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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京 姐姐,那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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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攸宁一眼就看见了公文上的“押送”两个字。她把纸对折了一半,没叫妹妹瞧见。
徽宁正在跟老尼道别,把那只没做完的鞋放回桌上,认认真真地交代剩下的线搁在哪个匣子里,说着说着又回头望姐姐,生怕她先走了。沈攸宁朝她点点头,把妹妹留在庵里,自己走下了两级石阶:“我要看全文。”
顾长渊把余下两页一起给了她。公文只叫她们回京,并没改判沈家的罪名。沈攸宁看得很慢,看到限期赴京那一行,想起了京城里那扇再也回不去的家门。她把纸翻回第一页,问主审眼下在哪里。
“州城。主审是大理寺派下来督办这桩案子的,案子回京,他也跟着回京。”顾长渊说,“我正要去见他。”
他把拟好的保结推过来:他愿为姐妹二人作保,叫她们同坐一辆车回京,路上不加刑具。纸末已经落了他的名字,墨还没干透。沈攸宁看看他的手,又看看那一行字。右手的伤布换过了,落笔大约还不便当,最后一笔比平常短些,却压得很实。
“这不是批文。”顾长渊先说了,“要主审准了才算。”
他没叫她先领这个情。沈攸宁把保结铺在石桌上,抚平了被风压皱的纸角:“我愿意回京。可徽宁不能再被人单独带走问话。沈家的旧物要是有了新东西,也得让我知道,我要在场,不能叫我对着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认字画押。”
顾长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笔,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递到她手里:“写下来。”
沈攸宁看了他一眼,俯身添了两条,末了另起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承诺姐妹二人按期到案。有一阵子,她连这三个字都不敢往纸上落,这会儿写完了,心里反倒定了。她把笔还给他:“这些一并带去。要是不准,你回来告诉我,是哪一条不准。”
顾长渊把呈文收好,一个字也没替她删。
萧策从山道那头过来,手里也捏着一封刚送到的回文。他先前呈给营里的随案协查准了,三日的离营期限到了,可以随案回京,进了京城再去营里报到。沈攸宁听见“随案回京”四个字,绷着的肩背才松下来。
“我是救沈二姑娘离开青崖驿的人。”萧策对顾长渊说,“她的去处,我也能作证。我同你去见主审。”
顾长渊点了点头。萧策去牵马,沈攸宁跟了两步,伸手替他把叫山风掀翻的衣领拢好。她做得熟,萧策也站得稳,由着她把系带拉直。
“你别替我答应旁的事。”她低声交代,“有人要问什么,我自己去说。”
萧策握了一下她的手:“知道。你方才写的,我都看见了。”
*
州城的主审把那份保结压在案上,先打发萧策去外间核验军中文书,单单留下了顾长渊:“你入仕才一年,就肯拿前程替旁人作保?”
顾长渊站在案前,青袍上还带着一路的尘土。他不辩什么私情,只把这一路姐妹二人的情形陈明:沈攸宁一直协助查案,找到妹妹以后又主动承诺回京,没有道理先把人当成一定会逃的囚犯来防。
主审翻到末页,看见她另添的那两条,眉头皱了起来,手指按在了“不得单独讯问”那一行上。顾长渊看着那根手指,手心一紧。她在山上说过,徽宁不能再被带走。这一句他要是争不下来,回去就得亲口告诉她。
“沈二姑娘受过惊吓。”他说,“她肯开口,是因为她姐姐在身边。分开问,大人得到的只会是一个吓得说不出话的孩子,和一份将来在公堂上站不住的口供。”
主审抬眼打量了他半晌,到底准了:姐妹同车,不加刑具,沿途不得私自分开讯问;沈家旧物若有查验,须告知沈攸宁到场,阅看仍须承办官核准。批完了,又叫他听清楚一句:倘若姐妹走脱了,别想拿一句“识人不明”搪塞过去。
顾长渊应了声“是”。走到门口,主审又叫住了他:“顾长渊,我只问一句。你图什么?”
