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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成婚 何时拜的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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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子时,北城根的废窑里点着两支火把。沈攸宁抱着父亲留下的账册走进去,来换妹妹的命。
徽宁被绑在窑门边的木桩上,嘴里塞着布,看见她就拼命摇头。一个蒙面人站在徽宁身后,刀架在她脖子上,朝沈攸宁伸出手:“东西扔过来。”
“先放人。”她说。蒙面人把刀往下一压,徽宁的脖子上渗出一道血。沈攸宁手一抖,账册掉在了地上。
蒙面人弯腰去捡。就在这时,窑外那个替她赶车的人冲了进来。他一刀割断徽宁身上的绳子,把她推到一边。蒙面人扑了个空,抓起账册,反手一刀朝沈攸宁砍过来。
她吓得动不了。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她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一声闷响。那个人整个压在了她身上,把她抵在墙上。
“别看。”
是顾长渊的声音。
蒙面人抱着账册跑了,顾长渊没有追。她扒开他的手,看见他靠在自己肩上,后背的衣裳湿了一大片。她伸手一摸,满手都是血。
她扶他靠着墙坐下,两只手死死按住那道伤口,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冒。徽宁扑过来,撕下自己的裙摆递给她。
顾长渊睁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居然笑了:“账册丢了。人救出来了。”
“你闭嘴。”
他抬手碰了碰她的脸,碰了一手的湿:“沈攸宁,你哭什么。”
她这才发现自己在哭。这个人跟她斗了这么多年,她骂过他,锁过门不让他进,跟他说过不知多少次“不要”。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跪在地上捧着他的血,怕得连他的名字都喊不全。
“你又不要我。”他说完这句,手从她脸上滑了下去。
窑外传来马蹄声,火越烧越大,徽宁抱着她哭着喊姐姐。沈攸宁按着他的伤口,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再睁开眼。
*****
春汛来的第三天,河埠上那条运粮船挣断了缆。
沈攸宁正在埠头跟船户算一笔缆绳钱,算盘珠子才拨到一半,身后的木桩“嘣”地一声闷响。她回头,只看见半截麻绳抽在水面上,甩起一道白花。那条吃满了水的大船横过身子,慢慢朝下游的石桥撞过去,桥洞底下还泊着三条小渔船。埠头上的人全在喊,喊的都是“快跑”,只有一个人往船那边跑。
萧策是从铺子里冲出来的,手里还拎着补了一半的帆布,跑过她身边时把布往她怀里一塞,一句话也没留。沈攸宁抱着那团湿漉漉的帆布,眼看他踩着两条乱晃的小船跳过去,一伸手扒住粮船的船舷,翻了上去,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船头那截缆早被水泡糟了。萧策抽出靴边的短刀割断烂绳,拖过船上备着的新缆,绕桩,回扣,再绕。他的手快得叫人看不清,最后一扣拉紧时,整条船猛地一顿,像一头被勒住嚼子的牛,在离石桥不到两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埠头上静了一刹,随即炸开了叫好声。
萧策站在船头回过身,一眼就在人堆里找到了她。他额前的头发湿透了,粗布短褐的袖子挽到肘上,小臂上淌着水,冲她扬了扬手,笑得露出一点白牙。沈攸宁也想笑,可目光落到他打的那个结上,笑就僵在了嘴边。
那不是河上人家的结。这两年她看他修过无数条缆,系过无数条船,从没见他打过这样的扣:三绕两回,收口藏在里头,越拽越紧。她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它。十三岁那年,沈家后院,刚进军营的萧家二郎替她父亲拴马,打的就是这个结。她学了一下午没学会,他靠在马厩门口笑她笨。
身旁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是埠头上替人看货的老汉,缺了两根手指,常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袄。他死死盯着船头那个结,又去看萧策的脸,嘴唇哆嗦着,那只残缺的左手抬起来,慢慢按到了自己胸口上。
沈攸宁抱着那团帆布,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那天傍晚,老汉一路跟到了他们的铺子外头,在对街茶棚里坐到天黑,才拄着棍子往县衙的方向去了。
夜里,沈攸宁坐在床沿给萧策换药。新缆磨掉了他右手虎口一层皮,她挑亮了灯,拿竹镊子一根一根夹出嵌进肉里的麻丝。萧策疼得手指直跳,嘴上却不老实:“今日满埠头的人都在夸你男人,你连句好话也不给?”
