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救她的人 我们一起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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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策在门槛外头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是我回来晚了。”
他没有马上进门。沈徽宁从姐姐身后探出半张脸，把他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他完好的肩背上，看了好一阵，才敢信这个人还能站在太阳底下。她松开姐姐的袖子，往前挪了两步，把院门推得更开了些。
老尼搬来一只矮凳放在廊下。萧策进门先向老尼道了谢，才坐下，人一坐矮，就跟徽宁平视了。他把腰间那柄佩刀解下来，搁到身后，搁在徽宁看不见的地方：“你姐姐把我找回来了。我那时候伤了头，好些事记不得，一直不知道你在这里。”
沈攸宁握着妹妹的手，听见这一句，手指轻轻一收。萧策没有看她，也没把她瞒过他的那些事说给徽宁听。
老尼端来茶，萧策把离自己近的那杯往小姑娘跟前推了推。徽宁没喝，低着头，手指沿着杯沿摸了一圈：“那时候水好冷。我掉了一只鞋，你说别管了，先抱紧。”
沈攸宁想起自己爬过的那条暗渠，低头去看妹妹的脚，两只灰布鞋好端端地穿着。她不想叫徽宁刚见着人，就把那一夜重新过一遍，正要岔开话，妹妹却攥住了她的手：“我想说。从前没有人知道他来过。”
沈攸宁把凳子往妹妹身边挪了挪，没再拦：“你怎么会去了青崖驿？那天老周伯带你上船，说是往南去避一避。”
“船没往南。”徽宁低着头，“老周伯说，爹早就交代过他，家里要是出了事，就带着东西去青崖驿找一个人。到的那天夜里，就起了火。”
沈攸宁的手一紧：“找谁？”
“他没说名字。只说那个人认得爹的印。”徽宁的声音小下去，“老周伯把我推进排水沟，自己回去拿东西……后来，就没出来。”
廊下的风把晾着的衣裳吹得啪地一响。萧策抬眼，看了沈攸宁一眼。
徽宁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火里出来的。醒过来的时候，她趴在一个人背上，腰上勒着一根皮带，头顶压得很低，水声就在脚边。那个人弯着腰往前走，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撑着砖墙，好几回停下来喘气，却始终没把她放下。她认出了他的声音，哭着问姐姐在哪儿，他说先出去，出去了才找得着。
“他把我藏进一间屋子，门上挂着个铃铛，一碰就响。外头有人在找，我怕他们听见，想去把它摘下来，怎么也够不着。”徽宁抬起头，“后来你伸手把它托住了。外头的人从门口走过去，走了好久，你的手一直没放。”
萧策看着她，手里那盏茶一口也没动。
沈攸宁记得他信上写过那间屋子，也记得旧巡河所门楣上那只哑了的铃。那些她摸过、找过的地方，这会儿全有了声音：妹妹缩在黑地里不敢咳嗽，萧策一只手托着铜铃，身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她明知道后来两个人都活下来了，听到徽宁说门外的脚步停了，还是屏住了气，一直到妹妹说起渡船，攥着的帕子才松开。
萧策把她托给一个渡夫，自己留在了岸上。追的人已经到了身后，她不肯上船，死死揪着他的袖子，他便把她的手指挨个掰开，放到了船沿上。
“他说，先去北岸，等他来接。”徽宁的声音低了下去，“船划出去好远，我还看得见他站在那里。后来就看不见了。”
她在北岸等了两天。呛过烟的嗓子一直没好，又发起热来，渡夫不敢再叫她待在河边，才把她送进了庵里。再往后，每回听见有人上山，她都要跑出去看。
灶房那头传来老尼劈柴的声音，一下，停一停，又一下。萧策放下茶盏，俯身看着她：“这一回，不会再叫你一个人等了。明日收拾好东西，咱们一起下山。”
徽宁转头看姐姐。沈攸宁冲她点了点头，她这才捧起那杯已经不烫的水，喝了两口。
天色暗下来，老尼去灶房添柴。徽宁不肯闲着，起身要去帮着择菜，走到门边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萧策没有起身，才放了心，挽起袖子进去了。
沈攸宁看着她进了门，才转过脸来。萧策还坐在那只矮凳上，两条长腿屈着，抬头看她。她伸手按住他的肩侧，掌心底下是温热结实的筋肉。他偏了偏头，衣领叫她带歪了，她看见领口底下平整的皮肉，才想起那些伤早养好了。两年前她替他换药，见过那些伤口红肿流脓，见过他烧得认不得人。如今知道那夜他是一个人留在岸上的，她还是忍不住去想，那几刀究竟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萧策覆住她的手，把她往跟前带了带：“早好了。攸宁，你别这样看我，我不知道怎么哄你。”
她知道他是故意说得轻巧，看了他半晌，才低声道：“我原先一直以为，是我把你救回来的。”
萧策握着她的手没松，眼睛里慢慢有了笑：“本来就是。那么苦的药，少喝一碗你都不答应，我哪能记错。”
