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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看见了 一个成年男 ...

  •   萧策接过簪子,没有马上替她戴。他先把那支簪在指间转了个方向,拇指摸过缺了一瓣的地方,才抬起另一只手,从她后颈底下把那把头发轻轻托起来。

      沈攸宁低了低头。不用他说,她就把脖子偏到了他顺手的那一边。两年里这件事做过多少回,她自己都数不清了,身子比她记得还熟。萧策把簪子斜着送进她的发髻,送到一半停了停,把海棠缺口的那一侧转向里头,藏进了发丝里。从外头看,那朵花是齐整的。

      顾长渊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那只手做完这些,不急不慢,熟得跟替自己系衣带一样。他从来没碰过她的头发。伏鹤岭上同乘一匹马,她的鬓发扫过他的下颌,他勒得黑马打了个响鼻;暗渠里她跌进他怀里,他的手只敢垫在她后脑和砖墙中间,等她站稳就撤开;他替她拂一片木屑,她都要侧身让开。萧策的手却可以落在她后颈上,停在那里,停得理所当然。

      簪子插稳了。沈攸宁抬手摸了摸,转过身来,仰起脸,踮了一下脚。萧策低下头。

      顾长渊看见她仰起脸时露出来的那截颈子,从衣领里一直延到耳后,白得晃眼;看见萧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了腰上;看见她攀着萧策肩头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又攥紧。他从前撞见过的,没有哪一回是这样的。青崖驿门外那个吻带着眼泪,隔着一道板壁的那一夜,他只听得见,看不见。这一回她是清醒的,脚是她自己踮的,是她要的。

      手里的卷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他低头,才看见封皮叫他攥出了一道深深的折痕,正横过“沈氏旧案”那四个字。顾长渊转过身,从廊柱后头走了,谁也没看见他来过。

      *

      法司的案房里,顾长渊一直坐到天黑。

      他把所有跟萧策有关的东西都摊在了案上:徽宁的口述,萧策认领绑甲带的笔录,青崖驿的火场清点,旧巡河所的拓片,留守营转来的问询节略。他逐页地看,逐字地核。没有错,他自己写的东西,他知道没有错。萧策确实背着一个孩子爬过了暗渠,确实托住了那只铃,确实把她送上船,自己一个人留在了岸上。每一处都有人证,有物证,严丝合缝,挑不出一个字的毛病。

      他还是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他跟自己说,萧家的人,总要多查一遍。萧策失踪前到底见过谁,至今还是空的;他的证言要是有一处不实,将来会审上叫人揪住,整桩案子都要跟着塌。这些话都对。可他翻到徽宁说“后来你伸手把它托住了”那一行,眼前浮出来的,却是萧策托起她头发的那只手;翻到萧策说“我把她带出去了”那一行,眼前浮出来的,是她踮起的脚尖。他到底在查什么,他自己清楚:他是在想,萧策碰她的时候,她为什么不躲。

      主审那边的书吏来过一趟,说萧二公子营里来人催问证言,要拿去对他失踪那两年的账。证言一到,他的事就能销了,往后照常领他的校尉。

      “还有几处要核。”顾长渊头也没抬。

      书吏犹豫了一下,退了出去。

      *

      萧策傍晚又来了一趟,营里的差事办完了,还从街上捎回一包糖炒栗子。徽宁剥栗子剥得满手黑,非要轮着往三堆里放,你一颗我一颗,说这样才公平。沈攸宁坐在旁边看着,簪子好好地插在发间,时不时抬手摸一下。萧策瞧见了,也不说破,只把自己那一堆往她面前推了推。

      “营里说,我那两年的账,就等法司的证言了。”他剥着栗子,随口道,“证言一到,兵部那边销了案,我这个校尉就算坐稳了。”

      “证言在顾长渊手里。”沈攸宁把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他嘴里,“他那个人,旁的不好说,办起事来向来干净。该送的,不会压着。”

      萧策嚼着栗子点了点头。徽宁抬起头,看看姐姐,又看看萧策,没吭声,低头接着分她的栗子去了。

      *

      顾长渊回到住处,已经过了二更。那是城西一处窄窄的小院,他进法司以后赁的,前头一间正屋,后头一间灶房,一个耳背的老仆。老仆给他留了饭,他没吃,叫老仆去睡了。

      他在灯下坐下,把那卷“沈氏旧案”翻到最里头一页。那片桃木花瓣还在,断口叫他磨过许多回,早不毛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带着他手上的温度。今天,萧策替她把缺了它的那一侧,藏进了头发里。

      灯芯爆了一声。她仰起来的那张脸又回来了,还有那截颈子,还有她攀在萧策肩上的手指,还有更早的、他以为自己早忘了的东西:伏鹤岭上,黑马跨过碎石,她往后一仰,整个人的分量结结实实压在他胸口,压了一息,又离开了;暗渠里,她跌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颈窝,呼吸是热的。他全记得。

      顾长渊吹灭了灯。黑地里那些东西反倒更清楚了,赶也赶不走。他按住额角,按得很用力,越按越清楚。身子里烧起一把火,烧得他喉咙发干,指尖发烫。他想她。十五岁那年坐在窗下,想她什么时候推门进来,那是一回事;如今是一个成年男人想一个女人,又是另一回事。她不许他靠近,她甚至不知道。

      他没有叫人送水。等他仰面躺在黑地里,呼吸慢慢平下来,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僵。并没有好受些,人倒更清醒了,清醒得叫他难堪。

      她这会儿大约睡得很安稳,发髻拆了,那支簪子搁在枕边,缺了的那一瓣朝着里头。她梦里也许有萧策,有那间关不严窗户的小屋,有她跟他抢的被子,不会有他。这世上有人在这样的夜里想她想得浑身发疼,她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她也只会把那天在青崖驿说过的三个字,再说一遍。

      *

      天还没亮,顾长渊就到了法司。

      案上那一摞要送呈主审的卷宗,是他昨夜走之前理好的,最上头那一份,就是萧策的证言。他站在案前,盯着那份证言封皮上自己的签押,盯到窗纸发白,外头有书吏开门的声响。

      他伸手把那份证言从那一摞里抽了出来。送呈的卷宗少了一份,薄了一指,看不大出来。他把萧策的证言塞进那卷“沈氏旧案”,放在最底下,正压着那片桃木花瓣,然后系好卷绳,把书吏叫进来,叫他把剩下那一摞送去主审那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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