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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想起来了 原来她还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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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匣里的棋谱被火燎去了一圈,纸角一碰就往下掉灰。正面画着一局残棋,黑白落子用小字标着先后;背面却抄着十七批军械的数目,其中七处被朱笔圈过。沈攸宁没先看那些数字,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右下角那颗错了位置的白子上。
父亲做事有个习惯,真正要紧的东西从不写在看起来要紧的纸上,偏爱藏进棋谱、药方、旧信封。这张纸能进他的铜匣,背面那些数字就不是随手记的。
“数目是按落子的先后打乱的。”顾长渊把棋盘摆上案,“要还原账目,得先把这局棋复原。”
萧策拉过一张凳子,在沈攸宁身边坐下。他赶了一夜的路,眼下发青,却不肯去睡,只说陪她看完再说。
沈攸宁拈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转,隔空点了点右下角:“十四岁那年,陆先生的书斋。棋盒叫人碰翻了,我原本要走右三路,这颗却落到了这里。他不许我重下,后来截了我十二颗子。”
萧策看了顾长渊一眼。
“那天我是去借河道旧档的。”沈攸宁接着说,“你头一回随军出京,看中一条穿西谷的近路,想查这三年的河汛。我爹不许我翻官档,我只好去陆先生那里借。”
她说着,转头看萧策,盼着能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萧策垂着眼,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敲了两下。
“我在廊下等你。”他忽然说,“马拴在门口那棵槐树上。等了好半天,我还以为你跟先生吵起来了。”
沈攸宁手里的白子掉在了棋盘上。
“你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颗黑子。”萧策抬起头,眉心皱着,眼睛望着很远的地方,“你说是从人家棋盘上顺出来的,嫌拿回去还麻烦,随手搁在了廊柱上。”
“你想起来了。”沈攸宁的声音发颤,“阿策,你想起来了!”
她抓住他的手,抓得那么紧,生怕这刚冒头的一点记忆又缩回去。萧策反握住她,自己也有些发怔,半晌才笑了一下:“只想起这一点。”
“一点也好。”
两个人头挨着头,一个问一个答。她问那天她穿的什么颜色,他想了半天,说是杏红的,她说是藕荷的;她问那棵槐树后来有没有被砍,他说不知道,他第二个月就随军走了。说着说着,她笑起来,眼睛里却还汪着水。这是萧策醒来以后,头一回自己想起一件和她有关的事,没有一个字是她讲给他听的。
萧策这才想起屋里还有第三个人,转过头去:“顾大人那天也在书斋?”
“在。”
“那我该谢你。”萧策说得很诚恳,“那卷河道图帮了大忙。那年春汛涨得早,我们要是走原先那条路,半个营都得泡在西谷里。”
顾长渊捻着一颗黑子,看了他一会儿:“不必。书是先生的。”那颗黑子在他指间转了一圈,迟迟没有落下去。
*
陆先生那天早上说过,沈攸宁今日会来。
十五岁的顾长渊把窗子擦了一遍,把黑白棋子洗干净晾在窗台上。半个月前她输了棋,扬言下回一定赢回来,不过是随口一句话,他从早上等到日头偏西,一听见院门响,立刻坐直了身子。他换了件青衫,不算新,却是他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先生出门前看见案上摆着两盏茶,问他今日还有谁来,他说自己要复盘。先生一走,他把稍凉的那一盏倒掉,换上了热的。
她推门进来,裙角带进一片日光,鬓边还粘着一片海棠花瓣。她没看那副棋盘,也没看他,开口第一句就问河道旧档在哪儿:萧家二郎要随军出京了,要查一条近路。
顾长渊本可以把那卷书递过去。他把手按在了书上:“先生不在,书不能带走。你要借,先下一局。”
她急着走,下得很快。他偏不跟她正面争,她抢一角,他就去远处落子;她追着黑棋压过去,回头才发现自己的退路早被几颗零散的黑子截断了。下到一半,她伸手去够案角那卷书,袖子扫翻了棋盒,那颗白子就是那时候被带歪的。她要挪回去重下,他按住了棋盘:“落子无悔。”
他眼睛却忍不住往廊下瞟。萧策的马就拴在那棵槐树上。她一面下棋一面皱眉,怕耽误了那个人的事。他越看越气,越下越狠,最后真截了她十二颗白子。
她输了,推开棋盘就去抢书。他把书往旁边挪了一寸,两个人隔着书案绕了半圈,竹帘被她的袖子带得直晃。她终于肯正眼看他了,骂他是故意的。他差点笑出来,又把书挪远了一寸。
最后他还是松了手。她抱着书走到门口,回过头:“输了也给,何必白费这一局?”
他坐在半明半暗的窗下,没答。她走了以后,书斋一下子空了,那盏热茶一口没动,慢慢凉透。门槛边落着一片海棠花瓣,是从她鬓边掉下来的,被她的鞋底蹭了一下,边上沾着一点灰。
顾长渊盯着它看了半天,起身走过去,弯腰拾了起来,吹掉那点灰,夹进了自己随身那本翻旧了的《论语》里。夹好了,又觉得自己可笑,把书合上,推得远远的,到底没有把它扔掉。
他一个人坐到天黑,把那局棋从第一手开始重新摆了一遍,誊在纸上。只有一手他没写。第十七手,她忽然丢下正在缠斗的地方,跑去右上角落了一颗子,落得莫名其妙。他想了一晚上也没想通她为什么要走那一步,疑心是自己记错了,便空着没誊。
那张纸他藏了两年。后来沈大人察觉军械的账目不对,要找一张看起来没用的废纸,悄悄把数目抄上去。顾长渊犹豫了半晌,才把这张棋谱拿了出来。
“你舍不得?”沈大人笑他,“舍不得就算了,换一张。”
“没有。”他说。
他亲眼看着那张纸进了铜匣。没过多久,沈家获罪,那只铜匣从此不知去向。
*
“先摆。”顾长渊把白棋盒推到沈攸宁面前,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
沈攸宁抬眼看他。他方才半天没吭声,脸色比在暗渠里还冷,大约是听萧策提起那天,又想起自己输了一卷书,心里不痛快。这个人从小就是这样,一件事能记好几年。她从萧策那边转过身来,又看了看那张棋谱:“若我摆出来了,你就认,那颗白子是你碰歪的?”
“先摆。”
她撇撇嘴,拈起一颗白子,没有从第一手开始,而是落在了右上角的一处空位上。啪的一声,清清脆脆。顾长渊伸向棋盒的手停在了半空。
“前十六手你走得太慢,我不耐烦,才先去抢了这个角。”沈攸宁又落下一颗,“别以为只有你记得。”
她抬眼去看他,等着他认输。萧策在旁边,目光也从她的手慢慢移到了对面那个人脸上。顾长渊垂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捏着黑子的那几根手指,却捏得指节都白了。
“继续。”他说,把一颗黑子按在了她那颗白子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