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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替我回答 他仍会守护 ...

  •   萧策弯腰拾起了那支簪子,用拇指抹掉簪头的泥,看了看那道新断的茬口,没有再替她插回去,只攥在手里。

      顾长渊把核验文书交给县丞,转向萧策:“前锋营的旧名册今夜才从州城送到。明日巳时,县衙后堂认人。”

      县丞张了张嘴,大约想说今日就该把人带走,被他看了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差役的脚步声刚出巷口,隔壁陈婶的声音就从墙头冒了出来:“陈家娘子,可是码头那桩事惹了麻烦?”

      沈攸宁扶着散了半边的头发,不知道该不该应。萧策先应了。他走到墙边,用邻里听惯了的那副嗓子说没事,官府来问昨日救船的事,请婶子别往外传。那一声“陈家娘子”,他从头到尾没有纠正。

      沈攸宁心里刚冒出一点不该有的指望,他已经转身去上铺门,把门板一块一块插好。木闩落下,屋里跟着暗了。

      灶上的粥早凉了。萧策重新生火,把锅坐回去,添了半瓢水,用那只缠着布的右手去握长柄勺,血从布里慢慢洇了出来。

      沈攸宁伸手:“先换药。”

      萧策让开了。动作不重,只往旁边挪了半步,怕撞着她似的。可这两年,他身上哪道疤是旧的、哪层茧一到冬天就裂,她都一清二楚,他从来没有躲过她的手。她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了下去。

      粥热好了。萧策照旧把没糊底的那一碗搁到她面前,自己坐到对面。碗落了桌,他才回过神来,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停。他心里那点疙瘩,到底没快过他的手。

      “那年在荒寺,”沈攸宁先开了口,“你身上那件血衣有前锋营的记号。我怕追杀你的人找来,烧了。铜牌藏在床板底下,两年没动过。”她每说一句,胸口就往下坠一分,“我知道萧家在京城。只要一封信,你就能回去。”

      萧策低头拆掌上的布。她早上系的结太紧,他用左手解了两回才解开。他没有问她做过什么,那些事,从顾长渊开口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了大半。

      “你有没有想过告诉我?”

      巷口有挑担的人吆喝着过去了。沈攸宁想起去年冬天,他梦见一面黑边军旗,醒来问她自己是不是上过战场;想起开春那一夜,他头疼得整宿睡不着,怕吵醒她,把声音全咬进枕头里。每一回她都坐在床边想,不能再瞒了,等他睁开眼叫她一声,她又舍不得了。

      “想过。”她说,“很多回。”

      “那若是昨日没有人认出我呢?”

      这一回她答不上来。她总可以再找一个日子:等攒够银子,等春汛过去,等铺子雇到新伙计。她就是靠着这些日子,把真话一推再推。

      “我不知道。”

      萧策点了一下头,把药粉倒在掌上的伤口里,疼得指骨一收,脸上却什么也没有。

      沈攸宁起身,从床底拖出那只旧木匣,取出半块生了暗锈的铜牌,放进他手里。他的手指一碰到它,就自己合拢了,那块铜早就认得这只手。

      “你救过我的命。”他看着掌心,声音很低,“这两年你怎么待我,我也都知道。可我是谁,为什么伤成那样,家里还有没有人在等我,”他抬起头,“往后,别再替我回答。”

      沈攸宁的眼睛热了。她想哭,又硬生生忍住,这时候哭,他只会先来哄她。

      “明日去县衙,”她说,“他们问你什么,我都不替你说。”

      夜里,他们还是睡在一张床上。床很窄,从前萧策总嫌她睡着了抢被子,干脆把人整个圈在怀里。今夜两个人中间空着一掌宽,却比整间屋子都难越过去。沈攸宁背对着他,听得见他没睡着的呼吸,也觉得到他身上的热气就在身后。

      她翻过身,指尖试探着勾住他寝衣的一角。萧策低头看了看,没有把衣角抽回去,也没像从前那样握住她,只把手臂搁在被面上,留给她一处可以攥住的地方。

      后半夜,春雷滚过屋顶。沈攸宁肩膀一缩,一只温热的手掌已经覆上了她的耳朵。

      沈家出事那一夜也打雷。柴房门外落锁的那一声响,后来总借着雷声回到她梦里。她从没细说过,他却在七百多个夜里,把她每一种不肯认的害怕都记住了。

      雷声过去,那只手动了动,大约是终于想起来,今夜不该再这样。沈攸宁在他抽走之前握住了他的手腕,偏过脸,把眼睛和半边脸颊都贴进他掌心。掌下的筋骨绷紧了,过了好一阵,才慢慢松下来。

