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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跟我走 我跟顾长渊 ...

  •   县衙的回文是半夜送到的:萧策辰时随留守营军士去州城受询;沈攸宁辰正随承办官往青崖驿辨物。前后差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往西北,一个往西南。

      天还没亮透,沈攸宁就起来收拾。其实没多少东西可收,两件换洗衣裳,一包药,半块磨得发亮的皂角。她把萧策的衣裳叠好放进他的包袱,又拿出来,抖开,重新叠了一遍,袖口往里折。他骑马爱挽袖子,这样折,到了地方打开就能穿。

      萧策在铺子里拆招牌。那块木牌是他们开张那天他自己写的,“陈记缆铺”四个字,墨有点淡了。他踩着条凳把它取下来,用袖子擦掉上头的灰,抱着去敲隔壁的门。

      陈婶开门时还披着衣裳,看见那块牌子,愣在门槛里。

      “婶子替我们收着。”萧策说,“等我们回来再挂。”

      他说的是“我们”。沈攸宁站在门里,手里捏着包袱的系带,捏得指节发白。陈婶看看他,又越过他看看她,到底什么也没问,把牌子接过去,揣进怀里拍了两下,跟拍一个睡着的孩子差不多。

      回到屋里,萧策从床底拖出那只木箱。两年攒下的银钱都在这里,散碎银子和成串的铜钱,他倒在桌上,分成两份,分到最后,把大的那一堆推到她面前:“我在营里有饷,用不着。”

      沈攸宁把那堆钱推回去一半:“青崖驿是官驿,我也用不着。”

      “那就路上买盐梅。”萧策又推过来,“你坐车要吐。”

      “你骑马要磨腿。”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把铜钱推来推去,推到最后,萧策先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就收住了,他低头看着桌上被分成两半的钱,这时候才真正看清,从今天起,日子要拆成两份过。

      沈攸宁把钱收起来,按他的意思分了,只在他的那份里偷偷塞了一小罐冻裂膏。

      收拾完,屋里空得只剩一张床、一张桌,还有窗下那根光秃秃的晾衣绳。她站在屋子中间,忽然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萧策走过来,从她袖子里取出那支桃木簪。断掉的那片花瓣的茬口,已经被她用指甲磨平了,摸上去不扎手,只是缺着一块,怎么看都不齐整。萧策看了它一会儿,没有替她插回去,又放回她手心里,把她的手指合拢。

      “你走以后……”沈攸宁开口。

      他低头吻住了她。

      这是揭穿以后他第一次吻她,不像从前那样笃定,先只是唇贴着唇,停了一停,他自己也还没想好答案。沈攸宁攥着他的衣襟,踮起脚回应他,他才把人往怀里一收,手掌按住她的后背,吻得又深又重,要把这两天咽下去的话一口气还给她。

      分开时,两个人都在喘。萧策抵着她的额头说:“我还在生气。”

      “我知道。”

      “这一回我走,是我自己选的。”他看着她的眼睛,说得很慢,“回来找你,也是我自己选的。你别替我想好了,我会不回来。”

      沈攸宁说不出话,只用力点头。

      从小院到县衙,要穿过半条长街。街上的人都认得他们,卖豆腐的、补锅的、码头上扛活的,平日里见了面,总要喊一声“陈家娘子”“陈二哥”。今天那些声音都没了,只剩下目光,从铺板后头、从茶棚底下,黏在他们背上。

      “原来不是两口子……”

      “听说是京里犯官家的女儿,把人家公子哄了两年。”

      “啧,两年呢,白捡了这么个……”

      茶棚底下那个说话的,是码头上的刘三。去年他赊了铺子里两丈缆绳,到今天还没还钱。他说到一半,自己先笑起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

      沈攸宁的脚步没有停。她早就想过会有这一天,想过很多回,真到了跟前,也不过是耳朵烫一些,脊背挺直一些。萧策却停下了,把包袱递到她手里,转身走进了茶棚。

      棚底下的笑声一下子没了。刘三张着嘴,看着这个平日里修缆绳、替人家搬货从不讨价的陈二哥走到自己跟前,站定,比他高出大半个头。萧策没有动手。

      “这两年,”他说,声音不高,整个茶棚却都听得见,“是我求她留下的。往后谁再拿她嚼舌头,先来问我。”他又道,“你欠铺子的两丈缆绳钱,记得还给陈婶。”

