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23》眼镜番茄头

3、第 3 章 话音未

　　话音未落，怪物的移动速度暴涨，它如暴怒的野兽那般往人群中冲了进去，至于首当其冲的倒霉鬼正是那个发了狂的女人。
　　众人心惊，一些胆小的甚至闭上眼睛，在那只怪物面前这个可怜的女人是如此的渺小，如同大象面前的蚂蚁，几乎没有幸存的可能性。
　　但，在一阵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声响之后，于尘土飞扬中，大伙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怪物竟然被撂倒在地，而女人则毫发无损。
　　下一秒，女人回头，看到她的尊容的幸存者们吓得四散而逃，因为那张脸已经无法被称作正常人类的样貌了：女人的五官上蔓延着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线，眼眶和口腔止不住的向外溢出鲜血，嘴角皲裂，露出尚且粉红的嫩肉，完全变成了一个充满裂纹的瓷瓶。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身上所发生的变化，她甚至还打算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因为在女人看来自己打败了怪物，救下了孩子和其他无辜的陌生人。她强迫自己的声带震动，可喉咙在止不住的倒气，由于她的嘴里还有没吐干净的血液，这使得她发出来的笑声宛若大限将至的绝症患者。
　　“不对，不……不……我不是……这样的……不是的……我……我……”
　　女人察觉到了不对劲，她惊恐万分。而在她身边，“工人”缓缓站起，稚嫩的童声不带任何一丝情感，他冷冰冰的道：“姨姨对不起，你也要变成下一个我了。”
　　它一步步靠近那女人，拉着她不受控制的手放在了她怀里抱着的孩子的头上。怪物喃喃自语，声音不大，只有近在咫尺的女人能够听清：
　　“手里使劲，用力往里抠，在这里你的力气会变得很大很大，轻轻松松的就能捏碎这个小弟弟的脑袋，然后他也会和你，和我一样一起留在这里了。这里的时间可以过得很快，也可以过得很慢，随便我们怎么想。”
　　“死了的人可以复活，想活着的人可以永无止境的活下去。反正你都和我一样了，留在这里也没什么不好。”

　　“不……我不能……我老公还在家里等我……我至少要让我的孩子活下去……”
　　“在这里也可以活下去，甚至是永远永远的活下去，大不了让叔叔也在这里永远的呆下去，这样你们一家就能团聚啦。”
　　在他们周围，其余的幸存者们土头灰脸的静待死亡的到来，早已失去反抗的力气。至于近距离和怪物脸对脸的女人在它的循循善诱下，尖尖的指甲在孩子的头上越陷越深，她的耳边炸开了自己亲生骨肉的哭叫，可手却不听使唤，自家孩子满头满脸的全是血。
　　有自己的，也有孩子的，红的糊成一片，早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再用力一点，拇指往太阳穴那里挪一挪，只要一使劲，他的脑瓜子就会‘嘭’的一下炸开……”
　　“闭嘴，伥鬼，你把生命当做什么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洞穿了怪物的胸腔，从后向前连带着被惯性撕扯出来的肌肉将它们血淋淋的暴露在空气中，丝丝缕缕的组织液挂在暴起的青筋上，有种独具一格的美感。那怪物也挺彪悍，这么狠的一遭都没让它倒下，它反而抓住了这只手，不甘心的试图扭头，想看看胆敢对自己动手的是哪一号人物。
　　就当它打算得意洋洋的宣布自己不会死于区区致命伤时，苍白的火焰顺着那只手“呼”的一下，从那个被捣出的洞向外肆意的燃烧。
　　“仅我个人而言，确实对你这样的怪物无可奈何。但这道火焰不会，你这般为虎作伥的，才是它真正的燃料。”
　　“咯咯……你……！”
　　“安息吧，先生。”