“给你什么好话?”她头也不抬,“船是孙家的,缆是孙家的,你手上这块皮是我的。”
萧策笑出了声,拿没伤的那只手去勾她垂下来的头发。沈攸宁偏头躲开,镊子尖在他伤口边上悬了悬,到底没舍得戳下去。
“那个结,”她把药粉抖上去,声音放得很轻,“谁教你的?”
萧策想了想,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不知道。绳子一到手里,手就知道该怎么绕。”
沈攸宁没再问,拿细布给他缠上,在虎口打了个结,打得比平日紧。萧策低头看看那个结,又看看她,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
是一支桃木簪。簪头刻着一朵海棠,五片花瓣一片薄一片厚,算不上好手艺,可每一道刀口都磨得溜光,摸不到一根木刺。
“十八岁的生辰礼。”他说,“晚了半个月。”
沈攸宁攥着簪子,半天说不出话。这半个月她夜里翻身,总摸不着身边的人,问他,他只说起夜,原来是躲在灶房里就着灯磨这个。她不许他动攒着开新铺子的银钱去买银簪,他就自己上后山寻了一截桃木。
“丑是丑了点。”萧策见她不吭声,有些挂不住,伸手要拿回去,“明年给你换银的——”
她没让他拿。她把簪子按在心口,倾身吻了上去。
萧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把人揽进怀里。那只缠了布的手小心地抬着,怕碰着她,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上,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两年了,他吻她还是这样,先很轻,试探着,等她回应了,才慢慢深下去。
被他压进被褥里的时候,沈攸宁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襟:“阿策。”
“嗯?”他的呼吸烫在她颈侧。
“要是我骗过你一件事呢?”
萧策撑起身看她。灯从他背后照过来,眉眼都落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亮着。他真想了一想,然后低头碰了碰她的鼻尖。
“那你就骗我一辈子。”
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口气跟说明早要喝米粥差不多。沈攸宁望着他,眼眶一下烫了,伸手勾住他的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没叫他看见。
明天,她想。明天她就告诉他。趁那个老汉的话还没传开,趁一切还能由她亲口来说。
第二天一早,萧策站在她身后替她绾发。他手笨,挽了两回都松了,第三回才勉强挽住,捏着那支桃木簪比了又比,不知该从哪边插。沈攸宁从铜镜里看他皱着眉、抿着嘴,比昨日跳船时还紧张,没忍住笑了。
“别动。”他按住她的肩,“再歪一回,你今日就披着头发去铺子。”
簪子终于插稳了。沈攸宁从镜子里看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阿策,我有话要——”
院门响了三声。不重,不急,叩得极有分寸。
萧策应了一声去开门。沈攸宁听见门外有人报了县衙的名号,手里的木梳啪地掉在妆台上。她追出去时,门已经开了一半。
巷子里的石板还湿着。县丞带着两个差役站在檐下,最前头那人穿一身青色官袍,比两年前高了些,也瘦了些,腰间悬一块乌木牌子,袍子上一道褶也没有。他生得极好,眉目清峻,只是太冷,冷得像陆先生书斋里那方从来捂不热的旧砚。
顾长渊。
十四岁那年,她去陆先生的书斋借一卷河道旧档,他把书压在手底下,非要她先陪他下一局,截了她十二颗子,死活不许她悔棋。往后在先生跟前,他也从没让过她一回。满京城的少年里,大约再找不出第二个像他那样,从头到脚都写着厌恶她的人。她没想过还会再见到他,更没想过是在这里,他穿着官袍,站在她家门口。
沈攸宁一句话也没说,伸手就去推门。萧策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却顺着她的力道把门往回带。门缝慢慢合拢,顾长渊没有伸手来挡,只隔着那道越来越窄的缝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落,落在她刚绾好的发髻上,在那朵歪歪扭扭的桃木海棠上停住了。
“沈姑娘。”
门停了。停住门的是萧策。
沈攸宁回过头,看见萧策一只手扶着门板,目光落在她身上,很慢地问:“他叫你什么?”
