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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送他出城 萧策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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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急令,萧策在灯下看了很久。
沈攸宁没有催他。她把徽宁哄去隔壁睡了,回来坐在他对面,看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背面空白一片,他还是翻。
“查验劣质军械。”他终于开口,“兵部这几年往北路发过几批刀,北边一直有人报,说刀口一砍就卷,甲片一刺就穿。从前都压着,说是边军自己不爱惜。”他把急令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劣质”两个字上,“青崖驿那天夜里,西库外头停着车。我今天才想起来,我那时候掀开过一只箱子的盖。里头是刀,新的,没开刃。我拿起一把,在门框上磕了一下,刀身就裂了一道纹。”
沈攸宁的手慢慢攥紧了。
“那些车往北走了。”萧策看着她,“北路的弟兄手里拿的,就是那样的刀。”
窗外有人收晾在竹竿上的衣裳,竹竿碰在一起,嗒嗒地响。沈攸宁知道他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她在永宁县那两年,替他把所有的路都挡住了,这一回不能再挡:“你去。”
萧策抬起眼。
“你不去,北边要死人。”她看着他,“我不能去,我是证人,徽宁也离不开我。这桩案子没完,我哪儿都走不了。”
“我知道。”
“所以你别问我跟不跟你走,我也不问你能不能不去。”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字却咬得很清楚,“我们各自把事办完。办完了,再来选。”
萧策看了她好一阵,伸手过来,握住了她搁在桌上的手:“你不说等我?”
“我不替你说。”她垂下眼,“也不替我自己说。萧策,上一回我替两个人都说了,说了两年。”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那我替我自己说。我会回来。回来以后,还是要去沈家的门口,问那一句。”
沈攸宁没有抬头。一滴眼泪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她没去擦。萧策等那滴泪在她手背上淌开了,才松开她,站起身,把急令折好揣进怀里:“箱子的事,我得去大理寺补一份证言。趁我还在京里,能多说一句是一句。”
他连夜去了。沈攸宁站在廊下,看着他出了驿署的门,一直等到二更,才听见他回来的脚步声。
*
第二天一早,大理寺开了预审。
主审要兵部武库司的人来对那七批军械的账。沈攸宁以随案证人的身份坐在堂下侧边,那张复原的棋谱誊本就压在她膝上。
武库司来的是一位员外郎,姓冯,四十来岁,一身簇新的官袍,进门先向主审拱了拱手,又朝堂下扫了一眼,目光在顾长渊那身青袍上一掠,嘴角往下撇了撇:“七批军械,确是从京库出的。出库有勘合,青崖驿有验收的印。至于后来一场大火烧了驿站,那是天灾,兵部也痛心。如今拿一张不知哪里来的棋谱,就说是沈大人留下的账,未免儿戏。”
主审不置可否,看了顾长渊一眼。
顾长渊站起身。他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朝书吏点了一下头,书吏捧上来一叠抄本,在案上依次摆开。
“兵部京库出库底簿,两年前二月至四月。”顾长渊说,“下官到京第二日去调的,抄了五夜。”
冯员外郎的眼皮跳了一下。
“青崖驿失火,是二月廿八夜里。”顾长渊翻开最上头那一本,“七批军械之中,有三批的出库勘合,日子写的是三月初三、初七、十二。”他抬眼看着冯员外郎,“驿站二月廿八就烧了。三月出库的刀,是怎么赶回去,烧在二月的火里的?”
堂上的书吏都停了笔。沈攸宁坐在侧边,膝上那张誊本叫她攥出了一道褶。
冯员外郎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稳住了:“抄录之误。底簿年深日久,日子写错一两个,也是常有的事。”
“一两个是笔误。”顾长渊又翻开第二本,“三个,日子都在火后,勘合上的经手人都是同一个,用印都在同一天补的。这一本,是青崖一带驿站的马料簿,州城留守营替下官调的。三月初四、初八、十三夜里,伏鹤岭下的驿站各喂过一批重车,车上封记,与京库出库的封记一样。”
他把那本马料簿推到案前,又从书吏手里接过一页纸:“这是萧校尉昨夜到寺里补的证言。失火那夜,他在西库外见过一队车,掀开过一只箱子,里头的刀磕一下就裂。”他把纸放在马料簿上,“还有沈姑娘膝上那一份,沈大人用棋谱藏下的数目。七批,与底簿对得上,与马料簿对得上,与萧校尉见过的车,也对得上。”
他没有提高声音,把东西一样样摆上去,摆完了就站在那里,不再多说。冯员外郎盯着那几本册子,额上慢慢冒出了一层细汗:“下官……下官回去细查。”
“不必回去。”主审开口了,“冯员外郎今日就在寺里,把三月那三张勘合的经手人,一个一个写下来。”
冯员外郎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主审转过头,把顾长渊上下打量了一遍:“这几本抄本,你一个人抄的?”
