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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你别走 我倒是希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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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策昨天托人捎了一句话来:营里一连问了两天的话,白天走不开,夜里才放他回家。今天傍晚,他陪母亲一道过来。
沈攸宁把那件藕荷色的夹衫穿上,又脱了下来。衣裳没有哪里不好,她压平了领口,在铜镜前坐了一阵,还是换回了那件浅青的旧衫。袖口洗得发白,好在齐整,见长辈不至于失礼。徽宁抱着被子坐在床上,看她换来换去,问她是不是要出门,她这才发觉,自己连头发都重梳了两遍。
“不出门。萧伯母一会儿来。”
她拿起那支桃木簪往发间插,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来。簪头那朵海棠缺着一瓣,萧策见过它,萧伯母没见过。萧伯母只要多问一句这簪子是谁刻的,那两年就全摆到了她跟前。沈攸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把簪子搁回了妆台上,取了一根素布带,把头发束了起来。
天擦黑,萧策陪着母亲进了驿署。
沈攸宁迎到廊下,先看见他身上换过的衣裳:窄袖军袍,束着革带,肩背挺得笔直,腰侧的佩刀随着步子轻轻碰着袍摆。门边有人向他行礼,他停下来听完回话,才侧身让母亲先走。她差点就伸手去牵他了,手指动了动,又缩回了袖子里。
萧夫人已经看见了她。从前丰润的一张脸清减了许多,两鬓添了白,乌发挽在脑后,簪子也戴得素净。沈攸宁准备了一整天的话,叫那几根白头发堵住了,张了张嘴,只叫出一声:“伯母。”
萧夫人走近,抬手碰了碰她的脸:“怎么瘦成了这样。”
那只手有些凉,指腹在她颊边停了一下。沈攸宁的眼睛一下子就热了,险些跟小时候一样,低头往那只手心里贴。可萧夫人的目光落到了她束起来的头发上,那只手又慢慢收了回去。沈攸宁没有去追那只手,侧身请她进屋。
徽宁也出来见礼。萧夫人把小姑娘拉到身边,摸了摸她瘦窄的肩膀,问她如今住得惯不惯,声音还算稳。直到徽宁说起庵里的师太肯收留她,姐姐又把她接了回来,萧夫人才别过脸,把帕子按在了眼角。
沈攸宁去倒茶,水落进杯里,溅了两滴在手背上。她没擦,先把茶放稳了,等妹妹被婆子领去隔壁吃点心,才在萧夫人面前站定:“伯母,我救下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谁。”
萧策原本站在窗边,闻言转过了身。沈攸宁没看他,她怕一看他,又要借着他心软,把今天最难说的话躲过去:“起先是怕追杀他的人找来,不敢送信。后来安稳了,我也没有送。我知道您在京里等他,可我怕他走……就一直没告诉他。”
茶盏还没人端,杯口的热气浮在两个人中间。她盯着那缕白气,喉咙越来越涩,还是把最后一句说完了:“这件事,是我对不住您。”
萧夫人坐着没动。沈攸宁宁愿她骂自己,哪怕把那杯茶推开,她也有个东西能接着,有话能往下说。可萧夫人只是看着她,帕子在掌心里攥出了一道深褶,半天才转头去看儿子:“他回来这两夜,我夜里去他屋里看过两回。”
萧策走到母亲身边,俯身握住了她的手。萧夫人反手攥牢了他,自己也嫌这句话说得没出息,想笑一下,嘴角刚抬起来,眼泪先掉了:“灯不敢点近了,怕吵醒他。站在床边,听见他喘气,才敢回房。”
沈攸宁的手指慢慢蜷进了掌心。她也曾在夜里惊醒,非得听见萧策的呼吸才肯再闭眼。那时候她觉得老天到底待她留了一分好,什么都没了,还给她留下一个他。那些夜里,她把脸藏进被子里,挨着他就能睡着。京城里另一个人守着的那张床,却一直是空的。
她往下跪,膝盖还没碰着地,萧夫人已经伸手拦住了她:“别。”那声音哑了一下,“攸宁,我今天不是来叫你跪的。”
沈攸宁叫她扶住了,反倒更无处可躲。萧夫人的手停在她胳膊上,却没像从前那样,顺势把她拉到身边坐下:“你救了他,我谢你。可那两年……”萧夫人松开了她,“我还没想明白。你让我慢些。”
沈攸宁点头,眼泪掉下来之前,先偏过了脸。萧策把帕子递给母亲,又伸手来握她。她没有躲,手落进他掌心,才知道自己冷成了什么样子。他站在两个人中间,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一句劝的话都没说。沈攸宁忽然很舍不得这只手,用力握了回去,过了片刻,还是自己先松开了。
