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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再问一次 你不能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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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宁捧着桂花糕回来的时候,沈攸宁已经从长凳上站起来了。顾长渊先一步走到院门边,给她让开了路。小姑娘举着糕,看看姐姐,又看看他,显然觉出两个人都不大对劲:“伯母走了?”
“走了。”沈攸宁接过糕,没往嘴里送,“你替我把桌上的茶收了,我一会儿就回去。”
徽宁应了,走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沈攸宁只好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小口。桂花甜得发腻,从前她最爱吃,这会儿咽得很慢,徽宁这才回了屋。
顾长渊没问萧夫人说了什么。等脚步声远了,他朝她伸出手。她低头,才看见自己还攥着他的帕子,一角已经湿透了:“我洗了再还你。”
“不急。”
他还想说句什么,看了看她,又咽了回去,从另一头的廊下走了。
这一夜,沈攸宁跟徽宁睡在一起。妹妹睡着以后,她借着没熄的灯,拿出了那支桃木簪。簪头的海棠缺着一瓣,断口早叫她用指甲磨圆了。那天在青崖驿,萧策说要再给她刻一支,刻得好些,她说不要,就要这支。昨天见萧夫人,她却没敢戴它。这会儿摸着那处小小的缺口,她又觉得自己藏得可笑,萧夫人知道的事,哪一件会因为她拔了一支簪子就轻一些?她把簪子放回枕边。徽宁在梦里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角,她便没再起身去吹灯。
第二天,萧策来得很早,早到驿署的灶房才揭开头一笼屉。沈攸宁站在廊上,先看了看他身后:萧家的车没来,只有他一个人,马拴在门外。他换了一身常服,革带仍旧束得紧,昨天袍子上的尘土不见了,下巴上却留着一片没刮干净的青。他昨夜大约也没睡好。
萧策仰头看见了她,刚要上台阶,徽宁已经从屋里跑了出来,隔着姐姐喊了一声萧二哥,比在庵里那回响亮多了。他笑着应了,从怀里摸出两块还热乎的胡饼,放到小姑娘手上:“城南那家摊子还在。就是饼比两年前小了。”
徽宁认认真真地把饼跟他的手比了比,断定是他的手长大了。沈攸宁笑了,萧策也笑,手指却在袖口捻了捻,才抬眼问她:“陪我走走?”
她叫徽宁先吃早饭,自己跟着他沿后院的廊道往里走。廊下种着两棵石榴,还没到结果的时候。从前两个人并肩走路,总是她走得快,他追上来,顺手把她往路里头带。今天走到廊柱前,萧策伸了手,沈攸宁也照旧往他身边靠,碰到他衣袖的那一下,两个人却都慢了半拍。昨天萧夫人攥着他的手不放的样子,还在眼前。
萧策看出来了,索性先握住了她:“我娘没叫我别来。”
“我知道。”沈攸宁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她也没说一句重话。”
她想了一夜,竟想不起萧夫人进门以后有没有喝那杯茶,只记得她说起儿子睡在家里时,攥紧了帕子的那只手:“我从前去你家,总能找着地方坐。昨天她看着我,我头一回不知道该坐在哪儿。”
萧策没有急着劝她:“我也有话,还没问完。”
沈攸宁抬起头,喉咙一紧。萧策的手没有松,她便等着。要是他问那两年她有没有哪一天想过送信,她不能再骗他,也不想拿自己后来过得苦来抵。
萧策却说:“昨天回家,我看见我从前那间屋子,收拾得一点都没变。墙上还挂着我小时候的弓,我娘连弓弦都给换过新的。可我站在那儿,想的却是咱们住的那间小屋。窗户关不严,你一嫌风大就骂我,又不肯挪床,说床脚好不容易垫稳了,再动要晃。”
她记得那扇窗。下雨的时候总是他先醒,摸黑去塞窗缝,回来手指冰凉,还要往她被子里探。她气得把他整只手裹住,第二天却偷偷去找了木匠。
“那两年,我是认不得萧家的儿子。”萧策看着她,“可我跟你过日子的每一天,我都记得。昨天回了家,我才知道,我不能就这么把你带回去,叫所有人都当从前的事没发生过。”
她的心刚往下一沉,就听见他问:“等这桩案子了了,我能不能重新上沈家的门,去求亲?”
