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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暗渠 他就要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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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入口一远,暗渠里的黑就有了分量。
顾长渊提灯走在前头,肩背几乎塞满了整条甬道。沈攸宁只能踩着他的脚印往前挪,砖壁湿滑,头顶时不时落下一滴冷水,顺着鬓角钻进衣领。外头的人声很快就听不见了,只剩两个人压低的呼吸,和越来越近的流水声。
走出十几步,灯焰忽然缩成了细细的一线,沈攸宁的胸口跟着一紧。
沈家出事那夜,她和徽宁被锁在后院那间没有窗的柴房里。外头在打雷,有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去,她拍着门喊爹,喊到嗓子哑了也没人应。此刻头顶的砖压得太低,潮腥的气味和那间屋子一模一样,她明知身后有退路,手指还是抠住了墙缝。
前头的人停下了。顾长渊没有回头,也没问她怕不怕,只把灯举高,照向右侧一道细小的风口:“火没灭,是前头在过风。出口应当不远。”
灯焰果然又直了起来。沈攸宁盯着那点光,慢慢把手从墙上松开。她不喜欢叫人看见自己失态,顾长渊便只当什么都没察觉,接着往前走,脚步却慢了下来。
暗渠在前方分成了两条。左边水声响,右边的砖缝里嵌着一小截褪了色的丝线,五种颜色,只剩一寸来长,打结的手法和长命缕背面那个活扣一模一样。她伸手想去取,顾长渊已经把一只纸槽递到她手边。她连着湿泥把那截线托起来,放稳了,才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右边。”
顾长渊没问凭什么,提灯拐进了右渠。
路面很快往下斜。他先踩过一段长着青苔的砖,把灯放低,照清了落脚的地方。沈攸宁跟着跨下去,靴底在湿苔上一滑,身子腾空的那一瞬,她只来得及抓住一把衣料。
顾长渊转身接住了她。暗渠太窄,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手往后一垫,生生替她挡住了后脑要撞上的砖角。她整个人跌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听见砖棱刮过他手背,很轻的一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隔着湿透的衣料撞在她耳边,几乎压过了渠底的水声。
沈攸宁站稳了,立刻松开那把被她攥皱的前襟。他的手也同时撤走了,一刻都没有多留。
“前头有落差。”他说,嗓音比方才低,“扶着墙。”
此后每遇到湿滑的地方,他都先停一步,用灯照出能落脚的砖,却再也没有朝她伸过手。
右渠的尽头是一间半塌的石室。角落里堆着烧坏的麻袋和几只空木箱,箱底积着防潮灰,和伏鹤岭上捡到的一样。沈攸宁没去翻那些,她第一眼就看见了石台底下压着的半张渡票。票面印着青崖旧渡的水纹,背后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墨被水泡散了,只剩一个“宁”字。
旁边还有一截被割断的皮带,铜扣上刻着前锋营的营号。沈攸宁认得这个营号。两年前她亲手把萧策那件血衣塞进灶膛,衣襟上就绣着一模一样的纹记。她以为它早叫火烧干净了,谁知在这里又见了一回。她攥着那半张渡票,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他来过这里。”
“这条绑甲带是前锋营的。”顾长渊把皮带拿到灯下,翻看那道齐整的刀口,“能证明有一个前锋营的军士,带着人走到了这条渠的尽头。是不是萧策,要等他本人来认。”
“他来过这里。”她攥着票不肯松,“你写下来。”
顾长渊打开随身的簿子,笔尖顿在纸上。沈攸宁盯着他,已经准备好听他推托。萧策是他的什么人?少一个人立功,他办的案子只会更干净。
簿子上很快落下一行字:疑为萧策所用,待本人辨认。他把那页翻过来给她看。
沈攸宁看完,压在票上的拇指慢慢松开了。她方才差点就要去抢他的笔,这会儿用不着了。
“长命缕背面,还有一个活扣。”她开口,“是我和徽宁小时候约好的记号。活扣是说她还活着,结尾指着这条渠。”她从衣襟里取出昨夜画的那张图,“我昨天没告诉你,是因为你先瞒了我。”
顾长渊接过那张图,看了半晌,没有追究,只在簿子后头添上了绳结的来历:“为什么现在说了?”