沈攸宁叫他说得想笑，嘴角刚动，眼眶又热了。她不想再叫他看见自己哭，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俯下身，亲了他一下。
这一下落得很轻。萧策原本还坐着，嘴唇碰上的时候，握着她的那只手就收紧了。她退开，他把她挡在自己眼前的手拉下来，仰着脸看她，笑意已经压不住了。
沈攸宁抽回手，顺势替他理衣领：“歪着衣裳，像什么样子。”说完她才想起来，那领口原是她自己弄歪的。萧策显然也记着，却没拆穿，由着她把衣襟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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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早，沈攸宁拿着妹妹写的一页纸，来找顾长渊。
他刚从山下客舍上来，在庵外的石桌边坐下。纸是徽宁昨晚自己要的，几处记不清的地方都空着，沈攸宁没替她补。顾长渊看完，把纸翻回正面，压平了被风吹起的边角。
她站在他对面，换了一件藕荷色夹衫，袖口收拾得齐整，头发重新绾过，露出一张干净的脸。眼下还有些青，神色却不像这些天那样绷着了。她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指甲剪得很短，指侧沾着一线没洗掉的墨。顾长渊的眼睛在那线墨上停了一停。
“徽宁愿意说。”她说，“你问的时候，别叫一堆人围着。她要是说不下去，就等一等。”
他把纸从她指下抽出来，收进卷册：“书吏留下，其余的人下山等。”
她没走，眼睛还落在那一页上：“萧策回去救人、送她过河的事，请都写清楚。他失踪了两年，军中总该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顾长渊伸向笔架的手停在半道。又是萧策。她站在晨光里，眉眼柔和了许多，说话也比从前慢了，他刚挨近这份柔和，就又撞上了那个名字：“你怕我不记？”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她抬起了眼。沈攸宁没跟他争，声音却收紧了：“我怕旁人只知道他失踪了，不知道他是为什么没能回去。你若肯记，我自然信你。”
那句“我自然信你”来得太容易了，轻飘飘一句，就把他方才那点刻薄堵了回去。他想了那么多年要她肯信自己，真听见了，又嫌她给得少。昨天早上，她才对他说了“我不要”，今天就肯说信他，为的是萧策。他取过笔，把墨蘸匀了。
书吏领着徽宁出来的时候，沈攸宁已经在旁边摆好了凳子，扶妹妹坐下。顾长渊没再问火里是什么样子，纸上写明白了的就照录，记不清的也不叫她勉强。问到渡船离岸是什么时辰，徽宁摇头，他就停在那里，另起了一行。
写到萧策送她上船、自己留在岸上挡追兵那一段，他的笔尖在纸上洇了一个墨点。四年前，她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萧策去过的地方，你没去过。那时候他恨她把萧策看得那样高。此刻徽宁说到渡口，嗓子又哑了，却还是把萧策留在岸上那一段，从头到尾说得没漏一处。顾长渊垂下眼，照她说的，一句没删地写完了。
徽宁看过纸上的话，被老尼领去收拾行李。沈攸宁接过誊本，看到渡口那一行，攥着纸的手指才松下来。顾长渊想起自己方才那句“你怕我不记”，脸上有些发热，偏又不肯认，只把笔搁得比平日重。
山道上传来萧策的声音。沈攸宁抬头要应，顾长渊忽然叫住了她。她回过身，手里还拿着那张纸，等他往下说。
他望着她，一句“你昨夜睡得好不好”卡在牙关上。她眼底的青还没褪，他想知道妹妹回来了，她是不是总算能睡踏实了。可她等得那样认真，分明以为他还有什么案子上的话要交代。他把目光挪到那张誊本上：“收进匣子里。山下风大，别折坏了。”
沈攸宁依言收好，却没马上走，从带来的小包袱里摸出一只纸包，放在石桌边上：“师太早起蒸的，叫给你留两个。还热着，别光顾着写字。”
她没等他回话，抱着文书匣往山道那边去了。顾长渊拆开纸包，两个粗面馒头挤在一块儿，其中一个上头粘着一片碎菜叶。他把叶子拈掉，拿起馒头，掌心叫烫了一下，竟真是热的。
他咬了一口，才觉出自己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昨天早上她说往后只办案，今天却记得给他捎早饭。他想把纸包放下，第二口还是咬了下去。
山下的差役就是这时候跑上来的，带着驿站转送来的京中公文。顾长渊把纸包拢好，接过公文拆开，是几日前发出的：沈家旧案改由京中复核，查访诸人即刻返京；沈氏姐妹一经寻获，一并押送进京，不得在外迁延。
他盯着“押送”两个字。方才徽宁说到渡船，一直攥着姐姐的袖子，那只手要是再叫人硬掰开一回，她未必还肯把这些话说第二遍。
庵门前，沈徽宁正踮着脚去够竹竿上昨天晾的那件浅黄衣裳。沈攸宁抬手替她取下来，叠成方方的一块，放进包袱里。妹妹不知说了句什么，她笑着点了点妹妹的额头。
顾长渊把公文扣在卷册上，叫书吏另取一张纸：“写具结呈文。”
书吏一愣：“大人，两个人都由您作保？”
“先写。”顾长渊提起笔，眼睛还看着院门那边，“我亲自去见主审。”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救她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