廊外有个仆役挑水经过,木桶撞在扁担上,咚地一响,水泼了一点在石板上。萧策没说带她回萧府,也没拿两年的情分替她答应下来,他在等她开口。从前每回要带她出门,他总会先在门口站一站,等她自己定下到底走不走。
她想答应。昨夜那样难受的时候,她还是想见他;今早见到了,也还是想把手留在他掌心里。可她抬起眼,看见他熬了一夜还固执地望着自己,又想起昨天他站在萧家的车边,连母亲和她谁先上车都要顾着。
“萧策。”她握紧了他的手,“你失踪之前去青崖驿见过谁,还没全想起来。北路那些旧部,好些人你还没重新见过。”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所以你要等我全想起来?”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全想起来。”沈攸宁没有躲,“我只是不想你刚回到家,就急着答应我们往后要怎么过。上一回,我觉得你留在我身边很好,就替你把别的路全挡上了。这一回,我想听你自己慢慢说。”
萧策的手指松了些。她以为他要放开,下意识往前半步,揪住了他的袖口:“我想答应你。”这句话一出口,她胸口酸得厉害,“不是不想嫁。”
萧策低头看着她攥住的那一小片衣料。她每回怕他走,总这样揪着他的袖子,等他回头了,又装作只是在替他拂灰。从前他最喜欢她这副不肯认的样子,如今看见了,却知道她这一回是真有理由怕。
“我娘难过,我也难过。”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她的手指从袖口上轻轻剥下来,重新握住,“可我想娶你,不是为了赶在想起什么之前,先把你定下来。你要我再等等,我能等。只是你别替我认定,等我把从前的日子找回来了,就不会再选你。”
沈攸宁望着他,眼里慢慢积满了水。她想说不会,一开口,先吸了一口气:“那你想起什么,就告诉我。好的,坏的,都告诉我。”
“好。”
她往前一靠,额头抵在他肩上。萧策抱住了她,手臂收得很稳。昨晚他隔着车帘说早上来,她果真等到他来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口的心跳,她才觉出自己昨夜是怎么熬到天亮的。
他稍稍退开些,低头看她。沈攸宁还握着他的手,仰起脸,亲了上去。萧策起先没动,等她要退开,才扶住她的腰,把那个浅浅的吻接了下去。她认得他的呼吸,也认得他靠近时总要先等一等、看她躲不躲的习惯。两个人都清醒得很,她伸手攀住了他的肩,这一回不再是昨夜车前额头相抵的那一下,匆匆来了又匆匆散了。
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声渐渐近了。他们分开的时候,沈攸宁靠着廊柱,发上的素布带松了一截。萧策抬手要替她系,她按住他的手,自己重新系紧了,笑他:“你是不是连早饭都没吃,就跑来问这件事?”
“吃了一口。”他看她一眼,“路上那两块饼,原本都是给你的。”
她笑着要拉他回去吃饭。走到前院,萧策才想起营里还有差事,午前得去一趟。他答应晚些再来,沈攸宁没拦,只叮嘱他给萧夫人带一句话:“就说昨天她说的话,我都听见了。我不催她原谅,也不会因为这个躲着她。”
萧策应了,等她进了屋,才往门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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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正从前院过来,手里拿着主审要看的卷册。萧策看见了他,没有绕开:“顾大人。你保她们回京,我谢你。可往后要是有哪一件事,你明明能照规矩放她走,却因为自己舍不得而不说,我会替她一直问到主审面前去。”
顾长渊脸上的神色没变。他手里确实还没有那样一张批文,可被人抢先说中了自己将来最想做的事,他的指腹还是压住了卷册的封角:“萧二公子想起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就那么确定,她还该留在原地等你?”
萧策的脸色微微一变,变得很快,快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顾长渊却看见了:“她若要走,我会告诉她,该走哪一条路。”
萧策看了他一眼,没再争,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后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徽宁在笑,沈攸宁也在笑,比昨夜轻快了许多。顾长渊听着,手指还按在卷册的封角上。昨夜她在西院哭成那样,攥着他的帕子,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肯;萧策来过一趟,她就又能笑了。
长廊那头,沈攸宁忽然从屋里追出来,叫住了萧策。她发上还系着那根素布带,手里却多了一支桃木簪,簪头那朵海棠缺了一瓣。顾长渊认得,那缺掉的一瓣,此刻就夹在他手里这卷“沈氏旧案”最里头的一页。
萧策在台阶底下站住,等她走过去。沈攸宁把簪子放进他手里,抬手按住了有些松的发髻:“方才忘了。你替我戴上。”
顾长渊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她没有往这边看。萧策握着那支簪,走上两级台阶,站到了她身后。晨光从廊檐底下斜进来,正照在她刚理过的鬓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