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23》眼镜番茄头

7、第 7 章 安序处

　　安序处，食堂。
　　“C095年以专业第一的成绩考入长夏大学病原生物学与感染防控专业（A423研究方向）。”
　　“C096年在SCI发表独著论文《基于交叉对比分析的A423感染源溯源研究》，被引次数当年度排名前列，后被纳入国际安序员标准培训教材。”
　　“C097年经安无夏教授亲自遴选，成为其主持的“A423溯源与防控”专项研究课题组特聘研究助理，负责高保密级感染源溯源项目。”
　　往下看，没了，这张简历上只有这短短三行。
　　可拿着这张简历的夏洛特的手正在不自觉的颤抖，而坐在她身边的林凇更为直接，他直了当的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坐在他斜对面的程霓。二人都像是魔怔了一般，那两双似乎带了电的目光一眨不眨的扎在那个年轻人的背后，是的，程霓依旧背对着他们。
　　他仅仅点了碗白粥，两根手指捏着瓷勺有一搭没一搭的喝着。
　　此人倒也厉害，正常人受到如此强烈的注视以及怪异的现象都或多或少的起些警惕，程霓却不管，亦或者来说，他完全无所谓。他单手撑着下巴，什么都不做，只呆呆的端坐在那里，粥还剩了大半碗，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
　　夏洛特还想着等会再和其深入交流，但林凇这边实在憋不住了。他连面前餐盘里的饭都顾不着吃，几声皮鞋触地的嗒嗒声，人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坐在了程霓的对面。
　　他刚想开口，可当二人视线刚一交汇，林凇的话还是被挡在喉咙眼里了。那是一双多么空白的眸子啊，无机质的看着你，有些呆板，却又不近人情。
　　两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而在他俩不远处，有五六个学生大概私交不错，刚好围成一圈一边吃饭，一边交谈。本来前面还在打趣一些八卦之类的话题，可聊着聊着，便慢慢转向了今个儿大伙们来实习的安序处。
　　“……长曦，你觉得溯源组咋样？不仅不用出外勤，而且顶多就是找找档案写写资料，还比较容易转正，很适合我们这些刚开始工作的大学生。”
　　一个短发支楞的男生率先展开话题，边说还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身边戴眼镜的男生。男生扶了一把歪掉的眼镜，咳了一声，接着发表自己的意见。
　　“兄弟，此言差矣，年轻人更应该敢想敢拼，多赚点钱，安全组就非常符合我的追求，虽然加班多，但是工资比别的部门高。我打算毕业出来就先买房，进安全组能更快凑够首付。”
　　“你这人，生怕自己死的不够快是吗？那按我来说，后勤组更好，工资虽低了点，但是也比外面的好不少，而且还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bro，你在享受这样的待遇之前，难道不评判一下自己有没有这个能力吗？”
　　“喂，你！后勤组？开玩笑呢。你搁夏大读了这个专业，拿了这么个毕业证出来，后来只是想当一个连含金量都没有的后勤？你才是在开玩笑吧？！真搞不懂你在想什么。”
　　“你他妈！”
　　“同样的话回敬你！”
　　“我……！”
　　丁玲哐啷。
　　正当局势即将变得剑拔弩张之时，那几人中，有一个扎着马尾辫，带着圆眼镜且腼腆的女孩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她本来只是想安抚一下，在场情绪有些激动的同学，可一开口，所有人都静了。
　　“……你们不觉得现场测算组更适合吗？工作少压力小，工资在所有部门里也算得上多，虽然不比安全组，可它对专业要求比较宽松啊。”
　　“……”
　　“……”
　　“长曦，刚才是我错怪你了，这才是真正的怕自己活得久。兄弟，是我狭隘了。”
　　“兄弟何出此言哪，我才是错怪你了。后勤部也没我刚才说的那么不堪，至少还是能比现场测算组的人多活几年。”
　　“兄弟。”
　　“兄弟！”
　　“唉？我……说错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大家……？”
　　“噢，我们只是想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见眼前的妹子一脸呆萌的不知所措，旁边的同学们都心软了些许，可是该提的醒不能落下。张长曦推了把800度的近视眼镜，把本就发量堪忧的发际线往后捋了一把，担忧的说出在场众人内心的看法：
　　“按照前面那两位安序员前辈的说法，现场测算组算得上是对于我们这些未感染A423的普通人来说最危险的部门。他们不像安全组有感染者和预备疫苗时时待命，也不像溯源组只需要待在室内避免接触污染源。现场测算组要肉身进入幻境崩解的污染区，虽然不是面临第一现场，但是这回头马后炮鬼知道会不会被莫名感染。”
　　“况且，前辈们都说了，很多现场测算组常因为安全措施不到位诱发感染，最后要不然因为感染成功被调到安全组或者感染失败直接死亡。所以说这个部门虽然看起来事少钱多，但细细想来，这都是买命钱呐。”
　　“朋友，你仔细想想，想揽那个瓷器活儿必须得有金刚钻啊，你这小体格子的，能撑过一个回合吗？长点心吧。”