顾长渊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三两句便交代清楚:昨日埠头上那位老人,从前在定北军前锋营当差,认得那个结,也认得系结的人。两年前,定北军一名校尉在青崖驿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本官奉命核验。”他说,“请萧……请这位郎君,随县丞走一趟。”
那个半途咽回去的“萧”字,叫沈攸宁的心猛地往下一坠。他什么都知道了。
她揪住顾长渊的袖子,把他拽到灶房边的檐下。差役要跟过来,顾长渊抬手止住了。
“给我一日。”她压着嗓子,指节攥得发白,“他什么都不记得。你让我自己同他说,我亲口说。”
顾长渊没有应。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落在半开的屋门里。方桌上摆着两只粥碗,一只吃净了,一只还剩一半;窗下晾着两件衣裳,一件男人的短褐,一件女人的襦裙,袖子叫风吹得缠在了一处。
“你有过两年。”他说。
沈攸宁攥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两年,七百多个日夜,她自己在心里数过无数遍,却是头一回从旁人嘴里听见。
“顾长渊。”她咬着牙,“今日别说。算我欠你。”
他终于低头看她。那只手抬起来,停在她手背上方。她以为他总算松了口,指尖刚一松,他却只是把她的手指从袖口上一根一根拿开。他的手很凉。
“你若真想亲口告诉他,”他说,“现在就去。”
屋门从里面推开了。萧策站在门口,没有发怒,也没有逼问。这两年她半夜从噩梦里惊醒,他总是撑起身子,就这样看着她,等她自己开口。沈攸宁最怕的,就是他这样看她。
她走回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冷得厉害,他的是热的。
“我原本姓沈,家在京城。”她说,“两年前沈家出了事,我一路逃到这里,在城外那座荒寺里找到你。你身上有刀伤,烧了三天三夜,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策的手没有抽走,她的喉咙却越来越紧:“我认得你。我从一开始就认得你。”
荒寺漏雨的那一夜,他烧得糊涂,攥着她的手一遍遍问自己是谁。她本该天一亮就去报官,往京城送信。可她把那件染着军纹的血衣塞进了灶膛,把刻着“萧”字的铜牌藏进了床板底下,然后告诉他:你叫阿策,是我的丈夫。
她原以为总会有个合适的时候。等他伤好,等铺子开起来,等他夜里不再喊那些陌生人的名字。后来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她开始害怕那个时候真的到来。
“那我是谁?”萧策问。
沈攸宁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她在心里叫过成百上千遍,此刻却压在舌根底下,怎么也推不出来。
“萧策。”
是顾长渊替她说的。
沈攸宁猛地回身,挡在两个人中间:“住口!”
顾长渊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快又沉下去。他没有绕开她,也没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隔着她,把那句话说完了:“定北军昭武校尉,京城萧家二郎。两年前在青崖驿失踪的人,是你。”
檐上的水滴在石阶上,嗒,嗒。萧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顾长渊身上,又慢慢收回来,落回她脸上。
“你知道这个名字。”他说得很平,没有一点问的口气。
沈攸宁骗不下去了。她点头,急着去抓住两个人之间还剩下的、真的那些东西:“萧家向沈家提过亲。你离京之前,我们说好了,等你回来就成婚——”
萧策绷紧的眉眼松开了一线。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扣住。那只手很凉,力道也轻,只是要提醒她一句什么。
“没有婚书。”顾长渊说,“也没有拜堂。”
“顾长渊!”她反手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他任她掐着,脸色一点没变,看的却是萧策:“沈家获罪之前,两家婚事并未过定。萧二公子,她不是你的妻子。”
屋里的桌上还摆着吃了一半的粥,窗下还晾着他们的衣裳,床帐后头,昨夜的被褥还没有叠。这两年里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只有最开头那一句,是她偷来的。
萧策松开了她的手,抬起那只缠着布的手,碰了碰她发间的桃木海棠。今早是他亲手插进去的,插了三回才插稳。沈攸宁仰着脸看他,眼圈红透了,一动也不敢动。
“攸宁。”他还是这样叫她,“我们拜过堂吗?”
她躲了两年,到底还是等来了他亲口问这一句。
“……没有。”
萧策的手指在簪尾上停了好半晌,慢慢收了回去。那支簪子本就插得不牢,被他这一碰,松松地滑出了发髻。沈攸宁抬手去接,指尖只擦过一点簪尾,它便从她手边落下去,磕在门前的青石阶上,轻轻弹了一下。最外头那片花瓣断了,滚了两滚,停在顾长渊的靴边。
她看见顾长渊垂眼看了它一会儿,弯腰拾起来。他没有还给她,只把那片指甲盖大小的木头攥进掌心,收进了袖中,像收起一件证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