“是。”
“五夜。”主审把那本马料簿合上,“从今日起,军械这一路的钩稽,归你管。要人,去找寺丞拨。”
“是。”
沈攸宁看着那个人行礼、退回原处,青袍的下摆一丝不乱。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下棋,见过他记仇,见过他压着妹妹的消息、压着萧策的证言不说,今天头一回看见他办事。他替的是那七批刀,是北路那些拿着裂刀的人,是她爹藏在棋谱背面的那几行数,没有一样是替她。
散堂的时候,他从她身边走过去。沈攸宁没看他,低头叠着那张誊本:“你方才那几处,查得很干净。”
顾长渊的脚步慢了半拍。她把誊本收进袖子里:“我是说案子。”
“我知道。”他说。
他走了。沈攸宁坐在原处,过了一会儿,才发觉手心里全是汗。昨日她还骂他有病,今日又夸他查得干净,两句话都是真的,搁在一块儿,叫她心里乱糟糟的。她不想乱,起身出去,萧策在大理寺门口等她。
*
萧策走之前的最后一天,他们哪儿也没去。
驿署后头有一间小灶房,平日没什么人用。萧策借了来,去集上买了一尾鱼、一把葱、半斤豆腐,挽起袖子,跟从前在永宁县一样,蹲在灶前生火。沈攸宁要帮忙,被他撵了出去:“你生的火,烟比饭多。”
她靠着门框看他。徽宁蹲在旁边剥葱,剥一根,抬头瞄萧策一眼,再剥一根,再瞄一眼,瞄到第三回,自己先笑了:“萧二哥,你从前在我家吃饭,连筷子都是别人递的。”
“那是从前。”萧策把鱼下了锅,油星溅起来,他眼都不眨,“你姐姐教的。”
“我没教你。”沈攸宁说。
“你嫌我笨,自己学会的。”
徽宁笑得直不起腰,葱叶撒了一地。鱼汤熬得奶白,豆腐切得方方正正,三个人挤在灶房那张小桌边,吃得满头大汗。萧策照旧把鱼刺挑干净,挑完一块给徽宁,挑完一块给她,自己啃鱼头。沈攸宁低头喝汤,喝着喝着,眼睛就热了。三个人坐在一块儿吃一顿饭,这是她想了许多回的事,真吃上了,是在驿署的灶房里,他第二天天不亮就要走。
夜里,萧策替她把那支桃木簪取下来,放在她枕边,自己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营里的人说,北路这一趟,少说半年。”
“我知道。”
“我写信。”
“每一个驿站都写?”
“每一个驿站都写。”萧策替她把被角压了压,“你也写。别替我决定收不收得到。”
沈攸宁笑了一下,笑完了,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萧策低头看着她揪着的那一小片衣料,没有拨开,俯下身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亲她的眼睛,最后落在她唇上,停了很久。她攀着他的肩,把这个吻接住了,没有躲。
*
天还没亮,北城门外的官道上已经站了一队军士。
驿署的差役远远跟着,沈攸宁送到城门口,就不能再往外了。她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看着萧策把缰绳交给身后的人,又转身走回来。他穿着那件窄袖军袍,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包袱,里头有她连夜缝好的一副护腕。晨风很冷,把他鬓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
“回去吧。”他说,“城门口风大。”
“你上回在信里也这么说。”
“你上回也没听。”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会儿,萧策伸出手,她就走了过去,一头撞进他怀里。他抱得很紧,手掌按在她背上,跟在青崖驿门外那天一样,先摸了一遍,确认她好好的,才真正收紧。她把脸埋在他的军袍上,闻见皮革和晨露的气味,再往里,是她闭着眼也认得出的那个人。
“攸宁。”
“嗯。”
“我想起来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十六岁那年,我为什么想娶你。”
沈攸宁一下子抬起头。萧策看着她,眼睛里有笑,也有些她一时看不透的东西:“等我回来,告诉你。”
他低头吻了她,很短,很重,然后松开手,转身上了马,没有再回头。马蹄声沿着官道远去了。沈攸宁站在城门洞里,看着那一队人影越来越小,缩成一道线,最后叫晨雾吞了进去。她没有哭,只是站着,站到守城的兵卒都换了一班岗。
*
城楼上,顾长渊也站了很久。
他不是来送行的。他来这附近的兵部旧库调底簿,路过北门,看见了门洞底下那一角月白的斗篷,脚就没再挪动。他看见萧策抱她,看见她把脸埋进那个人怀里,看见那个人低头吻她,又看着那队人马走远,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来得极快,快得叫他自己都打了个寒噤:从明天起,她不会再在他面前,被萧策抱住了。
顾长渊攥住了城垛上冰凉的砖。她此刻正难过着,站在门洞里,一动也不动,他看得一清二楚。可他心里那股东西还是往上冒,按都按不下去。
他甚至知道这道北路急令是怎么来的。他到京以后呈上去的那份钩稽,七批刀,往北走的车,是他亲手写的。兵部要派一个认得那些车、又熟北路的人去查,满京城数下来,最合适的只有萧策。他没点过萧策的名,他也没有那个权力。可那份钩稽,是他写的。
顾长渊在城楼上站到太阳出来,才转身下去。袖子里揣着主审前日交给他的那张差札,军械钩稽,归他管,他该去兵部旧库了。下城楼的时候,他听见守门的老卒在跟人闲话。
“那姑娘还站着呢。”
“送男人上北边的吧?啧,半年一年的,也不知道回不回得来……”
顾长渊脚下顿了一顿,没有回头,接着往下走。他厌恶自己这会儿的轻松,比厌恶谁都厉害,可走到最后一级石阶,他发觉自己的肩背是松的,连脚步都比上来时快。他在城门根底下站住,等那阵轻松过去,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只好就这么朝兵部旧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