　　虽然，能听得出这些学生们已经尽力压低嗓音说话了，但对于长期和一线打交道的夏洛特与林凇来说，这些声音可称得上是震耳欲聋。男人撇了一眼对面的少年，他有些不太确定这些话是否同样被那孩子全盘听了进去。
　　……毕竟，是这么耀眼的简历啊，简直可以算做超脱这13个人之间啊，此等人才，大概是不愿做这些费时费力又埋没天赋的体力活的吧。
　　林凇有些懊恼，早知刚才就应该把此人拦在食堂门口，然后再带其去市处附近的饭馆面谈的。现在好了，人家听了一耳朵来自同龄人的嫌弃，估计等会儿会想也不想的拒绝自己。
　　啧，真是。

　　这一边，林凇还低着头绞尽脑汁的思考该如何出言挽回，他甚至急的连鬓角都渗出了汗，手指在不安的摩擦；而在他对面，程霓手指还捏着那枚瓷勺，浓郁到看不出任何意图的黑眸神经质的直视林凇，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直到————
　　“先生，有没有人和您说过，您的气质和半空中飘落的白色冰晶很般配么？”
　　一派寂静。
　　虽然程霓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晰，至少在这周围的所有人，该听见的不该听见的全都听见了。其他人都因此陷入了短暂的错愕，林凇也顿住了，他有些不可置信，在他震颤的视线中，年轻人唇下的红痣变得越来越清晰。
　　白色冰晶，雪。可长夏市靠南，从不下雪。
　　“……你什么意思？”
　　“唔……我不知道。”
　　年轻人的回答很随性，想说什么便脱口而出，似乎从来不需要过多的思考。大概就是错觉吧，林凇晃了晃脑袋，他们两个只是在某些情况下有些相同，这是正常的，全世界有100多亿人，拥有两片相似的雪花，这也说得通。
　　不过，林凇暗自咬紧了牙关，这个年轻人，无论如何，他要定了。

　　“好了，聊其他的只是锦上添花。程霓，是叫程霓这个名字没错吧？基于你的简历对于我处来说非常优秀，还想请问阁下是否愿意入职我处，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安序员呢？”
　　乍一开口，林凇就在心里给自己来上了一嘴巴，完蛋，太直接了。
　　可这也不能全怪他，他心里急，再加上对语言中的弯弯绕绕又不是很了解，于是便诞生了如此之烂的开场白。就当他以为程霓会因此而感到不悦时，一抬头，他便撞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潭水里。
　　至于旁边那帮惊呆了的学生们的视线他是真管不过来了，林凇满心眼里都是这个年轻人，他迫切的想要看到这个年轻人正向且确切的答复。
　　然而，那个年轻人却问他：“先生，您为什么愿意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安序员呢？”
　　林凇僵住了。
　　于情于理，他应该对程霓说实话，但林凇一点点垂眸，他有些踌躇。还好，察觉到事态发展逐渐不对劲的夏洛特及时赶到，她飒爽的一撩额前细碎的金发，弯起嘴角，替林凇做了回答：
　　“啊，说到这个问题，我可能比较有发言权。”
　　“我从小的愿望就是成为像警察或者消防员这样的人，所以我上大学报的是警校。后来爆发了A423污染，我毕业后被分配到岩城市安序局做安序员，工作了两年，因为我表现突出，被破格提拔至长夏市市处做安全组的组员。我觉得安序和警察以及消防员都是一样的，是为社会服务的职业。”
　　这是很完美的回答，也是相当励志的故事，就连旁边的学生们都纷纷露出敬佩的表情。然而，程霓就像什么都没听进去那样，他依旧看着林凇，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他问林凇：
　　“先生，您是为什么愿意成为一名安序员的呢？”
　　“我……大概是为了作为一个旁观者吧。”
　　“比如？”
　　“我想通过自己的眼睛，想看看一个既生养，又扯断一个人翅膀的世界到底是怎么样的。而成为安序员，是最适合也最迅速的方式，请原谅我这自私的回复。”

