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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早上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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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九点。
日头的太阳晒得很,毒辣的光线照在裸露的皮肤上疼痛滚烫,大部分人都选择躲在阴凉的房间里,倒是在一座大型施工地里,数以百计的工人师傅们在热火朝天的工作着。
他们的肩膀上大多搭着一条已经脏到看不出原本面貌的破烂毛巾,主要用来时不时的抹一把额头上的汗,避免汗珠滚落进眼睛里。
工地上还四处蹿着年纪较小又还没到上学年龄的孩子。不过别看他们个头不大,身量较小,这帮孩子可个个都是人精,他们的手上大多都攥着一两瓶矿泉水,乖巧的待在安全线外,眼巴巴的就等着自己的父母能下来休息一下。
要是过来的是其他的工人,他们同样会把自己怀里的水拿给他们,然后自己则是像个勤勤恳恳的小蚂蚁一样重新去休息处拿一瓶新的,重新回到之前等待的位置,如同坚定的石头守望着自己的父母。
这帮孩子的年龄不大,小的只有三四岁,大的也不超过八岁,能在这里工作的工人大多缺钱,没办法送自己的孩子去托儿所或者幼儿园,只能使下下策把自己的孩子带来工地好随时照看。
于是,这些个孩子在这里时间待的久了,耳濡目染,半懵半解的懂得了一些道理,个个都听话的很,知道自己不能再给爹妈增添麻烦。
孩子们头上都带着过于宽大的安全帽,但凡跑得快点就会从脑袋上掉下来,变成脖子后面系着的不伦不类的披风。阿梨是这帮孩子里面年纪最大的,快八岁了,他父亲是工地上的水泥匠兼涂料师傅,阿梨从小跟着父亲在各个工地辗转,道理明白了不少,是这群孩子里头最懂事的一个。
他刚刚招呼着他爸足足喝光了自己怀里捧着的两瓶水,一滴不剩,他记得很清楚。阿梨兴高采烈的捧着两个空瓶子回休息处,当爹的吊在安全绳上心怀歉意的注视着自己那趿拉着一双大拖鞋的儿子,眼睛里似有水雾涌出,男人窘迫的低头,调整好状态后又信心坚定的拉着绳子把自己往上升。
一米,两米,三米……绳子越升越高,地面离自己越来越远,男人的喉头难受的痉挛,却不敢往下看。这一片即将被打造为住宅区,而自己眼前的这栋楼是完成度最高的,自己需要和其他师傅一起完成最后的外墙涂装。绳子停在大概八楼的位置,男人从腰上拔出一根刷子,开始努力的刷墙。
他是个老手了,刷的又快又稳,比别的同期师傅都来得快,与之相对的桶里的涂料消耗的也比别人快。为了工作方便,每隔三楼左右就会提前多备些涂料,男人抹了把淌到下巴的汗,想要从就近的九楼弄一桶新的涂料。
费了老大心思才拆下繁杂麻烦的安全扣,眼瞅着自己浪费了时间,那男人气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他皱着眉往角落堆放施工材料的地方走,在他看来,自己想要的涂料不过就是被几个莫名巨大的麻袋给挡在了后面,虽然不是很方便,但想来这些麻袋里装着的估计也只是些建筑垃圾,大不了往旁边挪挪就是了。
只是,似乎和想象的……有点不太一样。
男人原本没把那堆垃圾当着一回事的,可实际上手才发现沉得要死,跟农村里待杀的年猪简直没两样。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自己每次好不容易把那些麻袋搬起来扔到一边,可转眼这些麻袋都会重新聚集在一起,他甚至在余光中还看到了一个明明躺着的麻袋站了起来。
男人摘下手套,揉揉眼睛,重新看去,而这些麻袋则静静的站在那里,和原来一模一样,隐隐还透着一股老实巴交的味道。
嗯……他搔了搔头皮,无奈耸肩,心想大概是自己劳累过度,看错了吧。
外面的工友在叫他,希望他能顺便帮自己多拿一桶涂料出来。男人应了,伸长胳膊从那堆麻袋后拽出了两桶涂料,顺便无视了拿涂料过程中那股来源不明的拉力。
他一手拽着一桶涂料,就这么大摇大摆的出去了。
而在他身后,麻袋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的聚在了一起,“它们”和人一样用突出的四个角拍自己身上的灰,然后像最开始那样,紧紧簇拥在一起。
男人把其中一桶涂料递给了工友,自己也重新扣上绳子,准备继续工作。只是为了之后方便,他故意把专门负责安全的卡扣给省略了,仅仅靠着身上唯二的两个大卡扣稳住身子,就这么投入工作了。
哦,对了,这两个卡扣同属一根主绳,而这根绳子风吹日晒,再加上本该负责该项检查的员工偷懒略了过去,这根绳子早已超过其原本的使用期限了。
明明时间过去的很平常,可外面的天色转变得相当迅速,从太阳高照到日落西山,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之间。
黄昏时节,工人们收工的收工,聊天的聊天,勾肩搭背的准备去觅食。阿梨早就饿的肚子疼了,他急切的蹲在父亲负责的那栋楼楼下,大喊着父亲快下来和自己一起吃饭。
男人也急得不行。他巴不得能用最快的速度和自己的儿子团聚,所以操作就略微不太规范,急吼吼的生怕晚点。他满心眼里都是自己的宝贝儿子,至于绳子降到了几米,他不在乎了。
于是,嘭————,重物坠地的声音是那么的清晰,所有人都愣住,阿梨也懵了。
“爸……爸……爸爸啊!!!爸爸!!!!!”
