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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徽宁 我等了你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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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攸宁把手贴在门板上。木头粗得剌手,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声“姐姐”,比她记得的哑了许多。
“徽宁,是我。”
一路上她都想好了,见了面要怎么抱住妹妹,怎么问她这两年过得好不好。真听见里头拔门闩,她倒不敢推了,只扶着门框等。门才开了半尺,一只手就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袖子。
沈徽宁站在门后,穿一件青灰布衫,领口洗得发软,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头发拿根布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腮边。她长高了,从前圆圆的脸瘦了下去,只有那双眼睛还跟小时候一样,睁大了看人的时候黑白分明,藏不住一点心事。
沈攸宁看见她嘴唇动了动,第二声没叫出来,便先伸手把她抱住了。妹妹的额头抵进她的肩窝,起先还僵着,过了片刻,忽然死死揪住了她背后的衣裳。沈攸宁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着门槛,只顾把人往怀里收。隔着那层薄衫,她摸到徽宁背上一节节凸出来的骨头,掌心贴上去,才知道还在抖。衣领那儿慢慢湿热了一片。
“我以为找不着你了。”
徽宁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末尾已经不成声。沈攸宁原本还撑得住,听到那个“你”字,眼前一下子就花了。她把脸贴在妹妹发顶,想说姐姐来晚了,喉咙堵着说不出,只能抱得再紧些。老尼悄悄退开,把门边的碎瓷片扫走了。
屋子很小,墙边一张旧桌,桌上摊着一只缝了一半的布鞋,针还别在鞋面上,线拖出去老长。沈攸宁看着那根针,想起妹妹从前连绣绷都拿不稳,扎一下手就要找借口跑。
“给师太做的。”徽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嗓子还哽着,“做得慢,另一只还没起底。”
那针脚歪歪扭扭,却缝得很密,一寸里挤了七八针。沈攸宁不知道该怎么夸,怕一开口又要哭,只把那只鞋摆正了,把针收进针线包里。
姐妹两个挨着坐在床沿上,手握着没松。窗外老尼在扫院子,竹帚一下下刮着石板。等那声音停了,徽宁才说起刚到这里的那阵子:山下还在拿沈家的人,她不敢报真名,后来托师太下山去打听,打听回来的消息是,沈宅封了,家里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说到这里,她气息乱了,攥着姐姐的手一紧,后半句咽了回去。
沈攸宁没有追问,讲起了自己住过的那个小院。院里种过葱,雨一大屋檐就漏。她起先不会生火,熏得满脸灰,萧策提着半桶水进门,看见她蹲在灶前,一面咳一面还死攥着烧火棍不撒手,笑得水都洒了半桶。
“多大点事,偏叫他看我的笑话。”她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后来我生火再也没灭过,头几回还非得把他拽进灶房来看。”
徽宁一直盯着她,等她笑完了,攥着的手才松开,抬手替姐姐擦了擦脸。指尖碰到眼底下,沈攸宁才知道自己的眼泪一直没干过。
“姐姐,你陪我住一晚吧。”
“我留下。”沈攸宁把她的手握住,“等你收拾好了,我们一起走。”
徽宁往门外看了一眼。沈攸宁知道她听见了院外的人声,便告诉她,外头是替沈家查案的人,今天谁也不会进来问她,那场火,这两年,她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
