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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旧棋 我不是只要 ...

  •   棋子陆续落回原位,焦纸背面的数字也慢慢有了次序。父亲没有按军械的名目抄,而是把每一批数目对应到黑白落子上。只有把整局棋还原,才看得出哪几批从来没进过青崖驿,却在官册上盖了验收的印;又有哪几批,在同一日被记了两回。

      沈攸宁起先还要低头对照,摆到中盘,手就快了起来。每一颗棋子她未必都记得,那天的心情却记得:哪一步急着去拿书,哪一步被顾长渊引进了黑棋的腹地,又是在哪一处,明知该退,偏要为了争一口气舍掉一整片白子。顾长渊坐在对面,很少抬头。她落一子,他就接一子,那局棋四年前没下完的,今日接着往下走。

      有一段棋谱被火烧没了,两个人都停了手。沈攸宁在指间转着一颗白子,先看左边,又看中腹。顾长渊的手已经伸向了黑棋盒,笃定她还会跟四年前一样,为了吃一颗子闯进他的口袋里。她瞥见他的动作,忽然把白子落在了右边。

      顾长渊的手停在棋盒上方。

      “那时候我急着拿书。”沈攸宁没抬头,嘴角有一点极浅的笑,“如今不急了。”

      萧策在一旁看着,低头笑了一声。

      棋走到第五十六手,焦纸又缺了一角。顾长渊把一颗黑子放在右侧。沈攸宁看了一眼,伸手把它往下挪了一路:“不是这里。”

      两个人的指尖在那颗棋子上碰了一下。顾长渊没有立刻松手,沈攸宁以为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棋,正要解释,他已经先收回了手,指节蜷进掌心,藏到了案下。

      “那天你右边袖口沾了一团松烟,后半局一直用左手落子。”她把黑子按实,“左手不惯,落偏了一路。”

      顾长渊看着她:“你记得我的袖口?”

      “铜钱那么大一团墨,每抬一回手还要偷偷往下拽,谁看不见?”她说得随便,已经低头去核背面的数字了。

      *

      顾长渊从前最怕人看见那件衣裳。那天一早他就发现袖口沾了松烟,想擦,越擦越大,最后只好把右手藏在案底下,用左手跟她下完了后半局。他以为没人看见。

      她看见了,四年了还记得。

      案下的那只手慢慢攥紧,方才被她碰过的食指抵在掌心里。他把右边的袖口往下拉了拉,今天的袖口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还想听,听她说那天别的事,哪怕又是他怎么惹人讨厌,只要她还记得他。

      “还有呢?”他问。

      *

      沈攸宁抬起头来。顾长渊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目光落在她脸上,等着。她想起少年时那双故意冷下来的眼睛,以为他还在等她认错。

      “还记得你堵着书不让我拿,记得你碰歪了我的棋不许我重下,也记得一听说那卷书是借给萧策的,你的脸色立刻就难看了。”她把誊好的数字推过去,“这些,够你消气了吗?”

      顾长渊眼底刚亮起来的东西,一下子凝住了。他没有解释,低下头,把最后几颗黑子补完了。

      整局棋复原以后,沈攸宁照着落子的顺序,圈出了七组数字。七批兵械,从京库出去,到青崖驿“焚毁”,中间没有一道关卡真正验收过。父亲留下的并非一份失窃的证据,而是一条被人故意做空了的转运线:账上的东西运出了京城,却从来没打算运到任何地方。

      “伏鹤岭那两道车辙。”她抬头,“火烧起来以后,还有车往外走。他们烧的是驿站,运走的是箱子。”

      萧策盯着那七组数字,眉心慢慢拧紧了:“那天夜里,西库外头停过车。我记得马喷气的声音。我当时想,半夜里,谁往驿站里送货。”后头的,他又想不起来了。

      沈攸宁把抄好的那页装进证物袋,方才散在棋盘上的少年心气也跟着收了起来。她看着顾长渊,认认真真地说:“我从前确实看轻过你。这一回,我认。”

      顾长渊没接这句话。他看着她合上棋盒,忽然道:“你以为我在意的,只是要你认个错?”

      沈攸宁一怔,正要问,驿丞在门外喊她去封证物。她应了一声,起身太急,袖子带过棋盘,几颗白子滚了下去,其中一颗一直滚到了顾长渊脚边。她没顾上,掀帘出去了。

      *

      顾长渊弯腰把那颗白子拾了起来。他捏着它看了一会儿,拇指在棋子光滑的面上来回擦了几遍,才把它放回了她的棋盒里。抬起头,萧策还坐在原处,看着他做完了这件事。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萧策没急着走,伸手拿起案上那本行程册,翻到今早添了他名字的那一页,又把那张烧焦的棋谱拉过去,两张纸并排摆着。顾长渊看着他做这件事,没有拦。一样的起笔,一样的收锋,连“十”字那一竖都习惯往左偏一点。他自己的字,他比谁都认得。

      “这棋谱上的字,”萧策说,“和你行程册上的,是一个人写的。”

      “是。”

      “她没认出来。”

      “她不会去看我的字。”顾长渊把行程册从他手里抽回来,合上,“萧公子要告诉她?”

      萧策看着他,看了好一阵。那目光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恼,倒是头一回仔细打量他这个人。

      “我今天才想起那棵槐树。”他说,“我在廊下等了一下午,等到她攥着一颗黑子跑出来,笑着说是从别人棋盘上顺来的。我那时只顾着看她跑红了脸,从没想过,书斋里还坐着一个人。”

      顾长渊的神色没有动。

      “我不会替你告诉她,”萧策说,“也不会替她去猜。”

      “多谢。”

      “不必谢。”萧策站起身来,把凳子推回原处,“我只是不想她因为一张纸,就觉得自己欠了谁。”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停,没有回头,“顾大人,同一个下午,你记了四年。可她记得的,是替我借书的那一个。”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往廊下去了。顾长渊独自坐在棋盘前。白子都收进了她的盒子里,黑子散在他这一边,还摆着当年截断她退路的样子。他伸手,一把一把收了起来。

      收到一半,门帘又被人掀开了。沈攸宁回来拿她的棋盒,证物封好了,她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火漆,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收棋子,愣了一下,走过来把白棋盒抱进怀里。她没有马上走:“那张棋谱,我想了半天也想不通。那天下完棋,谁还会把它誊下来?后来又怎么到了我爹手里?”

      顾长渊捏着最后一颗黑子。他只要说一句“是我”,她就会问为什么,会问那天他为什么要誊,为什么藏了两年,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张。他答不上来,至少答不出一个她肯信的。

      “大约是先生记的。”他听见自己说,“陆先生爱收学生的棋,沈大人常去书斋,许是从他那里拿的。”

      沈攸宁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先生是有这个癖好。”她抱着棋盒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日去旧巡河所,你那只手,最好别再沾水。”

      帘子在她身后晃了两下,停住。顾长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上那道口子,是在暗渠里替她挡砖角刮的。她看见了,到这会儿才说。

      萧策说得不错。她不知道,只要他不说,她就永远不会知道。他松了一口气,松完了,又觉得自己比方才更难看了些,把最后那颗黑子丢进盒里,盖上了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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