“救命!救命!救命啊!救救我爸,救救我爸,救命!救命!!!”
男孩哭嚎得一塌糊涂,周遭的人们手忙脚乱,都乱成了一锅粥。
至于九楼处,工地上特有的灰尘和粉末在空气中飘扬,人群爆发的嘈杂在高度的过滤下变得迷蒙且不清晰。
时间突然变得飞快,眨眼的功夫,月亮就升起来了,诡异的挂在天上,惨白的光亮从九楼的空缺处尽力往内照,就当它快要摸到最靠外的麻袋的角的时候,那麻袋“咻”的往里挪了挪。
随着时间的推移,先前还嘈杂不堪的工地瞬间变得诡异而寂静。
“呼……呼……艹!妈的,他妈的……第几次了?第几次了?!到底过了多久了?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直到确认周围又和先前的十几次无休止的重复那样到了固定的“间歇时间”,那堆看似平平无奇的“杂物”才敢勉强凑合着“月光”偷偷摸摸的站起。明明早上看去还仅仅是不起眼的杂物,直到月亮升起的夜晚,跟着飘渺的光仔细辨别,这堆“杂物们”投射出来的背影竟是四肢俱全,活灵活现!
换句话说,他们都是被困在这里的普通人。
“多久了?到底过了多久了?下一次会是谁?下一次被拿走的是什么?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只剩下我怀里的孩子和我自己了,我有家庭,有工作,而且我还年轻……我,我还不想死啊……”
是啊,谁想死啊。
人群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在绝望的哭泣,而她的孩子尚且年幼,什么都不懂,只是傻傻的吃着手指,然后被神情呆滞的女人绝望而痛苦的一遍遍的注视着。
至于先前那位“工人”从他们手里夺走的也不是真正的“涂料”,而是这个女人用来推孩子的婴儿小推车,刚才那个诡异的家伙好似魔怔了般紧紧抓着她的小推车不放,就算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拦不住那个诡异的家伙。
不得已,女人抢先将孩子从小推车里拽了出来,在孩子被成功解救出来的下一刻,而那个家伙嘴里嘀咕着什么“涂料”就单手把那辆死沉死沉的小推车给提溜走了。
周围的夜色变得更浓重了,在场的幸存者们无人能回答这个女人的问题,毕竟他们也同样在这里困了很久了,早已不知是今夕何夕。
所有人都努力过了,可是那个诡异的家伙总会在每一次清晨降临后固定从他们中夺走某样物品,然后遵循着固定的逻辑,在黄昏即将落幕前从高楼上坠亡。只是幸好从最开始到现在,大伙们被失去的只是一些身外之物,暂无造成人员伤亡。
只是,再这样下去,肯定会出问题的,被困的人们心里都不约而同的浮出了这个念头。他们艰难的侧目,看向那个显然已经到了极限的女人,她死死揣着怀里的孩子无声的跪在原地,撕心裂肺。
这群人中不乏有善于尝试之人想要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离开这里,可最现实的问题摆在他们的面前,那就是该怎么摆脱那个疯狂的,可怖的,永远无法死亡的涂料工。况且这里的时间不知为何流逝的过于快速,这里昼夜变化的间隔甚至不够一个年轻的成年男人从九楼顺着手脚架离开这里。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加上一到早上这片工地便会出现一群看起来和这个怪物武力值相当的诡异的家伙们,没人敢赌离开这里还能存活的可能性,只能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祈祷自己能活到救援来临的时刻。
“啾————啾————”
周围像过去的无数次那样机械的发出鸟类的啼鸣,昭示着下一个清晨即将到来。
这里的人们身上的东西早就被抢了个干净,只剩下其中一位年轻的女孩的机械表被众人绞尽脑汁的保存着。早在一切尚未开始之前,就有见势不对的人报安朝最近的安序所求救,可直到现在,时针在表盘上划过了三个多小时,时间拖得越久,大家眼里的希望之光也不自觉的黯淡。
似乎……他们没有获救的可能了。
“……老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里工资虽然跟私下承包比少了点,但是胜在稳定啊。你现在还是个光屁股的不懂,但凡多个孩子,日子都难过,哪里还管什么钱多钱少的,有的赚就很可以了……”