萧夫人没有久坐,临走时把剩下的桂花糕都留给了姐妹俩,叮嘱说放久了会硬,别省着。沈攸宁送她到车前,看见她上车时还扶着萧策,坐稳了,手也没立刻放开。萧策回身望着她,眉间压着为难。
沈攸宁先替他把车帘掀起来,轻声道:“陪伯母回去吧。晚饭好好吃,别又扒拉两口就放筷子。”说完她自己都差点笑出来,萧伯母看着他长大,哪里用得着她来教他吃饭。
萧策没有笑。他走下一级车阶,手掌覆在她脑后,俯身把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他身上的皮革气味还有些生,她闭了一下眼,熟悉的温热从眉心传了过来。
“明早我来。”
沈攸宁应了,等他上了车,才把帘子轻轻放下。车轮转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免得裙角卷进去。车走远了,那只放过帘子的手还悬在身前,她慢慢收回来,转身往驿署里走。
*
顾长渊来驿署交代第二日的事,正碰上萧家的车出门。
他本该去前院,脚下却跟着沈攸宁拐进了西廊。那边是白天晒被褥的小院,这会儿空荡荡的,竹竿还没收。她走到那里就不走了,背对着廊口站着,低头理自己的袖子。袖子并没有乱,她来回抚了好几遍,忽然屈起手指,死死按住了嘴。
顾长渊在门边站住了。他见过她哭,为了妹妹,为了萧策。今天她离他这样近,束发的布带一颤一颤,他却想起那天在青崖驿,她抱着巡河册叫他退开的样子。
听见脚步声,沈攸宁很快放下手,转过脸来:“有事明天再说。我今天听不进去。”
她的声音比平常低。顾长渊手已经伸进了袖子里,那里有刚带回来的文册,倒真能给他来这里找个由头。他碰到硬硬的纸角,又把手抽了出来,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放在她身边的窗台上。
沈攸宁没拿,看着那方帕子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
那个“也”字刺得他胸口发闷。她睫毛湿着,下巴却抬得很高,只要他敢点头,她马上就能把眼泪咽回去,跟他争个明白。顾长渊几乎要说出口:你也知道这两年,有人在等他。他看见她攥皱了的袖口,把这句话咽了回去:“我没这么说。”他把帕子往她那边推了推,“擦擦。”
沈攸宁忽然道:“他本来就该回家的。”
顾长渊推帕子的手收了回来。
“伯母没有为难我。我来之前还怕她骂我,真见了,又盼着她肯骂两句。”她望着窗外,声音渐渐不稳,“可她只是说,她站在床边,听他喘气。”
剩下的话没说出来。她拿起那方帕子,按在眼睛上,背过了身去。顾长渊看见她的肩膀一颤,往前走了一步。沈攸宁察觉他靠近,往窗边让了让。
他立刻站定了,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指节发僵。这种时候,她还记得躲他。他恼得想走,目光落到她按在眼睛上的那方帕子上,脚又挪不动了:“沈攸宁,方才我差点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
她没回头,只摇了一下头。过了好半晌,他才听清那一句:“我不想叫你看见。”
顾长渊站在那里,一时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了。沈攸宁勉强缓过一口气,把帕子往下挪了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鼻尖。她想从他身边走过去,才走了两步,廊外传来徽宁叫姐姐的声音,她的脚当场就钉住了。
顾长渊先一步走到院门口,对找过来的小姑娘说,姐姐在这里,一会儿就回屋。徽宁探头往里瞧,他侧过身挡住了半扇门,问她那两包桂花糕收好了没有。小姑娘想起姐姐还一块都没吃,说要去拿一块来,跑开了。
顾长渊还站在原处,等她自己出来。她却轻轻叫住了他:“你先别走。”
他回过头。她在窗下的长凳上坐了下来,眼睛垂着,手里还攥着他的帕子:“等我缓过来。别叫徽宁看见。”
方才还僵着的那只手,他忽然连怎么松开都不会了。沈攸宁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半张凳子,没催他,也没抬头看他。顾长渊在她身边坐下,隔着半个人的空,青色的衣摆落在凳沿上。他看见她脸上还挂着泪,右手动了动,到底只是把肩背转向了院门那一边,徽宁回来的时候,会先看见他。
身边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哽咽。顾长渊按住自己的膝头,听见廊外徽宁端着碟子的脚步又近了,碟沿磕着什么叮地一响,小姑娘在外头喊姐姐。他朝门外应了一声,声音放得很平:“她马上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