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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认错的人 为什么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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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热喝吧。”来人轻声说。
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是谁。顾长渊盯着那碗汤,盯着那两片陈皮。她记得他不喝甘草,记得他袖口上铜钱大的一团松烟,四年了还记得。她明明记得那么多,却总有本事把每一样都说成顺手、旧识,或者一句轻飘飘的“实在叫人忘不了”。可她到底还是叫人熬了这碗汤。现在,她又回来了。
顾长渊没有立刻伸手。他坐在那里,看着灯影里那张模糊的脸,等了太多年的东西忽然落到了跟前,他连碰一下都怕把它惊散了。过了好一阵,他才低低叫了一声:“沈攸宁。”
对面的人握着托盘的手紧了一紧,没有应,也没有走。他把这份沉默当成了允许。
他先碰了碰她的手腕,只用指尖轻轻压着,留出足够的余地让她抽回去。那只手僵了一下,没有躲。他的掌心这才慢慢合拢,把那只手托了起来:“你竟还肯回来。”
这一句轻得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他低下头,嘴唇落在她的指节上,起先只是很短的一下,连呼吸都屏着,怕她后悔。那只手还留在他掌心里,没有抽走。他压了四年的东西,在酒里裂开了一道口子。
顾长渊站起身,把人拉进了怀里,手臂收得近乎失控,胸口起伏得乱七八糟。他把脸埋进她的鬓边,那个在梦里一回回走远的人,总算叫他抱住了。
“沈攸宁。”他又叫了一声。
*
沈攸宁回到驿站,换衣裳时才想起来,渡口那张拓片还在顾长渊的公文匣里。纸白天泡过水,得趁夜夹进干纸里压平,不然明早边角一卷,刻痕就糊了。
萧策刚喝过几杯,被她按在屋里歇着。她没忘了白天定下的规矩,叫上书吏和两个差役,一起折回了知州的别院。西院离侧门很近,管事领着她穿过回廊,指着尽头那间还亮着灯的屋子,说顾大人还没歇。
门虚掩着。沈攸宁走过去,正要抬手敲门,先从门缝里看见了两个人。
姚四姑娘背对着门站着,月白的衣袖落在顾长渊的臂弯里。顾长渊抱得很紧,一只手按在她背上,半寸缝都不肯留。过了片刻,他稍稍松开一点,又托起她的手,低下头,亲了亲她的指节,亲得那样小心,连指尖都收着力气。
沈攸宁的手停在了门外。
她见过顾长渊很多样子。少年时输了赢了都不肯让人,再见面,连收一包伤药都摆出一张结了仇的脸。她一直以为他天生不喜欢跟人亲近,席上姚四姑娘伸手扶他,他宁可自己撑着桌子也要躲开。原来他只是不肯叫不喜欢的人碰。
她想起席上姚四姑娘那只没扶着他、又拢回袖子里的手,忽然有些替她高兴。原来那时候他躲开,是怕当着满席的人,坏了人家姑娘的名声。
她轻轻往后退了两步,没敲门,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书吏在回廊拐角等着,见她空着手回来,张嘴要问。她摆摆手叫他噤声,一直走出了西院才低声交代:“拓片明早再取。今晚看见什么都别往外说,别坏了姚姑娘的名声。”
回去的车上,书吏几回欲言又止。沈攸宁靠着车壁,想着明日见了面,顾长渊会是一张什么样的脸,越想越觉得好笑,又越想越觉得,这样也好。那个人从小就绷得死紧,读书要第一,下棋要赢,办案要把每一个字都钉死。她甚至想不起来,他什么时候为自己高兴过。要是有一个人能让他松一松,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往后他有了自己的牵挂,大约也就不会成天盯着她和萧策,处处跟他们过不去了。
马车拐过巷口,沈攸宁放下侧帘,把那扇亮着灯的门留在了身后。
*
屋里,顾长渊抱着怀里的人,酒意忽然从一个极小的地方裂开了。
沈攸宁身上是淡淡的皂角和药草气。怀里这个人的衣领里,是一股陌生的兰香。沈攸宁要是被他这样抱住,绝不会一声不吭。她会推他,会骂他,会抬脚踩他,断不会这样安安静静地任他抱着,任他叫着自己的名字,用一副全然陌生的呼吸贴着他的颈侧。
他猛地松开了手。姚四姑娘被他推开半步,终于从背光的地方露出了脸。顾长渊盯着她,眼底的热一下子退尽了,酒也醒了大半:“我叫的是谁,你听见了。”
姚四姑娘的脸白了,却没哭,也没装糊涂:“听见了。”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若说了自己的名字,顾大人不会碰我。”她把被吻过的那只手藏进袖子里,声音还稳着,“今晚是我没有纠正,是我的错。你不必说负责的话,我也不会拿这件事去逼你。”
顾长渊的右手撑上了桌沿。伤口压在桌角,一下子裂开了,血从布里洇出来,他这才觉出掌心在疼:“姚姑娘,你想要机会,不该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来换。”
姚四姑娘的眼圈终于红了,腰背却挺得笔直:“是,所以这件事是我的错。可我若什么都不做,等你离了青崖,你连我是谁都不会记得。”
她没有再纠缠,朝他福了一福,转身往外走。回廊深处,恰好传来侧门合上的声音。
顾长渊的心无端一沉。他追到门口,叫住管事:“方才谁来过?”
管事被他的脸色吓了一跳:“沈姑娘来取拓片。到了门口又走了,只说明早再来取。”
顾长渊沿着回廊一路追到侧门外头,巷子里只剩两盏越走越远的风灯,马车已经拐过了街角,连车轮声都听不见了。她来过,她看见了,看见他抱着别人,连门都没敲就走了。
他想追,刚迈下两级台阶,就想起来了:她是回驿站去的,萧策在那里等她。他追到她跟前,又能说什么?说我抱着的那个人,我以为是你?
巷子里的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扶着门框站住了。她会以为他喜欢姚四姑娘,会在心里替他高兴,会想,这个人总算有了别的牵挂,往后可以离她和萧策远一些了。他太了解她了,甚至能想出她此刻在马车上的样子:靠着车壁,嘴角弯着,大约还觉得这样很好。
顾长渊低下头,看见掌心洇出来的那一片血已经透过了布,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去管它,在台阶上坐下来,一直坐到管事提着灯出来,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请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