楼外的太阳照常升起,又是一个和过去没有任何区别的,千篇一律的早上到来。
幸存者们早已麻木,尽管看不到出路,但他们依旧怀揣着微末的求生欲,在怪物们还没注意到这里之前,顺从的抱团聚集在角落里祈求这一回的折磨赶紧过去。
未竣工的大楼外响起绳索和钢扣摩擦的刮擦声,紧接着就是熟悉的交谈声变得越来越清晰,昨天那明明已经“死亡”的男人跟没事人一样乐呵呵的打趣身边的同伴,丝毫不知几十分钟后,自己会同过去的无数次那样坠楼,然后死亡。
他再也无法活着和他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一同吃晚饭了。
怪物们与这些幸存者们的距离一点点靠近,楼层内近乎绝望的人们在瑟瑟发抖,而楼层外那怪物手上提的涂料也逐渐见底。滑轮钢扣发出转动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怪物一无所知的向他们走来。
众人胆战心惊,哀求着那怪物千万别看上自己。
然而————
“哇————!”
怪物的大掌笼罩在了女人怀里的孩子的头上,它五指并拢,甚至没怎么使劲儿,那孩子便轻轻松松的和女人分开了。
“该死的怪物,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女人的理智早在数不清的轮回中消失殆尽,她所有的冷静都维系在了怀抱中的亲生骨肉上,虽然还看着没事,但早已摇摇欲坠。
而再一次轮回的怪物选择颇巧,不偏不倚的夺走了女人的孩子,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理所当然的,在孩子因脑袋被捏痛而发出哭喊的下一刻,疯狂的女人便不管不顾的一个箭步和那怪物来了个脸贴脸。
在她身后,几个没能按住女人的大老爷们面面相觑,他们低估了一个女人作为母亲的力量。
只是在他们没注意到的女人的衣领处,一些细小的黑色纹路在违反直觉的快速蔓延。
那“工人”也被吓得不轻,在它看来,那就是手里拿着的涂料莫名其妙的突然哭出了声,还挺嘹亮。而它眼睁睁的看着明明前一秒还堆放在地上的麻袋们统统站了起来,其中一个麻袋还发出了刺耳的尖叫,紧接着扑到了自己的身上给自己肘了一拳。
呃,手臂好痛,它不得不松开手里的涂料,“工人”的脑壳晕乎乎的,完全无法理解眼前都发生了些什么。
嗯……等一下,这是否意味着建筑废材具有自我意识,会跟工人进行格斗?不对啊,就算这些东西具有自我意识,难道不应该是工人农民团结在一起,去找专爱克扣无产阶级工钱的无良老板们进行友好的交流吗?
一阵微不可查的凉风吹过,它彻底懵在原地。
……啊,这一幕,莫名的好熟悉啊,似乎面前的场景已经看了无数回,就好像自己一直都被困在这里,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
那,我是谁,我在哪,我在这里是为了干什么呢?难道,自己其实已经死了,不过是在看回马灯之类的……
就当“工人”还没来得及深挖出其他的有用的信息,它突然感到有些困倦,四肢也变得沉重,眼皮子不断的打架,恨不得就地沉沉睡去。它本想稍作努力最后再抵抗一下的,可它的耳边模模糊糊的传来自家儿子的声音,阿梨说,爸爸,困了就睡一会儿吧。
睡醒了,就没事了。
“阿……梨……我……”
“工人”踉跄倒地,连话都没说完就在幸存者们的面前摔起了一片灰尘。正当大家都以为他们终于打倒怪物能够得救的时候,它重新站了起来,动作灵活的不可思议。
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却是脆生生的孩童的轻笑,如同一簇铃铛敲响,可爱且无辜。它略有无奈,语气里却满是执拗的坚持:
“叔叔阿姨们,对不起,我只是太想我爸了,不是故意把你们困在这里的,我只是想要我爸能活着陪我,这里是我最后能见到我爸的地方了。”
“你们明明可以一直躲在这里的,为什么要攻击我爸呢?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会察觉到的,他可以一直在这里重复这项工作,直到我找到能带他出去的办法。但你们惊扰了他,我爸很聪明的,他一定意识到了这里的不对劲,我没办法带他回家了。”
“都怪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