　　气氛因此变得有些凝重，而此时此刻林凇已经不敢抬头去看程霓了，鉴于自己给出这样糟糕的答案，回头估计得给季科长负荆请罪才能不被开除了吧。
　　正当林凇认为此刻已经很糟糕了的时候，程霓接下来的一句话才是真正让林凇如坠冰窟。
　　他说：“您不用道歉，先生，因为我本来就不打算成为一名安序员。”
　　什么？！二人都愣住了，夏洛特震惊的站了起来，她不可置信的问道：“可是，你的专业是研究A423感染啊，你还是安教授的学生，你难道会不知道安教授的爱人是本市安序处的夏副局吗？你怎么会……”
　　“姐姐，你搞错了，没有任何硬性规定要求我必须得成为一名安序员吧。”
　　“我知道你的履历很完美，你会有更好更优秀的选择。但是我们还是诚挚邀请你加入我们成为其中的一员，相信我，你这样的人才待遇绝对是顶尖的……”
　　“不，我觉得你还是搞错了。我的意思是，我压根不想从事任何和A423相关的工作。”
　　“啊？？？”

　　“你怎么跟前辈说话的！”
　　旁听的同学们不乐意了，一些情绪比较激动的学生站起来愤怒的指着程霓的鼻子骂，夏洛特费好大劲才劝了回去。在他们看来，程霓虽与他们同届，但所有人都说是他本是从别的系转过来的，还占用了安教授每届收人的名额。
　　虽然安教授每年每届就收一个人，且程霓是笔试过关以正常流程入取的，可无论如何就算专业过硬，在学生里的小圈子们，他依旧被所有人鄙视。
　　并且，现在这个令人讨厌的家伙还敢在前辈面前口出狂言，也许真的是为之愤怒，也可能是想在前辈面前刷刷好感，一些年轻人们摩拳擦掌，将程霓当做自己的假想敌，迫不及待的随着集体对他进行唾骂。
　　不过程霓压根不知道他们的想法，或者说，他压根不在意他们的想法。男孩眨了眨眼，他歪过头来注视着眼前的一男一女，有些俏皮的问他们，自己什么时候能离开。
　　“好无聊，这里好没意思，还要待多久才能走啊？姐姐，你能帮帮我吗？”
　　“好……不过这要跟你的导师和代教老师进行协商，我等会儿找老季给他们打个电话。”
　　听到令自己满意的答复，程霓露出了一个微笑，他说：“谢谢你，姐姐。”
　　程霓先所有人一部离开了食堂，在他身后，林凇沉沉的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这个年轻人总归是给了他一个非常熟悉的感觉，只是不知为何，但凡仔细一琢磨，这种感觉就像一尾灵活的小鱼那般溜走了。

　　“程霓？你是说那个嘴巴下面有颗痣的年轻人吧。他确实是我的学生，只不过这孩子思维跳脱，有些精灵古怪，可能就是身为天才的通病吧……你是说，他拒绝成为一名安序员是吗？这个啊，随便他吧，他带教老师那边我去说，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有没有，不麻烦，对了，夏副局让我问您您东西收到了吗？”
　　“收到了，挺好，多谢，没事，我就先挂了。”

　　安教授的回复很简短，夏洛特得知后也只是叹了口气，季云枫拍了拍她的后背默默的安慰她。而在墙角，偷听的林凇默默的离开，表情并不是很好看。
　　程霓，程霓，程霓……他在嘴里嚼了这个名字无数遍。莫名的，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日头依旧高高的悬挂在天际上，林凇驻足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向楼上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