顾长渊回过身:“图这桩案子,办得干净。”
主审看着这个年轻人,笑了一下,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摆摆手叫他走了。
外间,萧策还在等。顾长渊把批文递给他,萧策看完,抬起头,郑重地向他道了谢。顾长渊把批文收了回来:“她自己会说。”
他说完先出了门。下到台阶底下,又把那张批文抽出来看了一遍,确认主审的朱批没漏掉她那两条,才重新封好。
*
顾长渊回来的时候,沈攸宁正蹲在箱子前,把徽宁那件浅黄衣裳往里压,看见他,衣裳还没放稳就站了起来。她接过批文,从头看到朱批,长长出了一口气,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我妹妹问,能不能带自己的被子。”
顾长渊原以为她要问期限,问押送的人。他看向门里,徽宁坐在床沿上,脚边搁着一卷小小的铺盖,看见他,先把手按在了铺盖上。
“能。”他移开目光,“车上放得下。”
沈攸宁回头冲妹妹笑了笑,再转回来,顾长渊已经把她签过名的那一页放在案上,叫她自己留着。她伸手去拿,两个人的手正碰在纸边上,顾长渊先松开了。她低头把自己的字看了一遍,一个字没改,才抬眼看他:“顾长渊,这一回,我记着。”
他没有马上答。她站得近,方才收拾箱笼时散下来的一缕鬓发还贴在颊边。顾长渊想起那两个烫手的粗面馒头,到底只应了一声:“好。”
回京的路走了三天。头一夜宿在官驿,徽宁见不得生人,尤其见不得男人,差役往廊下一站,她就往姐姐身后缩。顾长渊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叫差役都退到院门外头去守着,连书吏都撵到了前院。
夜里,姐妹俩挤在一张床上。徽宁睡不着,翻来覆去,最后扯了扯姐姐的袖子:“姐姐,那个顾大人,是不是喜欢你?”
沈攸宁本已迷迷糊糊要睡着了,一下子醒了:“别胡说。”
“我没胡说。”徽宁小声道,“他看你,跟萧二哥看你,不一样。可都在看。”
窗外守夜的差役换了一回班,靴底在石板上蹭了两下。沈攸宁想起那天早上在青崖驿的前厅,她对他说了“我不要”,说完,她就把这件事搁下了,再没打算翻出来。妹妹才回到她身边两天,她不想叫她再替自己操一份心,便替妹妹掖好被角:“他是怕证人跑了。睡吧。”
徽宁哦了一声,也不知信了没有,往她怀里拱了拱,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三天午后,马车驶近了京城。沈攸宁先看见城楼,又看见路边那棵歪向城墙的老柳树,两年没见,粗树干上还挂着从前那块木牌。马车从树底下驶过去,她扶着窗框,才发觉手心里全是汗。徽宁挨在她身边,一声不吭,马车在城门前停住,外头盘问的声音一近,她就把怀里的铺盖抱紧了。
有人走到车边,要掀帘子查人。沈攸宁伸手按住帘角,还没开口,顾长渊已经把盖了印的文书递了过去。那人看清了上头的批注,退到帘外,照着册子点名:“沈攸宁,沈徽宁。”
沈攸宁自己掀起帘子应了名,又握住妹妹的手,叫她坐着别动,不必下车。
进城没多远,萧策叫几个军士拦住了。沈攸宁从车窗里看见他勒住马,听见那几个人叫他“萧校尉”,说营里已经收到了回文,长官在等他去报到。那几个人站得笔直,行礼的动作齐整利落。萧策也敛了神色,问了两句营里的事,才拨马走到她车窗边:“我先去一趟营里。你跟徽宁在驿署安顿下来,晚些我来看你们。”
沈攸宁点头,眼睛却还落在他脸上。他方才说话的神情,她并不陌生,可那几声“校尉”一叫,许多她从没见过的日子就到了眼前:营帐,旧部,长官,她不认得的人,她不知道的事。萧策见她不说话,伸手进窗,碰了碰她的指尖。她回过神来,攥住他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去吧。”
他拨转马头的时候,她又叫住了他:“等你得了空,我想去见见伯母。有些话,我想自己跟她说。”
萧策回头看着她。沈攸宁没躲开他的目光,也没把这句话收回去,这两年她舍不得说的、不敢说的,总得有个人听见。萧策俯下身,把她手里滑下去的车帘重新挂上钩子,城门洞里的风灌进来,吹得帘穗乱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