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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京城 你的一点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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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署的院子不大,四面都是墙。沈攸宁一夜没怎么睡,天刚亮就起来了,站在廊下看那方灰扑扑的天。两年前她从这座城里逃出去的那天早上,天也是这个颜色。
顾长渊辰时来的。他站在台阶底下,没有上来:“法司今日开沈宅,查验旧物。按批文,你要在场。”
沈攸宁攥着廊柱的手指一紧。她提那个条件的时候,只想着不叫人背着她动沈家的东西,从没想过,要回去的是那扇门:“徽宁呢?”
“她可以不去。”
徽宁抱着门框站在门里,脸色发白,摇了摇头。沈攸宁回身摸了摸她的头发,托驿署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陪着她,自己系好斗篷,跟着顾长渊出了门。
沈宅在城东的柳条巷,离驿署不过两刻钟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认得。巷口那家卖糖人的还在,摊子上插着一只歪了脖子的糖凤凰;第三户人家门口的石墩子缺了一角,是她八岁那年骑竹马撞的。再往里,走到那棵探出墙头的皂角树底下,就到了。
门还是那扇门,黑漆剥了大半。门上交叉贴着两道封条,日晒雨淋了两年,白纸褪成了黄的,朱印也淡了,叫风撕开一个角,啪嗒啪嗒地拍着门板。巷子里有人探出头来看,看见是她,又缩了回去。
法司的书吏上前揭封条,纸已经脆了,一揭就碎,碎纸片落了一地。门轴锈死了,两个差役合力推了好几下,才吱呀着推开。沈攸宁站在门外,没有马上进去。院子里的草长到了膝盖,石板缝里钻出成丛的野蒿,廊下的竹帘烂了一半,耷拉在那里。
院子正中,那棵海棠开着花。没人修过枝,也没人浇过水,它就那样乱糟糟地开了一树,开得比从前哪一年都疯。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落在野草上,落在石阶上,落在早叫人踩烂了的花盆碎片上。那是母亲生她那年种下的。母亲说,海棠是留春的花,春天留不住,留一树海棠,看着也好。
沈攸宁走进去,一直走到树底下,仰起头。一阵风过来,花瓣簌簌落了她满头满肩,她没有伸手去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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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渊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两年前,沈家被抄那天,他也站在这里。那时候他十七岁,还没入仕,挤在巷口看热闹的人堆里,看差役一箱箱往外抬东西,看封条一道道贴上去。他没有看见她,后来才知道,她那时候已经逃了。他在巷子口站到天黑,走的时候,墙头上探出一枝海棠,还只打着花苞,叫风吹着,一下下磕在封条上。
第二年春闱,他中了进士,二甲第四,是那一科最年轻的一个。旁人都劝他去翰林院熬资历,那是寒门出身最稳的一条路。他没去,自己求进了大理寺,从从七品的评事做起。有一桩翻不动的旧案压在卷库最底下,没人愿意碰,是他去求的上官。上官问他为什么偏要这一桩,他说,熟悉旧档。这也是实话,这一年里,那些卷宗他翻得能闭着眼背出来。
树底下那个人仰着脸,花瓣落了一身,一动也不动。他怀里那卷“沈氏旧案”贴着胸口,最里头那一页,夹着另一片海棠,是木头刻的。顾长渊垂下眼,转身吩咐书吏先去后院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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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是沈攸宁自己推开的。
里头被翻过不止一回,书架倒了两排,地上全是踩烂的纸。父亲那张紫檀书案还在,抽屉都叫人拉了出来,空的。法司的书吏比着铜匣上那半枚印,在书案的暗格里找到了另一半印模,两半一合,严丝合缝。书吏低头记录,说这一桩可以写进卷宗:铜匣确是沈大人书房之物。
沈攸宁站在一旁看他们登记,看父亲的东西挨件变成册子上冷冰冰的几个字,只觉得这屋子比外头还冷。
她自己的屋子在东厢。妆台倒在地上,镜子碎了,抽屉被拔出来扔在墙角。她蹲下去,从一堆碎木片里捡起一只小小的檀木梳匣。匣子没锁,也没叫人拿走,大约是太不值钱了。里头躺着一把旧木梳,梳背上刻着一朵海棠,断了两根齿。是母亲的。母亲走的那年她十岁,从那以后,这把梳子就一直搁在她的妆台上。
她把梳子攥在手里,梳齿硌着掌心,攥到手心都出了汗。
“姑娘,这个得登记封存。”书吏在身后说,有些为难,“宅子里的东西,眼下都还算在案的……”
沈攸宁站起来,手指慢慢松开,把梳子放回了匣子里。
“无涉案情的私物,依律可以发还本人。”顾长渊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他站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登记清楚,给她。”
书吏愣了一下,忙应了,在册子上添了一行,把梳匣双手递到她面前。沈攸宁接过来抱在怀里,抬头看向门口:“多谢。”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依法办的事,我记着。”
顾长渊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查验完已近午。从沈宅出来,巷口正停着一辆青帷小车,车帘半卷,里头坐着一个穿缃色春衫的年轻妇人,头上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沈攸宁认得她,周家三姑娘,从前诗会上跟她争过好几回头名,也来沈家赏过这棵海棠。
周三姑娘也看见了她。那张脸先是一愣,嘴唇动了动,要叫她,车边的婆子已经伸手把车帘放了下来。小车从她身边慢慢驶过去,车轮碾过地上的海棠花瓣,碾出一道粉褐色的泥印子。
沈攸宁看着那辆车出了巷口:“她从前借过我一本诗稿,到今天还没还。”
身边没人接话。她回过头,顾长渊站在几步开外看着她,看她会不会哭。她没有哭,抱紧了怀里的梳匣,走出了柳条巷。
查验的册子还要回法司对过、画押,她从头看到尾才肯签。回到驿署,天已经擦黑。徽宁趴在窗台上等她,一看见她就跑出来接,接过梳匣打开一看,眼圈当时就红了:“娘的。”
“娘的。”沈攸宁摸了摸她的头,“以后给你用。”
门房送来一张帖子,还有两包点心,油纸包着,扎着红绳。帖子是萧家的,萧夫人听说姐妹二人还不能随意离开驿署,不叫她们奔波,说明日傍晚她亲自过来。点心是城南那家铺子的桂花糕。沈攸宁小时候去萧家,常把这家的糕吃得满手碎屑,萧夫人笑着拿帕子替她兜着,裙子弄脏了也不怪她。
她拈起一块递给妹妹,自己没吃。夜里徽宁睡熟了,她还睁着眼,听更夫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