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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见面 像从前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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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桥今夜能不能提前验?”
沈攸宁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已经抓住了顾长渊的小臂。隔着窄袖,她的五根手指正好收在他腕骨上头。顾长渊整条胳膊一下子绷紧了,目光从她脸上落到那只手上,许久没有出声。
沈攸宁这才觉出自己失了分寸,手指松开一些:“不合规矩就算了。我只是想早些见到他。”
她松得很快。顾长渊却在那一瞬间翻过了手腕,想抓住点什么,最后只擦过她的袖角,空落落地垂了回去。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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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桥的驿丞果然不肯。入夜又落了雨,桥板湿滑。驿丞捧着灯,一脸为难:提前开栅,桥上出了岔子,签名具结的人要担责的,这不是小事。
顾长渊在桥头的灯下签了名。雨水打湿了纸角,墨险些洇开,他拿手掌遮着,等桥卒挨块验过桥板。差役劝他先回驿里歇着,他没走。
验到桥中,有一块旧板被水泡松了。驿丞当即要停,顾长渊叫人取来备用的板子,自己提着灯照着桥卒换。河上的风穿过湿透的衣裳,右手指节上那道新伤被冻得发僵,他换了左手举灯,灯被吹灭了两回,他重新点了两回。
我只是想早些见到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叫人不敢看。那个“他”不是自己,顾长渊早就知道,可听她这么坦坦荡荡地说出来,胸口还是挨了一下。他攥紧灯柄,指节上的伤又裂开了。
还有那张棋谱。铜匣打开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字。四年前那个下午,她摔门走了以后,他一个人把那局棋从头摆了一遍,誊在纸上,藏了两年,后来又亲手交了出去。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它了。她认出了那颗白子,却还没认出那是谁的笔迹。
丑时过后,桥卒回报,桥面无损。顾长渊把开栅的时辰往前挪了一个时辰,把自己的名帖留在了驿丞那里。
回到青崖驿,天还没亮,院门底下已经站着一个人。沈攸宁披着月白斗篷,怀里抱着证物匣,发间还是那支缺了一瓣的桃木簪。冷风把她的眼尾吹红了,她一会儿看看官道,一会儿低头去看萧策的信,显然半刻也没把“不必站在驿外等”放在心上。门房给她搬了一只炭盆,她嫌烟熏眼睛,推到了一边。
顾长渊走过去,把炭盆挪到她身后。她听见脚步声才回头,目光直接落在他手里那张回执上:“桥开了?”
他把回执递给她。她低头看清了时辰,笑意从眼底一下子漫上来,半点也没藏:“多谢。”
顾长渊让开了院门:“去等吧。”
*
晨雾还没散,官道尽头传来了马蹄声。
人影还没出现,沈攸宁已经认出了那匹马的步子。萧策握缰,左手总比右手压得低一点,遇到窄路会提前半圈收缰。她把证物匣往门房的案上一放,提着斗篷就往外跑,身后吱呀一声,有人替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院门。
马从雾里冲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跑下了石阶。萧策一身深色骑装,肩上全是赶路的尘土,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茬。他也看见了她,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跳了下来,缰绳往后一扔。沈攸宁想过很多见了面要说的话,真跑到他跟前,一句都没想起来,一头撞进了他怀里。
萧策的身子僵了一下。她觉出来了,手臂却没松,反而把他的腰环得更紧。这个怀抱她熟了两年,熟悉他胸口起伏的节奏,熟悉长途赶路后他衣领里那点混着风尘的热气。县衙分别以后,她最怕的倒不是他生气,她怕这些熟悉,都要被一句“没有拜过堂”收回去。
萧策的手落在了她的后脑上,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肩背摸下去,摸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伤,才真正把人抱紧了。那一下的力气落下来,沈攸宁的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
“信里叫你别等。”他把她冰凉的手连着半截袖子一起拢进掌心,皱着眉说。
她仰脸看着他,伸手碰了碰他下巴上扎人的胡茬。指尖刚碰上去,萧策就偏过脸,把她的手心贴得更实了。
“还生气吗?”
萧策没有说不生。他低头看了她好半天,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眼尾,俯身吻了下来。一开始只是唇贴着唇,要确认她还愿不愿意。沈攸宁抓住他的肩膀,他的呼吸才重起来,手掌收在她后颈上,把这几日压着的想念和难过,一起渡进了这个吻里。她认得他所有的习惯,认得他忍着的时候会先收紧下颌,认得他心里有坎,托在她腰后的手也照样稳。
分开时,萧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气息还没匀:“还生气。”
沈攸宁眼睛红着,嘴角却弯了:“那就慢慢生。”
他也有了点笑意,目光落到她发间的桃木簪上。那朵海棠缺了一角,跑了一路,簪子歪了。萧策替她把簪子扶正,指腹摸过那道被她磨平的断茬:“回头我再给你刻一支。这回刻得好些。”
“不要。”沈攸宁按住他的手,“就要这支。”
顾长渊还站在院门边。萧策牵着她走回去,郑重地朝他行了一礼:“多谢顾大人开桥。”
顾长渊没受全礼,侧身让开半步:“早些到,对辨认证物有好处。”
进案房之前,沈攸宁先把萧策拉到廊下,拆开他手上的旧布。连夜骑马,虎口的伤口果然又渗了血。她低头重新上药,萧策没像在小院那日一样躲开,等她系好了结,反手握住她的手腕:“这是我愿意让你做的。”
沈攸宁抬起头。
“像从前一样照顾我,可以。”萧策看着她,“替我决定往后该爱谁、该回哪里,不可以。”
她没有被这句话刺伤,反而把最后一圈布系得更稳了些:“记住了。”
绑甲带放到案上,萧策的神色变了。他的手指沿着那道磨损慢慢摸过去,忽然把铜扣翻了过来,背面有一道极浅的横纹,是他从前用刀背敲上去的记号:“是我的。”
那一夜西库起火,他在排水沟边找到一个小姑娘。孩子吸了浓烟,已经昏过去了,他只能割断自己的绑甲带,把人捆在背上。暗渠太窄,他爬到一半撞了后脑,再往后的事,就断断续续的了。
沈攸宁听得手心发凉。萧策察觉了,反手握紧她:“我把她带出去了。至少到那间挂铃铛的屋子时,她还活着。”
他请承办官把自己的名字添进行程册:火场、绑甲带、渡票,都和他有关,他以证人的身份同行。
*
顾长渊握着笔,没有立刻落下。
方才在院门边,他听见了那一句“就要这支”。他怀里揣着那卷“沈氏旧案”,最里头一页,夹着一片指甲盖大的桃木花瓣,断口还毛着。他只要走过去,把它还给她,那支簪子就齐全了。他那时没有动,现在也没有。
他只要说一句证言已经录完,萧策的名字就不必添。说辞他都想好了,足够叫人挑不出错。
他抬起眼,看见沈攸宁正握着萧策刚包好的那只手,拇指按在细布的结上,低声问他还疼不疼。
顾长渊把萧策的名字写进了行程册,写完最后一笔,合上册子:“明日辰初,去旧巡河所。”他看了一眼案角那只铜匣,“今日午后,先把那局棋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