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写给萧策 替她担责。 ...

  •   马车出了永宁县,沈攸宁敲了敲车壁:“前头有驿站,我要寄信。”

      外头的马蹄慢了半拍。顾长渊没问她寄给谁,不多时,一只装着纸笔的小木匣从帘子底下递了进来,连垫纸的薄木板都备好了。

      她把纸铺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这两年,她在人前叫他夫君,私下高兴了叫阿策,生气时连名带姓地喊。如今“夫君”是偷来的,“阿策”又太轻,压不住这两天突然多出来的姓氏、家世和两年的谎。墨在笔尖聚成一滴,她最后只写了两个字:萧策。

      开了头,后面全是琐事。手上的伤别沾水,骑马少用右手控缰;夜里再头疼,药只煎半副,不许嫌苦倒掉;营里的人若叫得出你的名字,先看他们的旧印,别听两句好话就跟着走。从前他嫌她管得宽,落到纸上,她才知道两年的日子原来都藏在这些不值一提的话里。

      最后一句,她改了三回。想写“我等你”,又怕这三个字替他拿了主意。末了只留下:你不必现在答复我们的事。等你找回从前,也看清了这两年,再亲口告诉我,你要什么。

      落款时她犹豫了一下。在永宁县,她随他的假户籍姓陈,叫陈宁。如今那张户籍叫朱笔划掉了,他做回了萧策,她也不必再躲。她蘸足了墨,第一次在写给他的信上,签下自己的本名。

      山路渐渐陡了,车厢晃得厉害。沈攸宁护着没干的墨迹,胃里一阵阵往上翻。帘外忽然伸进一只油纸包,里头是几颗裹着细糖的盐梅,纸包右下角印着一朵褪了色的红杏。城南杏花楼。她小时候出城,每回都要揣一包,沈家出事以后,再没吃过。

      “你怎么会有这个?”

      隔了好一会儿,外头才答:“随身带的。”

      沈攸宁不信。顾长渊不爱吃酸,更不会无缘无故揣一包京城老铺的盐梅出门。她刚要追问,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随陆先生出城踏青,她晕车吐在先生的书箱边上,萧策跑去镇上替她买盐梅,顾长渊站在几丈开外,冷着脸说她耽误了行程。大约是那回实在太狼狈,叫他记到了今天。

      她含了一颗。酸甜慢慢压下了恶心,她把剩下的包好收起来,没再问。

      午后在官驿换马。春雨冲坏了南边的木桥,寄往州城的民信压了半桌,最快也得等两日。院里倒有一匹快马即刻要走,可只送公文。

      “让我的信跟着走。”

      驿卒看了一眼信封上萧策的名字,又把信推回来:“得先拆验,不然谁敢跟公文一道送。”

      顾长渊伸手来接,沈攸宁没松。薄薄一只信封,两个人各捏着一头。他只要拆开,就能名正言顺地看见她写给萧策的每一个字,看见她问他还要不要回来。

      “不能拆。”她说。

      顾长渊垂眼看着信封正中那两个字,看得有些久,久到沈攸宁已经打算在驿站多等两日了。他松开手,转身走到驿案前:“另取油纸,当着她的面封。”

      驿丞小声提醒,出了事要追究承办官的。顾长渊只叫他拿簿子来,在担责那一栏落了自己的印。

      “你不知道我写了什么。”沈攸宁说。

      “你不会拿你父亲和妹妹的案子,替谁传递逃亡的消息。”

      话不好听,听着倒是说她舍不下那两个人,所以跑不掉。可他把信交出去的时候,眼睛没再往信封上落一下。快马冲出驿门,泥水溅上门槛,沈攸宁一直看着那只皮囊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把被纸角勒出印子的手指松开。

      “多谢。”她说。

      顾长渊还在等下半句,她已经转身上了车。

      当夜宿在山脚的客驿,前路的急报送到:山塌了,通往青崖驿的官道被埋了半里,至少三日才清得开。

      第二日一早,塌方的地方已经挤满了等路的车马。沈攸宁下了车,在路口一块被雨冲歪的旧碑前蹲下来,拨开背面的青苔,指尖果然摸到一道细细的凿线,拐向西南。

      十二岁那年,父亲奉命核验北路驿站,带回一幅旧图。徽宁嫌图上的字密,拿朱砂把几条废路描成了河,被罚重新誊画,沈攸宁陪着她抄了一整夜。她记得青崖驿西边有一条废弃的军马道,翻过伏鹤岭,二十来里便能接回官路。

      “走这里。”她按住那道凿线。

      车夫连连摇头,说那条路封了两年,车进不去,驽马也过不了北坡。顾长渊却没吭声,只叫人把随行的地图摊开,目光在伏鹤岭的位置停了一停:“北坡塌过,靠山那一侧还能走。只是只有我那匹马认得山路。”

      “你去过?”

