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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你以为我恨你? 我不喜欢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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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攸宁醒得很早。醒来头一件想起的,就是昨夜那扇虚掩的门。她躺在床上,对着帐顶想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萧策一早去后院喂马,她一个人坐在前厅喝粥,心里来来回回地盘算,待会儿见了顾长渊,这话该怎么说。说重了,他要恼;不说,他又要提心吊胆地防着她。这个人脸皮薄得跟纸似的,少年时叫她撞见袖子破了一个洞,第二天就换了一件不知从哪儿借来的、根本不合身的衣裳来。她想好了:什么都不点破,只叫他知道,她不会说出去,也真心替他高兴。
天刚大亮,顾长渊带着拓片回了驿站。他还穿着昨夜那身衣裳,领口收得严严整整,眼底却有一层遮不住的青。沈攸宁看见他进门,先把身边那只空碗往外挪了挪,叫伙计再添一份:“我还当你要晚些才回来。”
她今天待他格外和气,没往他嘴上看,也没往他那只昨夜托过别人的手上瞧。公文匣打开,那张拓片已经夹在了干纸里,压得平平整整,四个角一点没卷,刻痕也都还在,看得出是连夜换过好几回纸的。
“压得真好。”她由衷地说,“我原还怕今早来不及。”
顾长渊在她对面坐下,没接这句话。
“昨晚的事,”沈攸宁斟酌着开口,“我到了西院门口,见你有客,就没进去。书吏他们在院外,我交代过了,不会有人乱说。”
“你看见了多少?”
“该看见的。”她怕他难为情,没提那一下吻,只替他倒了一盏茶,“你放心,连萧策我都没告诉。”
她的语气近乎在安慰人。顾长渊盯着推到面前的那盏茶,迟迟没去碰。沈攸宁见他脸色不好,只当他是恼自己撞破了私事,昨夜那样的事叫她看见了,他自然不会自在。
“姚姑娘很好。”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聪明,知进退,也是真心待你。我不替你们做主,可你若有意,别因为被我撞见了,就故意冷着人家。”
顾长渊抬起眼,脸色一寸一寸冷了下去:“我不喜欢她。”
沈攸宁一愣。她亲眼看见他托起姚四姑娘的手,看见他把人拥进怀里,那样小心,那样珍重。不喜欢,昨夜又为什么那样?她正要问,看见他握着茶盏的手骨节都绷了起来,便把话咽了回去:“是我多嘴。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她退了,他的脸色反倒更难看了。他端起茶又放下,嘴唇动了一下,话到嘴边,到底没出口。
院外来了一辆知州府的马车。姚四姑娘亲自来送路上吃的点心,也来取昨夜落在西院的一只香囊。她进门看见沈攸宁,脚步只顿了一瞬,便大大方方地见了礼,眼下有些淡淡的红,神色却不见狼狈。
沈攸宁立刻站了起来:“我去后头看看车马。”
她想给两个人留个说话的地方,走过桌边时,袖子却被顾长渊按住了。他没抓她的手,只按住了袖口的一小片,力气却不容她再往前走:“你留下。”
沈攸宁回头,他已经松开了,方才那一下,只是请她做个见证。
姚四姑娘也明白了。她把香囊收进袖中,先朝顾长渊行了一礼:“昨夜我听见顾大人唤的是谁,却没有立刻说破,是我的错。今天来,不是要一句负责的话,只想把事情说清楚。”
沈攸宁的脸色微微变了。昨夜她站在门外,没有听见屋里说了什么,现在才知道,顾长渊竟是把姚四姑娘错认成了旁人。
“我醉后认错人,也是失礼。”顾长渊没把错全推给她,“姚姑娘若要我当面赔罪,我认;若需要知州府出面澄清,我也可以写一封信。可我不能拿一桩婚事,去补偿一份并不存在的心意。”
姚四姑娘的脸白了白,仍站得笔直:“我明白。你心里有人。”
顾长渊没有答。姚四姑娘临走前,看了沈攸宁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也没说出那个人是谁,只是轻声道:“沈姑娘昨夜替我遮掩,多谢了。”
马车走了,前厅一下子静了。沈攸宁站在原地,脸上一阵一阵发烫。昨夜回来的车上,她还在替这两个人高兴,替他们想往后的日子。原来姚四姑娘是被人错认的那一个,她站在门外,替一个伤了心的姑娘高兴了一整夜。
她坐回桌边。顾长渊面前那碗粥早凉了。她想道歉,又觉得问他心里的人是谁太过越界,只好把那盏茶重新推过去:“昨晚的事,我不会再提。方才那些话,也当我没说过。”
“你昨晚很高兴。”顾长渊忽然说。
沈攸宁没否认。她的确高兴过,回来的车上,她甚至想过,等沈家的事了了,可以请他和姚四姑娘,连同陆先生一起,吃一顿饭:“我以为你终于有了喜欢的人,自然替你高兴。”
“为什么?”
“因为你好像从来没有过自己的日子。”沈攸宁没有讥讽,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案子,输赢,四年前的一句话,还有我跟萧策怎么过,你样样都要记着。要是有一个人能叫你放下这些,叫你高兴一点,难道不好?”她的语气又轻快了一点,“至少往后,你不会因为萧策替我挡一杯酒,就把自己灌醉。”
顾长渊眼底撑了一早上的东西,叫这句话碰碎了:“你以为我喝酒,是为了跟他争?”
“不然呢?”
“你以为我留着那局棋,把青崖驿附近的旧路一条一条查遍,看不得他碰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沈攸宁也愣住了。
顾长渊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句没说完的话分明已经顶到了嘴边,他生生咽了回去,只往前逼近了半步,低头看着她。沈攸宁往后退,后腰抵上了桌沿,这才发觉他已经离得这样近。她抬起手,想叫他站远些,可他眼底那片红,和那句骤然断掉的话,叫她的手悬在了半空。
留着那局棋。他说的是“留着”。
“沈攸宁。”他的声音哑了,“你当真以为,我这样盯着你和萧策,只是因为恨你?”
窗外,马车已经套好了辔头,差役在院子里喊着要启程。沈攸宁望着他,头一回,没能立刻替这句话找到一个她熟悉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