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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不要 你认错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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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铜铃叫晨风碰得叮了一声。院子里差役还在催着套车,前厅里却没人动,顾长渊那句话问出来,没人接,就那么悬在两个人中间。
沈攸宁把昨夜到今早的事从头过了一遍:那扇虚掩的门,姚四姑娘被他托起来的手,那一下小心得近乎珍重的吻;姚四姑娘说他叫的是另一个人的名字;他方才又亲口说,看不得萧策碰她。还有那句“留着那局棋”。几样东西凑到一块儿,严丝合缝,再没有别的解法。
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本巡河册,厚厚的册子从两个人中间横过去,抵在了顾长渊胸前:“昨夜你认错的人,是我。”
她没有用问的口气。顾长渊看着她,眼底叫她逼出来的那股失控还没退下去:“是。”
“退开。”
他肩背僵了一下,到底往后让了半步,给她让出一条能走的路。隔开了这一步,沈攸宁才敢抬眼看他。他嘴唇抿得死紧,脸色比昨夜醒了酒还要白。
“那张棋谱,”她说,“是你誊的。”
“是。”
“前日我问你,你说是先生记的。”
“是我骗了你。”
巡河册的书脊硌着她的手指,她越攥越紧,指节都发了白。
“我原以为,我只是恨你。”顾长渊的声音压得很低,“那年你来书斋,眼里只有萧策要的那卷书。我故意不给,后来又把那局棋誊了一遍又一遍。我跟自己说,是因为你看不起我,我要记着。”
他没有再往前,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不肯挪开。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他看见了,嗓子发涩:“昨夜我以为是你。那时候我想的,不是输赢。”
沈攸宁听懂了。这两句话,他大约在心里攒了好些年。可她心里翻上来的,偏偏不是那几年他坐在窗下的样子,是那页被他压了七日的目录,是前日他面不改色说的那句“大约是先生记的”,是方才他逼到跟前、叫她后腰抵着桌沿退无可退的那半步。
“顾长渊,你有毛病。”
她没抬高声音,眼睛里也没有半点怜惜。他喉结滚了一下,一个字也没驳出来。
“你喜欢也好,恨也好,别再拿它跟萧策较劲。”沈攸宁抱着那本巡河册,指腹压在书脊上,“你瞒过我徽宁的消息,骗过我棋谱的来历,今天又把我逼到桌边退不开。顾长渊,这些我一样都没答应过,我也不欠你一个答案。”
前厅里只剩院外套车的动静。过了好一会儿,顾长渊才开口:“若是四年前,我说了呢?”
他问完就那样看着她,四年前那天没说出口的话,他到底留给了她来答。
“四年前我去书斋,是替萧策借书。”沈攸宁说,“你就算那一天说了,我喜欢的也还是他。”她没给自己留余地,也没给他留,“不管你对我是什么,我都不要。往后办案,就只办案。你要是再拿私心掺和我跟萧策的事,我就去请主审换人。”
门外有人匆匆上了台阶,走到门口,听见屋里没声,又把脚收住了。
顾长渊望着她,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了起来。昨夜这只手把另一个女子错认成了她,今早又在离她极近的地方停住。这会儿它什么都没做,他只是往旁边让开,把通往门外的那条路,整个儿还给了她。沈攸宁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
候在门外的是书吏,怀里抱着两本册子,一见她出来,忙把连夜核出来的东西递上来。
昨夜从知州那里拿回来的巡河册里,夹着一张北岸施药所的旧图,图角盖着半朵莲花印,和暗渠里那张渡票背面泡开的墨痕正好拼得上。书吏顺着这枚印去翻北岸的渡簿,翻出来一条:青崖驿失火后第三日,有个渡夫,送过一个被烟呛伤的少女去慈照庵。那一页没写名字,只记着少女十四五岁,腕上缠着烧坏的五色线。
沈攸宁一把扣住了那页纸。她等了两年,真摸到了妹妹可能在的地方,反倒不敢把那几行字看快了。五色线,年纪,失火后第三日,样样都对得上。指望近到眼跟前,人是会怕的,怕它再落一回空。
“慈照庵在哪儿?”
书吏往北面指了指。山路离官道不到二十里,快马午前就能到,只是庵早荒了大半,如今还剩几个人,谁也说不准。
她下台阶的时候,萧策正好从后院出来。沈攸宁叫书吏先去整队,自己走到萧策跟前,把顾长渊昨夜认错的人是谁、今早说了什么、她又是怎么答的,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一个字都没瞒。她瞒过他一回,不想再有第二回。
萧策听到一半,目光就越过她的肩头,落到了前厅里那个还站着的人身上。他没有马上进去,攥着马鞭的手却收得死紧,硬牛皮在他掌心里弯出一道深痕。
沈攸宁按住了他的手腕:“我已经说清楚了。这件事要是还得靠你替我出手,倒像是我的拒绝不算数。”
萧策低头看她。他赶了几天的路,眼底还有倦色,听说另一个男人惦记着她,神色也没比寻常男子大度到哪里去。可他到底还是松开了马鞭,把她发凉的手握进掌心:“我早看出来了。”
沈攸宁一怔。
“那是他的心思。他没说到你跟前之前,轮不到我拿来困住你。”萧策用拇指压了压她的指节,声音低下来,“可你亲口说了不要,我还是高兴。”
他说完,俯下身,在她指节上亲了一下。沈攸宁没有抽手,拿另一只手的指尖碰了碰他的下唇,又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走吧。徽宁还等着我们。”
往北的山路,前半程还能走车,过了一片竹林就得换马。顾长渊一路走在最前头,没再靠近她的车窗,也没借着看路跟她多说一个字。到了山脚,他先叫差役验过一座残桥,又把查到的东西全交到她手上,自己退到了一边。
慈照庵藏在半山腰上,院墙叫雨水泡得斑斑驳驳,门前的石阶长满了青苔。差役敲了好半天门,木门才开了一道缝。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尼隔着门缝打量他们,听说是为两年前那个女孩儿来的,脸上立时生出了戒备:“她不见官,也不见男人。”
沈攸宁从袖子里取出了那条长命缕。被烟火熏过的五色线落在她掌心,末端还留着妹妹系下的那枚活扣。老尼看见那颗带白痕的红珠,脸色变了,把门又推开了些,目光越过她,去看院外那些官差和那两个年轻男人。
顾长渊没拿文书压人,抬手叫差役都退到石阶底下,自己也跟着退了下去。萧策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斗篷上叫树枝勾松了的系带重新系好,系成双耳结,然后留在了门外:“去吧。”
沈攸宁一个人跨进了门槛。老尼领着她穿过一方窄小的前院,西厢的门窗都关着,廊下却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黄衣裳。徽宁从前最喜欢这个颜色,沈家出事那天,她身上穿的就是浅黄。
沈攸宁的脚步越走越快。离西厢还有几步远,屋里忽然“哐”的一声,是瓷碗落了地。门后有人在急促地喘气,脚步挪到门边又退回去,门闩响了一下,没拉开。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一个已经陌生了许多的声音轻轻叫她:“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