　　一场剧烈的大火过后，那原本还散发着压迫感的怪物被烧成了如今的一抹灰，随风洋洋洒洒的飘了满地。终于获救的其他幸存者们先是一愣，足足过了数十秒钟，他们才接连爆发出喜极而泣的呼喊。
　　眼看着威胁终于解除，发了狂的女人这才艰难的将所剩不多的理智从悬崖勒马，可她身上的黑线扩散的已经很严重了，女人清楚的明白自己没救了，接下去只会变得越来越像原始的野兽，说不定还会害死自己的孩子。
　　她努力抬头，与那人对视，张口还未说话，一行血泪便从眼角快速的滑落。女人竭尽全力的伸直手臂把手上的孩子往前递，她其实已经发不了声了，却即使颤抖着都要坚持着什么。
　　看这架势，那人了然。于是，女人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只撇到了几缕银白的发丝从自己身边飘过，接着视线陷入一片黑暗，察觉到是某种厚重的东西盖在了上面。
　　随后，一句淡淡的话语从她的耳边传来，清冽空灵：“睡一会儿吧，女士，您做的很好了。感谢您的付出，我代表我的同事们向您致意。”
　　力竭了的女人彻底瘫倒，一双有力的臂膀稳稳的接住了她和她怀里的孩子。众目睽睽下，一个身量极为高挑的男人搂着伤员，步幅稳健且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几步横跨才小心翼翼的将伤员放在了稍微干净且避光的角落。
　　哦，他甚至担心伤员身上接触空气的伤口会被污染，以至于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小姑娘借了件外套，顺手叠了一下，垫在了女人身下。

　　“诸位，我是长夏安序处安全行动组组员，林凇，编号A-423。”
　　“接下来的情况由我和我的同事负责，请大家耐心等待，稍安勿躁。”

　　明明这栋楼还属于未完工的状态，周围是字面意义上的四处漏风，狡黠的光从无数的缝隙中争先恐后的往里头扑，把屋内照得亮堂的不像话。
　　直到这个自称林凇的安序员站在这里，他随意的抱臂靠在一堵满是灰尘的墙边，甚至都不是故意，却硬生生遮挡了绝大部分的光，使大部分的幸存者能蜷着身子缩在他带来的阴影下，给予他们渴求已久的安全感。
　　银白色的发丝随风飘动，男人英挺的鼻梁为本就雕塑一般完美立体的五官增添上了一丝据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从远处看去，他身上黑色紧身训练服勾勒出来的肌肉服服帖帖又俊健勃发，宛若丛林里的猎豹，匍匐着等待狩猎。
　　最为特别的是，男人捋起袖子所露出的左臂外侧爬满了狰狞的黑色纹路，看上去和伤员脸上的简直如出一辙，顶多比她那种无序的线条而言稍微规整了些。那些黑色的纹路诡异的在他左臂的皮肤上留出了五枚镂空的菱形，它们依次排列，而最靠近腕部的那枚菱形里注满了浓郁的黑色。
　　这样惨烈的对比足以让所有艺术家对此进行强烈的批判，可在这男人身上却被杂糅进了他孤独的气质中，反而因此增添了别样怪诞的美感。之前借他衣服的女孩不由自主的看得痴迷了，当她还在被造物主的鬼斧神工深深震撼时，另一个人在众人毫无防备之时突然从另一边艰难的爬了上来。
　　“咳咳咳……这次的幻境挺接地气的，就是灰有点多，看给我呛的，咳咳咳，咳咳咳……呼，小林，拉我一把先，嘿……”
　　直到另一个身穿作战服的人风尘仆仆的出现在大家面前，虽有些狼狈，却刚站上来就立刻清点人数。他抹了把汇聚在下巴的汗，又侧身和林凇交流了一些坚强的细节，然后，此人温和的笑着，从兜里掏出证件自我介绍：
　　“各位，我是长夏安序处安全行动组A组总负责人，季云枫，我将保护你们离开这个幻境。”
　　说着，他将是想起了什么般看向那个借衣服的女孩以及伤员身下垫着的衣服，对着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扭头吩咐林凇：“幸亏这位姑娘的帮助，等下出去了你一定要记得提醒我把她衣服的钱一起算在行动组出外勤的费用上。”
　　“不用不用完全没必要我我我完全是自愿的谢谢谢谢您的好意……”女孩惊慌失措，满脸通红，结结巴巴。
　　林凇：“哦，知道了。”

