,男人早没了,孩子叫清吾,母子俩去投亲,半道上被仇家追,这才落了水。
清吾?顾清妩猛地抬头去看娘。娘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压得很重。
娘又把她颈上的玉解下来,搁在桌上,说拿这个抵药钱。裴守成拿起来看了看,原样推了回去:“这东西我今日收下,明日就有人来问,我一个种地的,是从哪里得来的。”
娘把玉收回来,重新系回她颈上。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裴知衡走过去,把那只空木盒也放到桌上。盒底只剩那张纸了,翘起一个角。他伸手把那个角按平,眼睛谁也没看:“药已经买了。”
裴守成看了儿子半晌,转头对娘说:“只能留一夜。天亮之前,你得告诉我,把你们送到哪里去。”
夜深了,娘把她唤到床边,顺着她的头发说:“阿妩,人家肯救你一回,已经是恩了。不能因为自己没处去,就觉得人家该一直救下去。”
顾清妩把脸埋进被角里,没有应。她心里觉得知衡哥哥是不一样的。可她又怕,怕连那一声哥哥,也是她不该讨来的。
后半夜,院门吱呀响了一声。她从门缝里看见裴知衡披着衣裳出去了,便趿上那双旧布鞋,悄悄跟在后头。
他绕到屋后,蹲在那截塌墙边看地。月光照着泥地,上头有几个浅浅的马蹄印,从菜地外头绕过来,又绕了回去,没进院子。屋后有一条排水沟,顺着菜地通到河边。他捡起一块石子丢进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咚的一声。
她一脚踩断了根枯枝。他猛地回过头来,看清是她,绷着的肩膀才松了下去。
她走过去,也蹲下来看那些马蹄印。看着看着,心里忽然一凉:他半夜一个人摸出来,是不是要去告诉那些人?
她一把攥住他的衣摆,攥得死紧,脚上的鞋掉了一只也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她光着的那只脚,从泥里把鞋捡起来,放到她脚边:“他们来过了。”
鞋太大,她穿上又掉。他在旁边看着,大约是看不下去了,蹲下来把鞋上的系带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这样解不开了。”她说。
“那就别解。”
他站起身就往回走。她跟在后头,一直跟到塌墙边,才小小声地叫了一句:“知衡哥哥。”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快走。这儿冷。”
翻过矮墙时,她看见娘披着衣裳立在后窗前,望着那条排水沟,一动不动。
远处有马嘶了一声。黑地里亮起几团火光,顺着村路慢慢挪近,最后停在了院门外。
刀柄敲在门板上,声音不重,屋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傍晚去镇上抓祛寒药的,可是这户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