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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你有病 很庆幸他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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簪子那件事过去的第三天,萧策一早来了驿署,没带胡饼。
他站在廊下,军袍上的革带系得一丝不乱,脸上却是沈攸宁很少见过的神色。他没生气,只是压着什么,压得下颌都绷紧了:“营里说,法司的证言还没送到。”
沈攸宁正替徽宁梳头,梳子悬在了半空。
“兵部那边在问,我失踪那两年,到底是被人救了,还是自己躲了。”萧策说得很平,“将军替我挡了两天。今早他跟我说,再过三日证言不到,只能先停了我的职,等着勘问。”
徽宁从镜子里看着姐姐,不敢动。沈攸宁把梳子放下,替妹妹把最后一缕头发别好,才站起身来:“那天你来,说就等法司的证言了。”
“是。”
“证言在顾长渊手里。”
萧策看着她,有一句话在他眼睛里,他没说出来。沈攸宁替他说了:“我说过,他该送的不会压着。”
她转身去拿斗篷。萧策伸手拦了一下:“我去法司。”
“你是证言里的人。”沈攸宁系上斗篷的带子,系得很紧,“你去,就是萧二公子上门讨自己的清白,旁人只会说你仗着萧家逼法司。我是随案证人,求见承办官问案卷,天经地义。”她看着他那只拦在半空的手,“况且,你去了,会打他。”
萧策没否认。
“这是我的案子。”她说,“我自己去。”
他看了她好一阵,到底把手放下了,只替她把斗篷的领口理平:“我在驿署门口等你。”
*
法司的案房在一条窄巷尽头,院里种着两棵槐树,叶子刚长齐。驿署派来的差役在门外候着,沈攸宁一个人走了进去。
顾长渊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摞卷宗。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笔尖在纸上点出了一个墨团。墨团很小,她还是看见了。
“萧策的证言,”沈攸宁站在案前,没有坐,“为什么还没送主审?”
“还有几处要核。”
“哪几处?”
顾长渊不答。
“青崖驿的火场清点,是你核的。暗渠里的绑甲带,是你亲手记的。徽宁说的每一个字,是你一笔一笔誊的。”沈攸宁挨样数给他听,“旧巡河所的拓片,萧策当场认的,你在旁边看着。顾大人,你告诉我,还有哪一处没核?”
外头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一阵风过去,又停了。顾长渊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卷封皮起了折痕的卷宗:“我再看一遍。”
“你看了三天了。”
沈攸宁伸手去拿那卷卷宗。顾长渊的手比她快,一把按住了封皮,按得指节都白了,她要抢的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一般。两个人的手隔着那层封皮,压在同一卷东西上。
沈攸宁抬起眼看他。他从来不是这样的。暗渠里,石室里,青崖驿的收存库里,他都会把案卷推到她面前,说“你自己看”。只有这一回,他按住了不让她碰:“里头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
顾长渊没松手。她也不松。两个人僵了半盏茶的工夫,他才从卷宗最底下抽出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把那卷卷宗合上,收进了自己怀里。
是萧策的证言。墨迹早干了,纸边压得平平的,一处改动都没有。沈攸宁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一页看见了他的签名和日期,是四天前的。四天前就写好了,一个字没改,就这么压在他手里。她攥着那份证言,攥得纸都皱了。
“你压着它,”她的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萧策营里要停他的职?你知不知道兵部在问他是不是自己躲了两年?他背着徽宁爬出那条暗渠,一个人留在岸上,到现在后脑上还有疤。你压着他的清白,压了四天,就为了——”
她说不下去了。为了什么?她想不出一个不叫她恶心的理由。
“你从他怀里出来,”顾长渊忽然开口,“转头就来替他讨东西。”
沈攸宁一愣。他抬起头来,那张脸她看了很多年,冷的、傲的、客气的、刻薄的,她都见过,没见过这样的。他眼睛红着,嘴唇抿得发白,人坐得笔直,搁在案上的手却在抖。
“那天在驿署后院,”他说,“他替你插簪子,你踮着脚去亲他。我就站在廊柱后头。”
沈攸宁的脸先是一白,紧跟着烧红了。
“在他怀里待得那样好,转头就来求我。沈攸宁,你倒是坦坦荡荡。”
“我找你办的是案子!”