　　离开幻境一般有两种办法，第一种是被困者和幻境核心有共同之处，且幻境核心允许此类存在随意出入，那么便能够顺利离开此处；第二种则是比较简单粗暴，直接找到幻境的不合理之处，一般幻境核心就依附在这些背离常理之物，只要将其彻底破坏，该幻境自然会消解，也能离开此处。
　　至于此情此景，季云枫当然是选择第二种，不然你猜政府设置安序单位是做什么的？
　　和总是憋不出一张好脸的林凇不同，季云枫大多时候未语先显三分笑，他本就气质沉稳，站在那里就能给予旁人一份不动如山的安稳。他仔细的向在场的所有幸存者们询问救援未至之前的细节，就连瘫在一边昏迷着的伤员的反应都没有放过。
　　本来，这样的询问对一些心急如焚只想出去的幸存者来说，容易使他们精神渐渐崩溃，甚至被逼到无可奈何的爆发。可对比于矗立季云枫身后那个面色不虞又体型高大的林凇，大伙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霎时就觉得还是眼前这个看起来谦和懂礼的季同志顺眼多了。
　　开玩笑，就目前来看，对这个笑眯眯的小伙子甩脸子人家顶多不搭理你。但要是不小心让那个长得跟门神似的家伙不痛快，在场的幸存者们并不打算当场感受人参是怎样从地里长出来的。

　　楼上的二人还在了解事情经过，而在幻境内的炎炎烈日的照耀下，一个双手叉腰的金发女郎正呆在楼下离绳索最近的地方依规待命，准备随时支援楼上的同伴。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女人也从紧张逐渐转变为疑惑，再由疑惑转变为不耐烦，而这个该死的幻境在天气模拟方面又格外的真实，以至于女人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随便一拧甚至能滴得出水来。
　　她理解解决幻境理论上应缓解，慢解，精准有力的解，脚踏实地的解，切不可贪快留后遗症。
　　但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机械表，这两人是不是但上面呆的时间有点太久了？
　　九楼，季云枫还混在人民群众中听取信息，希望得到解决幻境的关键点，而站在他身后的林凇正双眼放空，漫无目的的盯着墙上的灰尘静静的发呆。忽然，从楼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喊，原来是楼下的女人等不及了，她大声的吼了一嗓子：“鲫鱼，你人还活着吗？活着吱一声！”
　　在她看不见的楼上，林凇打了个趔趄，季云枫的肩膀危不可查的颤了一下。不过他的面上还是那么的平静，只是微微提高声量给了回复：
　　“夏洛特，你再等我一会儿，我这边还没结束，你先歇一歇，我保证很快就会……”
　　“老季，注意审核我的问题，我问的是你人还活着吗？活着就吱一声。”
　　将近38度的平均气温，这句话愣是让八面玲珑的季科长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他忙不迭连声讨饶，重新回答道：“活着活着，肯定是活着的。姑奶奶，拜托您大人有大量给小的留点面子吧，五分钟，最多不超过五分钟……”
　　“季，云，枫。”
　　一字一顿，铿锵有力，一旁努力让自己变成背景板的林凇愣是没憋住，绷直的嘴角漏出了一丝嗤笑，即使努力想让自己重回正经，却依旧一败涂地。至于默默成为人群焦点的季云枫无奈的苦笑，清了清嗓子，滑稽的憋出了一声：“吱————”
　　“很好，进来三人，现存三人，暂无伤亡，确认完毕，请季科长指示。”
　　季云枫扶额叹息：“你做的很好，多谢克拉克副科长。”
　　听到这个回答，楼下的女人终于满意的不再发出其他的声音，季云枫摇了摇头，看上去虽有些啼笑皆非，不过身边注视着他的林凇却敏锐的感觉到自己的领导心情其实并不坏。
　　但……他看了一眼其他仍在状况外的无辜群众，林凇想，该死的，下次出现场一定要多加注意队友的选择。