      “我还在生你的气。”黑暗里,萧策说。

      她点头,睫毛擦过他的掌心:“我知道。”

      “也不是不要你了。”

      沈攸宁闭着眼,眼泪终于落进他的掌纹里。他没有替她擦,只把手留在那里,一直留到天亮。

      巳时,县衙后堂。那个缺了两根手指的老汉已经等在案前,换了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旧军袍。萧策跨进门槛时,沈攸宁下意识想跟上去,替他挡一挡那道几乎要把人看穿的目光。他没有回头,只在袖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想起昨夜的话,停在了原地。

      老汉扶着桌沿站起来,嘴唇抖了好几回,抬起那只残手,重重按在胸口:“前锋营旧卒,见过二公子。”

      后面的事比沈攸宁想的快。老兵报出他的职务、惯用的兵器,报出铜牌上那道刀痕的来历:青崖驿失火前一日,前锋营在驿外遇伏,二公子替部下挡了一刀。顾长渊坐在案侧,挨条记下,又把一卷发黄的名册推到萧策面前。名册上有一幅小像,眉骨和鼻梁,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萧策看了很久,在核验文书上按下了指印。县丞提起朱笔,把旧户籍上的“陈策”两个字划去,在旁边写上“萧策”。

      沈攸宁看着那一笔落下去。两年里,这个她替他编的名字,写在铺子的招牌上,落在邻里婚丧的礼簿里,如今叫一道红杠勾销了。她以为自己会怕,真到了这一刻,头一个冒上来的竟是一点发酸的安稳:这个名字,本来就该还给他。

      萧策收起铜牌,转身朝她伸出手。她几乎没有犹豫就握住了,掌心才贴上,门边忽然响起一串铁器相碰的声音。

      县丞从案底抽出一张发黄的海捕文书。纸上画着十六岁的沈攸宁,眉眼只像了五六分,姓名和沈家旧籍却一个字不差。差役已经解下了腰间的铁索。

      她还没回过神,萧策已经把她拽到身后,一把攥住了垂下来的铁链。粗铁压进他虎口的新伤,刚止住的血转眼透了布。

      “她的案子没有重审。”萧策盯着县丞,“谁敢给她上锁?”

      铁链在两个人手里绷得笔直。县丞的汗下来了:“萧二公子,下官只是照文书办事。沈氏的案子没有翻,本县没有放人的权力……”

      顾长渊从案后站了起来,把一份盖着法司关防的公文压在海捕文书上:沈氏旧案准予并案复查,沈攸宁暂缓收押,随承办官往青崖驿辨认旧物。

      县丞翻到末页,脸色更难看了:“上头只准缓押提证。她若半道走脱,沿路驿站都要担干系——”

      顾长渊提笔,在担保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记在我名下。”

      沈攸宁看着他把私章按在墨迹旁。那方章很新,边角还没磨圆。县丞捏着文书迟迟不叫撤索,她便自己往前一步,把手伸到那条铁链跟前:“现在呢?”

      县丞避开她的眼睛,挥手叫差役收了链子。

      萧策松手时,那块细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沈攸宁抓住他的手腕,翻来覆去看铁链勒出的红痕,心里的火腾地烧起来。她抬眼先看见顾长渊,又看见案上那张放她走出去的公文,一时竟不知道该恨谁。

      *

      那天夜里,县衙驿馆的灯一直点到三更,顾长渊把核验文书誊到了第三遍。

      前两遍都坏在同一处。依律,沈氏女明知萧策身份,两年不报,该写“藏匿”。这两个字一旦落进卷宗,往后哪一任主审翻到,都能凭它再给她添一条罪。他提着笔,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半盏茶的工夫,最后落下的是“收留救治”。这四个字也是实情。他亲眼见过那间屋子:两只粥碗,两件被风吹得缠在一起的衣裳。

      他搁下笔,从袖中摸出那片桃木。指甲盖大的一片,断口还毛着,花瓣上的刀痕一深一浅,刻得实在不好。他拿拇指磨着那道断茬,磨到一根木刺扎进指腹,才停下来。

      他十五岁那年,她推开陆先生书斋的门,开口头一句,是替萧家二郎借河道图。他把图压在手底下,说要借,先下一局。她输了十二颗子,骂他小气,抱着图摔门走了。他在窗下坐到天黑,从那天起就告诉自己,他恨她。

      昨日她攥着他的袖子,说算她欠他,求他给她一日。他把认人推到了今日巳时,那一夜,到底还是给了她。

      顾长渊把那片花瓣夹进卷宗最里头的一页,合上,压在案角,封皮上写着“沈氏旧案”四个字。更夫在驿馆外头敲过了三更,他才吹灭了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别替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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