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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墙下有路 有事,算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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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攸宁是寅时末到的南墙。她以为自己来得够早,到了才发现,墙根底下已经点起了四盏风灯,匠人们正往裂缝两侧打斜撑,木槌闷闷地响。顾长渊站在灯影里,官袍下摆沾了泥,看样子不是刚到。
“你什么时候来的?”
“守证物。”他说,“夜里有人来过。”
沈攸宁的心一提。
“没进来,在栅外转了一圈就走了。”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所以今日要快。”
她没再问。昨夜那碗泼在地上的汤还横在两个人中间,她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话,也不想欠他什么。可那几盏风灯底下,斜撑一根挨一根立得整整齐齐,分明是有人连夜赶出来的。
一个上了年纪的匠头扛着木料从她身边过,忽然停住,眯着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张画着活扣的图:“姑娘姓沈?”
沈攸宁握紧了图纸,点点头。
老匠头把木料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上的泥:“早年修青崖驿,是京里一位沈大人来核的账。那么多年,就他一个,没克扣过我们一文工钱。”他看着她,眼神忽然软了,“姑娘要挖哪里,只管说。”
沈攸宁喉咙一下堵住了,半晌才道:“多谢。”
卯时,南墙外头的碎石刚被掀开第一层。匠人顺手要在最近的地方下铲,沈攸宁拦住了铲柄:“往西半尺。”
“姑娘,挖错了可是要返工的。”
“返工算我的。”
她戴上那双旧皮手套,蹲下去自己扒开西侧的湿土,摸出一块带着烟痕的瓦片。匠头接过去翻了翻,脸色变了:背面结着一层黑油垢,这种瓦不铺屋顶,是铺在暗沟顶上防水用的。南墙底下有东西。
挖到半人深,一根烧空了的横木露了出来,木头底下是一道狭长的空腔,冷风正从缝里往外钻。匠人拿长杆往里一探,抽出来时,杆头上沾着细细的河沙。青崖驿离河岸还有好几百步。
活扣的结尾指向南偏西。沈攸宁叫人再往西开半尺,坑边的差役们却犹豫起来:墙上已经裂出了缝,再往下挖,说不定要带塌整面墙。一个逃犯家的女儿,凭着小时候的暗号指路,真出了人命,谁担得起?议论声越压越低,没有一句真落到她跟前。
沈攸宁摘下手套,指着横木的另一头:“先把墙撑住,再挖西边。墙再响一声,就停。”
匠头皱眉:“姑娘懂营造?”
“不懂。”她把铲子递给他,“怎么撑墙,听你的。往哪儿挖,听我的。我若指错了害了人,你们记我的名字。”
坑边静了一静。顾长渊站在后头,只说了一句:“撑墙听匠头的,挖哪里听她的。有事,算我的。”一句多余的也没有,坑边那些嘀嘀咕咕的声音却全压了下去。
斜撑很快立好了。沈攸宁跟着匠人下到坑里,顾长渊脱了外罩,也踩着木梯下来,亲手扶住新立的支架。
“你不必在这儿。”
“我签了名,总得知道自己签的是什么。”
沈攸宁只当他信不过旁人,转身接着清泥。她弯腰去够角落里一块瓦,头顶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还没来得及抬头,手臂就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拽了过去。
烧空的横木擦着她的肩后砸下来,闷闷地落进泥里。坑太窄,她的后背撞上了顾长渊的胸口,满鼻子都是潮土和他衣襟上清冷的皂角味。他一只手死死按着支架,另一只手扣在她的上臂上,力气大得发疼。她感觉到他的下颌擦过了自己的鬓角,耳边的呼吸重了一瞬,可她的眼睛一直盯着头顶那道裂缝,直到匠人把木架撑稳了,才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衣襟。
木架一稳,他立刻松了手。沈攸宁也松开,指尖蹭了一手的灰。她先叫坑里其余的人上去,自己最后一个爬出来,回头说了声“多谢”。
顾长渊还扶着支架,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想替她拂掉肩上的木屑。手指还没碰到衣料,她已经侧身让开,自己拍了两下。那只手在半空停了停,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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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头递水过来的时候,顾长渊接了,没喝。他左手攥着右手的腕子,攥得指节发白。方才她撞进来的分量,到现在还压在他胸口没散,掌心里还留着她胳膊的温度,隔着两层衣裳也记得住。可他更记得的是那根横木落下来时,离她的后脑只差两寸。
他把匠头叫到一边,压低声音:“底下再有响动,先把她拉上来。不管我在哪里,不必等我。”
匠头愣了一下,看他的神色不像玩笑,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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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沈攸宁没有听见。她正蹲在坑边,看匠人们合力撬开西侧最后一层泥。
一块半圆的石板露了出来,边缘嵌着一只铜环,环上有绳子磨过的痕迹,是从里往外磨的。几个人一起使劲,石板被拉开的那一刻,一股积了多年的冷湿气迎面扑出来,坑边的灯火齐齐一晃。底下是一条暗渠,只容一个人弯着腰进去。渠壁砌着整齐的青砖,绝不是逃命时临时挖的洞。入口的砖沿上刻着两道被火熏黑的短痕,和长命缕上那枚活扣指的方向一模一样。
沈攸宁跪在入口边,把灯往里探。灯光照不到三丈,就被黑吞了。
徽宁那时候只有十四岁,怕黑,最讨厌水灌进领口。她若真是从这里爬出去的,大约会一边骂脏一边往前摸。沈攸宁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入口的砖上还有几道很浅的抓痕,其中一道还不到她的掌宽,她把手覆上去,指尖长出了一截。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徽宁留下的。可那一刻,她看见了妹妹当年面对的那片黑:身后是火,眼前没有灯,也不知道爬出去以后,还有没有人在等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里的灯已经端稳了:“我进去。”
顾长渊从她手里把灯拿了过去。
“附约写明了,我可以参与辨认证物。”她的脸冷下来。
“也写明了,承办官管沿途的安全。”他没跟她争谁有权,只叫人取来两根绳子,“我先进去探十步。砖壁稳,水不深,你再下来。”
“里头要是分了岔,你未必认得出徽宁的记号。”
顾长渊低头理着绳扣,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所以我没说不让你下。”
沈攸宁被他这若有若无的笑惹得皱眉,只当他又在等她开口求他,伸手抢过一根绳子,自己往腰上系。顾长渊看了一眼,走近,把她打好的结拆了。
“你做什么?”
“这个结一受力,会勒住肋骨。”
他没有碰她的腰,只隔着绳子重新打了一个双环扣,手指在她身前来回穿引,近得她能听见他的呼吸。沈攸宁垂着眼,盯着他的手。那是一双执笔的手,指节修长,手背上落着两道挖土时蹭破的细口子。他打结打得很慢,每一道都拉直了才收。萧策不是这样,萧策打结快,三下两下,那根绳子到了他手里,天生就该长成那个样子。
最后一扣收紧,她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顾长渊也退开了。她拽了拽那个结,松紧确实正好,便没有再拆。
他把她那根绳的尾巴交给坑上的差役,另一根系在自己腰上。两根绳子并排垂进黑暗里,各管各的,谁的命都不必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他提起灯,弯腰进了暗渠,走出两步,又回过身来,把腰间的短刀连鞘递给她:“前头要是塌了,割绳退回去,不必等我。”
沈攸宁接过刀,没有答应。
灯火慢慢没进了黑暗里。过了一会儿,坑上替他收绳的差役喊了一声:“动了两下!”她俯下身,跟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