　　一番交谈后，成功思索出破局之法的季云枫带着职业扮演背景板的林凇顺着楼外的安全绳滑了下来————其实主要是求稳的季云枫选择靠绳子滑下来，而林凇就干脆多了，他是直接跳下来的，从九楼。
　　同夏洛特交换了一些信息，鉴于群众们七嘴八舌的叙述中都多次提到了先前被林凇处理掉的伥鬼，以及其被附身后多次强调的“爸”这一称呼，再根据出任务前溯源组的同事们传来的资料来看，这个幻境核心的人选已经相当的清晰了。
　　它就是阿梨。
　　由于“工人”被林凇一把灰直接扬了，所以这整个围绕着它而构建的“工地”也就变得空无一人了。他们仨围着空旷的施工现场来回兜了几个圈子，夏洛特皱起眉问：“小林，你的灯呢？快拎出来感应一下。”
　　“我手里没灯，楼上被困的那些人中有一个被迫在这个幻境里被感染了，我和科长都认为她很大概率撑不到幻境结束，所以就把我那盏灯留给他们了。”林凇边说边朝她摊开空无一物的双手。
　　“……行吧。”夏洛特无法，只得重重地抹了一把脸。她拧眉思考了一会儿，又不甘心的问：“那你现在能搓你那个火出来吗？我知道你才一级感染，脱离载具使用能力还比较勉强，所以我别无所求，只需要一点点，能稍微指个方向就行。”
　　“当然，小林你实在弄不出来也没关系，你季哥在呢，我相信他一定能把咱们都带出去的，顶多就是所需时间会比较漫长一些。”
　　“哦，行，我试试看。”
　　在自己两个领导的注视下，林凇双目紧闭，手指用力且向内弯曲，从他僵直的手指关节来看足以瞧见林凇的努力。挂在幻境顶端的太阳逐渐斜移，季云枫和夏洛特看着林凇依旧空空如也的掌心，心里的期待也越来越微末。
　　直到季云枫都认为没希望了打算让林凇停下的时候，一缕颤颤巍巍的白色小火苗在林凇的手掌中艰难的飘摇着，一摇三晃，仿佛随时就会熄灭。
　　不过，在它熄灭之前，这簇火苗不负众望的指向了某一处方向，季云枫敏锐抬头，在他视线的尽头处正是原先幻境里扮演小孩的伥鬼们聚集的空地。
　　“走，注意做好警戒，小心为上。”

　　三人赶到空地，那里空旷的可怕，只余留萧瑟的孤独。他们发现地上正向上摊开一本童话书，正是灰姑娘的故事，故事的情节断在了小精灵们为想要参加舞会的灰姑娘施展魔法的桥段，夏洛特捡起地上的书，轻轻的朝着面前的空地呼唤。
　　“阿梨，小阿梨，你在不在呀，在这里的话让姐姐看看，好不好哇？姐姐晓得你恨我们毁掉了你再次看到你爸爸的机会，所以姐姐拉着身后这两个哥哥是来给你道歉的。”
　　夏洛特略微扭头，躲过了一根突然从空气中出现的，直冲她的面门而来的箭矢。她依旧当做什么都没发生那样，柔声劝导隐匿身形，躲在他们周围的男孩：
　　“既然是道歉，姐姐肯定是拿出了诚意来的，教你制造幻境的人肯定只告诉了你你只能在幻境里再次见到你父亲，可能甚至还会跟你说你父亲‘消失’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是今天，姐姐要告诉你一个你绝对不知道的冷知识，那就是他们是骗你的，姐姐这里有能让你父亲重新活过来的办法。”
　　“呼”，一阵强劲的狂风吹过，眨眼间，男孩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姐姐，我爸爸是在半年前出的意外，好多人都跟我说我再也不能和我爸爸见面了，他们都告诉我是因为我爸爸死掉了，但是我一直不信，我爸那么厉害的人，他怎么可能就这么随随便便的不要我，然后死掉呢？”
　　“姐姐姐姐，快复活我爸吧，等下我出去后就把我存的所有硬币都给你行吗？我好久，好久没看到我爸了，求求你快点复活我爸好不好？”
　　夏洛特假意应承着，实则她的脑袋逐渐往右偏，是因为心软的她不愿意看到接下来的场面。而在男孩身后，一道白色的身影在不经意间靠近男孩，趁他毫无防备之时，从背后一把捅穿了男孩的胸膛。
　　男孩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挣扎着倒下了。站在他身后的林凇神色平淡，用作攻击的那只手上捏着一枚鸭蛋黄色的晶体。
　　核心死亡，幻境崩解，他们身后的工地随着幻境的消散而崩塌。直到这个由幻境虚构出来的工地消失的一干二净，林凇低头，他手里的晶体也变作光点逐渐飘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