      他把地图卷起来,没答。

      官棚里牵出来的驽马一听见滚石就往后退,死活不肯上坡,天边的雨云已经压到了岭顶。沈攸宁看了一眼那匹黑马,踩上了马镫:“一起骑。”

      顾长渊握缰的手停在半空,终究什么也没说,翻身上马,把左边的马镫让给她。沈攸宁借着他的手坐到前头,两个人挤在一副鞍上,近得连衣料每一次摩擦都躲不开。

      萧策载她走过很多回山路。她困了就往后一靠,风大了就把手塞进他衣襟里取暖,那个人每一口呼吸、每一回收缰的力道,她都熟。如今身后换了一个人,连他袖上那股清冷的皂角味都显得太清楚。她往前挪了一寸。

      顾长渊从她身侧接过缰绳,两条手臂悬在她腰外,始终没有碰上来。黑马跨过第一道碎石,她的后背免不了撞上他的胸口,身后的人连气都忘了喘,过了片刻才坐稳,把自己的袍摆折过来,垫在两个人中间。这一路,他的手臂一直悬着,她坐直一点,他就往后让一点。

      行到一处岔口,沈攸宁指着北边:“双石桥近。”

      “桥断了。”他答得太快,“走南边的浅滩。”

      沈攸宁回过头:“一张连军马道都没画的图,会特意标一座早断了的桥?”

      两个人离得太近,她一回头,鬓边的碎发扫过了他的下颌。顾长渊握缰的手猛地一收,黑马被勒得打了个响鼻,他随即松开,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到南边的路上:“来永宁县之前,我把青崖驿附近的旧路都查过一遍。”

      “还查到了什么?”

      他没有再答,催马踏进了浅滩。

      滩边一块封路石底下,几茎野草刚被压断,断口还泛着青,后头留着两道被雨冲淡的窄车辙。沈攸宁不等他扶,自己跳下马,顺着车辙往林子里走了十来步,在一根倒木旁拈起几粒黑屑,凑近一闻,是松脂混着石灰的气味。父亲的袖口上,从前常沾着这种灰。

      “这是兵械箱防潮用的。”她把黑屑托到顾长渊眼前,“驿站烧了以后,还有车从这条路走过。”

      顾长渊翻开随身的簿子,提笔要记,写的是“承办官于伏鹤岭发现”。沈攸宁伸手按住了那一页:“是我发现的,写我的名字。”

      顾长渊抬头看她。雨点已经落下来,砸在纸角上。他没有争,把那一行划掉,重写了一遍,写明她凭什么认出这种灰,然后把笔递给她:“你自己署。”

      沈攸宁在他的字底下签了名。雨大了,顾长渊撑开伞,遮在那页纸上,她下意识抬起袖子护着墨迹,袖口湿透了也没挪开。

      天黑前,他们接回了官路。客驿门口的灯已经点起来了,檐下站着个驿卒,手里捧着一封信,正伸着脖子往路上望。

      沈攸宁隔着雨幕就认出了信封上的字。那一笔“宁”拖得太长,一直拖到了纸边,只有一个人写字是这样的。马还没停稳,她就要往下跳,顾长渊一把勒住缰绳,另一只手横过来拦在她身前,等四只马蹄都站定了,才把手撤开:“现在下。”

      沈攸宁已经顾不上他了。她跳下马,接过信,先看封口,再看递送的时辰,确定是从州城追过来的,脸上露出这两天头一个真心的笑。她就站在驿灯底下拆信,读到第一行,嘴角就压不住了。

      读完一遍,她才想起身后还有人。回头一看,顾长渊还坐在马背上,攥着缰绳的那只手指节发白,脸色冷得跟淋了一路雨的石头似的。她只当他是冻着了,叫驿卒快去烧姜汤,自己捧着信进了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写给萧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