      刘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个字也没敢回。

      萧策走回来,从她手里接过包袱,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沈攸宁低着头,眼眶烫得厉害。她想说他不必这样,想说那些话她受得住,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长街尽头,县衙的台阶上,顾长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他大约从头看到了尾,青色官袍在晨风里一动不动。

      县衙门口,留守营的两名军士已经牵着马等着。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看见萧策,先立正行了个军礼。

      “她跟我一道走。”萧策说。

      黑脸汉子的目光挪到沈攸宁身上,挪到她手边那只轻飘飘的包袱上,脸上露出为难:“二公子,军驿的规矩,路上每一站都要核验。法司提证的人,下官带不了。”

      萧策没有争。他把刚认回来的铜牌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底座上:“那我留下。等她的事办完,我再去营里。”

      沈攸宁的心猛地一揪。失踪两年的校尉,认回身份第一天就抗命不归,传到军中会是什么名声,她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大约也清楚。他只是不肯再像两年前那样,一睁眼就被人替他安排好了一切。可这一回,替他挡路的人不能再是她。

      她伸手拿起那块铜牌,塞回他掌心,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按拢:“你回去。”

      萧策没有握紧。

      “我跟顾长渊去青崖驿。”她迎着他的目光,“我爹死在牢里,沈家还背着罪名,徽宁到现在生死不知。我躲了两年,好不容易有人肯把旧案翻开。我若是因为舍不得你,再往回退一步,往后每一天都要压着这些人过。”

      萧策看了她好半天:“这是你自己选的?”

      “是。”

      他终于握住了那块铜牌,没有再说留下,也没有叫她跟自己走,只是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她收拾东西时被木箱边刮红的掌心,用拇指揉了揉。

      “到了地方,每一个驿站都给我写信。”

      “好。”

      “别再替我决定收不收得到。”

      沈攸宁鼻子一酸,又说了一声好。

      萧策翻身上马,勒着缰绳在原地转了半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顾长渊。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可沈攸宁看得懂,从前在码头上,有人对她出言不逊,他就是这个眼神。顾长渊站在檐下,青色官袍一丝不乱,迎着那道目光,神色没有半分变化。

      马蹄声往西北去了。沈攸宁没有追。她站在县衙门口,一直看着那个背影拐进长街,直到连马蹄声都听不见了,才发觉自己把那支簪子攥得太紧,簪尾硌进了掌心。

      “看清楚再签。”

      顾长渊把随行文书放到她面前。上头写着准她乘车,准她辨认沈氏旧物,沿途不得擅离驿站。沈攸宁从头看到尾,看到她名字后头那两个字,“罪眷”,手指停住了。

      她把文书推回去:“我以证人的身份随行。除此以外,你无权处置我。写上。”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一个字也没说,提笔把“罪眷”划掉,在旁边写上“随案证人”,又在末尾添了她那句话,落了印。沈攸宁这才提笔签名。

      马车是一辆旧青篷车,车厢窄,坐垫硬。她掀开帘子坐进去,车轮一动,整个人跟着晃了一下,下意识往身边伸手去扶,扶到的只有冰凉的车壁。她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

      顾长渊骑着那匹黑马,走在车窗外头。

      公文袋挂在鞍边,随着马步撞着他的膝盖。袋子最底下压着一页薄纸,是六日前青崖驿报上来的火场收存目录。他今早出门前又看了一遍,看到第十一行就合上了:五色丝绳一条,银铃一枚,红珠二颗。南墙排水沟旁得。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沈徽宁的。他只知道,若这页纸今早摆在沈攸宁面前,她不会坐进这辆车。她会抢一匹马,自己往青崖驿跑。法司的文书不许证人离开承办官,她跑了,就是脱逃。这是他对自己说的道理。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他看见她靠着车壁坐着,脸朝着西北,萧策走的那个方向,手里攥着那支缺了一瓣的簪子。

      到了青崖驿再说,他想。到那时她名字底下的字已经签了,人也在他的文书里了。

      顾长渊伸手把公文袋往里推了推,推到她从车窗里看不见的地方,一夹马腹,越过车窗,走到前头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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