她去找老尼借了一盆水,回来替妹妹把脸擦干净,拆开那根布带。头发散下来,徽宁低头从枕边摸出一把梳子塞到她手里,顺势转过身坐好了。这一套动作熟得叫人心酸,从前在家里,每天早上都是这样。沈攸宁拢住发尾,从发梢往上,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梳开,照着妹妹从前喜欢的样子,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徽宁起先坐得笔直,后来渐渐靠到了她膝上,眼睛闭着,手里还捏着她裙子的一角。沈攸宁放下梳子,没有叫醒她。
*
庵门再打开的时候,顾长渊先抬起了头。
出来的还是老尼。她替沈攸宁传话:今夜要留宿,请把行李送上来;沈二姑娘哭累了,刚刚睡下,当年的事,眼下还说不得。
书吏已经在石阶底下铺好了纸笔,闻言去看顾长渊。顾长渊站在树荫底下,深青的袍袖叫山风吹得贴在手臂上,右手的伤布露出白白的一截。
沈徽宁找到了。他曾经想过,要是真把人找回来,她总肯好好看他一眼。如今庵门就在跟前,她在里头哄着妹妹,他若拿案子上的事把她叫出来,书吏就在旁边,谁也挑不出他的错。他看了一会儿那张空白的纸,叫书吏收起来:“今日不问。守住山道口,别惊动里头的人。”
萧策已经牵过马,要下山去车上取行李。他从清早等到这会儿,眉间的倦色还在,动作却轻快了许多,翻身上马时,又回头朝院门看了一眼。
马蹄声沿着山道远了,顾长渊还站在原地。今早她在驿站把话说得那样明白,他却还站在这里,看一眼庵门,就要想她会不会出来。他转身去问书吏山脚客舍的事,问到一半,院里有门响,他又漏了书吏的回答,书吏只好从头再说一遍。
天擦黑,萧策带着包袱回来了,沈攸宁这才出了西厢。她已经解了斗篷,浅青的衣裙上沾着水痕,发间还是那支缺了一瓣的桃木簪。哭过的眼睛有些肿,眉梢眼尾却全舒展开了,整张脸都活了过来。她扶着廊柱,看见萧策,脚下忽然快了几步。
顾长渊原本要上前,迈出去的那一步落在了门边,给她让开了路。她走到门口才看见他,停下来,郑重地向他道谢,嗓子还哑着:“多亏你一路追查,我们姐妹才见上这一面。”
他想听的,终于听见了。可她站在门槛里,怀里还抱着妹妹的一件旧衣裳,他看着那件衣裳,一时找不到该接的话:“你陪她。这里的事,我会如实报上去。”
沈攸宁点点头,目光已经转到了萧策怀里的包袱上。
顾长渊没等她再说什么,下了台阶,叫来书吏,口授给州府的报信。写到沈徽宁的去处,书吏照惯例落了“寻获,收押候讯”几个字。顾长渊叫他划掉,改成“寻获,暂由其姊照看,候讯不离左右”。
书吏手里的笔悬着没落:“大人,这……主审那边怕是要问。”
“问了,我答。”
他拿过笔,签了自己的名字,把信封好,交人连夜送下山去。
*
沈攸宁伸手去接包袱,萧策却没有马上松手。他先看了看她的脸,把包袱搁在门边,抬手用拇指抹掉了她眼角没擦干的水痕。
她有一肚子话想告诉他:徽宁长高了,会做鞋了,刚才还跟小时候一样靠着她睡着了。可一对上他的眼睛,那些话全挤在嗓子口,一句也出不来。她往前一靠,额头抵在他胸前,手指攥住了他的衣襟。
萧策抱住了她,掌心稳稳覆在她背上。他肩上还落着来回赶路的尘土,衣襟叫山风吹凉了,贴近了,却很快暖起来。沈攸宁听着他胸口一下一下沉稳的心跳,方才在屋里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找到她了。”
她说得很轻,到这会儿才敢把这句话说全。萧策低头贴了贴她的发顶,手臂收紧了。她在他怀里多待了一会儿,由着眼泪洇湿他的衣裳,不必再撑着去哄谁。
山道上还有差役来来往往。她缓过气来,就松开了。萧策低头看了看胸前湿了的一大片,没去管,解开包袱,把最上头那块干净帕子抽出来递给她:“东西都带来了。今晚我在山下,有事就叫我。”
沈攸宁捏着帕子,想起从前徽宁总嫌他们出门不带她。等妹妹再好些,三个人还能坐在一张桌上吃顿饭,她攒了两年的话,有的是工夫慢慢跟萧策说。这念头来得那样实在,她忍不住抬头冲他笑了,眼睛里还汪着泪。
身后,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沈徽宁站在廊下,刚编好的辫子搭在肩前,一只手扶着门。她先看姐姐,目光落到萧策脸上时,定住了,嘴唇上的血色慢慢褪尽。
沈攸宁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是萧策。他也来接你。”
徽宁没有躲,眼睛却直直望着门外。萧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在门槛外头,好让她看清自己。
“萧二哥。”她终于叫出了声,声音抖得厉害,“你那天说还会来接我……我等了好久好久,以为你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