沈攸宁看着他刚写下的那两个字。萧策。
“因为你没有为难他。”
灯焰轻轻晃了一下。顾长渊的笔尖停在纸上,终究什么也没再问。
石室另一头有一道通往河岸的窄口,已经被乱石封死了。出口边散着两张完整的渡票,日期都是失火那夜,一张渡往北岸,一张渡往下游的白蒲渡。沈攸宁把两张票并排摆在灯下。她想起萧策倒在荒寺里浑身是伤的样子,想起徽宁揪着她袖子说自己不怕。一张往北,一张往下游,她哪一个名字都不敢先填上去。
“两边都查。”她说完,在石台边坐下来,腿忽然有些软。
就是这里。萧策背着徽宁,从那条她刚爬过的渠里一路摸过来,到这间石室歇了一口气,割断自己的绑甲带,把孩子捆在背上。那时候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却不会知道,背上这个小姑娘的姐姐,过几日会在荒寺里捡到他。她伸手摸了摸那截断开的皮带,摸到刀口齐整的边。
“你就这么信他?”顾长渊忽然开口。他站在灯后,脸隐在暗处,看不清神色。
沈攸宁抬起头:“他说他会来,就会来。”
“他如今想起来的事越来越多。”顾长渊的声音很平,“若他想起来的,不止是你呢?两年前他在京里有家有营,有旧部,有前程。你怎么知道,那里头就没有别的人,在等他?”
渠底的水声忽然响得刺耳。沈攸宁慢慢站了起来,看着他,咬字一个比一个重:“那也由他自己来告诉我。轮不到你替他想。”
灯焰晃了晃。顾长渊的脸从暗处露出来一半,白得发青:“是我失言。”
他转过身,提灯往出口走去,肩背绷得死紧,在窄窄的渠道里,一下也没回头。
出了暗渠,日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沈攸宁低头才发现,自己腰侧的衣裳上印着一只黑泥手印,五根手指都看得出来。好在坑边的人都围着新带出来的证物,没人往这边看。顾长渊也看见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最终只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帕子。
沈攸宁接过去,匆匆擦了,又把帕子还他。他伸手来接,她这才看见,他右手的指节上破了一道口子,血混着渠底的黑灰,已经干了。是替她挡砖角的时候刮的。
她张了张嘴,那边匠人忽然喊起来。他们在拆那根烧空的横木,木壳一剥开,里头竟藏着一只扁平的铜匣,四角熏得发黑,盖子上压着半枚印。沈攸宁认得那枚印,是父亲书房里专用的私记。
铜匣打开,最上头是一张烧去了半边的旧棋谱。她只看了一眼右下角那颗落错了位置的白子,就认出了这一局:十四岁那年,陆先生的书斋,顾长渊截了她十二颗子、死活不许她悔棋的那一局。
她猛地抬头去看顾长渊。他站在铜匣边,脸色比在暗渠里还要白。
沈攸宁正要开口,驿门那边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一名驿卒浑身是泥地跑进来,举着一封信:“州城军驿追送,沈姑娘亲启!”
她一把接过来。萧策在信里只写了两件事。他想起来了,失火那一夜,他背着一个昏迷的小姑娘爬过一条很窄的暗渠,后来在一间门楣上挂着铜铃的屋子里躲过了追兵,再往后,记忆又断在一片火光里。营里准了他三日离营,他明日辰时到。信纸的最后,他另起了一行:
晨风凉,不必站在驿外等。我来,不是因为你在等我,是我自己要来。
沈攸宁捏着那张纸,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北桥夜里落闸。”身边的驿丞看了一眼信上的路线,嘀咕了一句,“卯正才放行,过了桥还有三十里山路。二公子辰时只怕到不了,得拖到巳时。”
沈攸宁攥着信,转过身去找顾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