“是。”顾长渊站了起来,“我知道是案子。”
他绕过书案,走到她跟前,在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没有碰她,可这一步,比青崖驿前厅那半步还近:“我恨你。”
沈攸宁攥着那份证言,没有退。
“我恨你恨到看不得你对他笑,也看不得你让他碰。”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既然要来求我,就不该再叫我看见那些。”
案房外头,槐树叶子又响了一阵。沈攸宁头一回那样认认真真地看他:看他发红的眼睛,看他攥得死紧的拳头,看他明明已经站到了跟前,却连一根手指都不敢伸过来。她看明白了。他把这叫作恨,他压了萧策四天,是因为他看见了那个吻。
“顾长渊,”她说,“你有病。”
他的肩膀震了一下。
“我跟谁笑,让谁碰,轮不到你看,更轮不到你恨。”沈攸宁把那份证言折起来,收进袖中,“我那天跟你说我不要,你以为我说着玩的?”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他,“你压过徽宁的消息,在棋谱的事上骗过我,现在又压萧策的证言。三回了,顾长渊。每一回你都有道理,每一回的道理都是你自己心里那点东西。”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出了他那一步的距离:“你看不得,就别看。你要是忍不住,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更不是萧策的。”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回头:“这份证言,我自己送去给主审。”
*
主审的值房就在后院。
沈攸宁递了名帖进去,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叫人领进门。她把萧策的证言双手呈上,跪下来,又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那是她出了案房,在廊下借了书吏的笔墨,蹲在台阶上写的,字有些歪,笔笔却写得很重:请换承办官。
主审看完,抬眼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证言末尾的日期:“四天前写的。”
“是。”
“你知道换承办官意味着什么?”主审把那张纸放下,“沈家的案子,从青崖驿到暗渠,到你妹妹的口供,全是顾长渊一手查下来的。换一个人,从头看卷,少说也要一个月。你妹妹还得再说一遍。”
沈攸宁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她蹲在台阶上写这张纸的时候,就知道。
“民女知道。”她说,“可民女也知道,承办官若能为了自己心里的事压一个证人的清白四天,往后就能压十天,压一个月。民女的妹妹说过一遍那夜的事,说得浑身发抖。民女不想她将来站在公堂上的时候,才知道有人在她的话里头动过手脚。”
主审拿指节叩着案面,叩了七八下,才叫人去传顾长渊。
顾长渊进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平了,一丝波纹也看不出。他在沈攸宁身旁跪下,隔着半个人的距离,没有看她。
“证言压了四天?”主审问。
“是。”
“为什么?”
顾长渊的喉结动了一下:“下官私心。”
他没找任何借口。没说萧家可疑,没说失踪前的事还是空的,案房里他对自己说了三天的那些话,一句也没搬出来。主审盯着他,盯得沈攸宁都觉得那目光太长了。
“那日在州城,我问你图什么。”主审慢慢地说,“你说,图这桩案子办得干净。”
顾长渊垂着头,一个字也没答。主审把那张“请换承办官”拿起来看了看,没批,也没退,压在了自己案头的镇纸底下:“证言今日就送兵部。这张状子,我留着。顾长渊,再有一回,不必她来,我自己换你。”
“是。”
“沈姑娘,”主审转向她,“你可愿意?”
沈攸宁跪在那里,看着镇纸底下露出来的那一角纸。她要的并不是把顾长渊赶走,她要的是往后,再没有人能这样对她和她身边的人。那张纸压在主审的镇纸底下,比交到谁手里都管用:“民女愿意。”
*
从值房出来,日头已经偏西。沈攸宁走在前头,顾长渊落在后头,隔着整整一个院子。走到槐树底下,她听见他在身后叫她:“沈攸宁。”
她没有停。
“那卷卷宗里,”他说,“没有你不能看的案卷。”
沈攸宁站住了,回过头。顾长渊站在槐树的影子里,一只手按在胸前,按着衣裳底下那卷卷宗的位置:“那你按着它做什么?”
他不答。沈攸宁等了一阵,槐叶落了一片在她肩上,她拂掉了,转回身走了,再没有回头。
*
顾长渊回到案房,坐到天色发灰,才把那卷“沈氏旧案”从怀里取出来。封皮上那道折痕还在,横过四个字。他翻到最里头那一页,那片桃木花瓣还在。方才她伸手来拿的时候,离它只差一层封皮。
他想起她站在案前,挨样替他数:火场是你核的,绑甲带是你记的,徽宁的话是你誊的。她数得那样清楚,每一件都记得。她记得他做过的每一件事,只是不肯去想他为什么要做。
“你有病。”
她说得对。他把那片花瓣拈起来,在掌心里放了一会儿,又放回去,合上卷宗。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驿署门口,萧策大约还在等她。她出了法司,就会走到那个人跟前,把证言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然后那个人会握住她的手。顾长渊坐在越来越暗的案房里,没有点灯。
*
驿署门口,萧策果然还在。他靠着门框站着,手里攥着一张纸,看见她从巷口走过来,直起了身子。
沈攸宁快走几步,把证言的事说给他听:送去了,今日就到兵部,他的职不会停了。她说得很快,说完了,才发觉萧策没有笑。他看着她,把手里那张纸递了过来。
纸上盖着兵部的朱印,墨迹还新:北路急令。查验劣质军械,定北军前锋营校尉萧策,三日内离京,赴北路听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