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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长夏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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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夏市靠海,春季末,总是多雨。
哗啦————
铅灰色的天穹阴沉沉的向下压迫,绵延不绝的雨点毫不留情的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片的水花,吟唱着一首沉痛而永无止境的哀歌。
撑着雨伞的手早就酸痛得无与伦比,但伞下那个身着黑衣的年轻人却不敢有丝毫较大的动作。尽管努力挺着的脊背早就酸涩得发痛,就连被雨水打湿的裤脚都在微微发颤,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继续站在这里,仅仅只是将伞柄微微挪了几厘米使其靠在肩膀上,又继续眼观鼻鼻观心的,安心做一个装饰品般矗立在原地。
嗡嗡嗡,嗡嗡嗡————
是兜里的手机在震动,如此持续且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的趋势,应该是有人打来了电话。幸好在来之前就先见之明的关掉了声音,那年轻人悄悄的松了一口气,手指悄悄向上移动,隔着裤兜那层布把手机直接摁关机了。他小心翼翼的往层层黑伞的遮挡下所剩的一丝缝隙处向前看,最前面的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还兀自站在那里,周围的人们还是如此的平静专注,他安心的感谢着没有人注意到他。
毕竟这里的所有人——包括自己,都是那位的狂热崇拜者。自己之前为了拿到参与名额,和夏大其他同样甚至更优秀的同学们争了个头破血流。
只是,他以为自己能够因此了解,自己的偶像在短暂而又传奇的一生中都经历了多少事情。可直到他发现,他和其他那些为此角逐而出的佼佼者们,被统一,随意又暴殄天物的集体安排在这里当背景板时,年轻人觉得自己脑海里的某根弦断了,他的大脑空白一片。
不过现在,这个年轻人不再敢有任何的动作了,只是心里在断断续续的哀求着,这场该死的冗长的扫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轰隆————
雨下的越来越大,现在才上午快九点,这冤孽的雨却一直下个没完,周围因为水滴溅射所带来的杂音吵的人心烦意乱。站在这帮人最前面的男人还皱着眉神情严肃,倒是那位比他更靠近墓碑的女人默默蹲了下来,从挎包里掏出手帕仔细擦拭着墓碑上的浮灰。
这个女人芳龄四十余,虽细看上去面容平静且肃穆,只是由于头上过分宽大的黑色帽檐替她略微遮挡了眼眶中冰冷的视线。明明她面上的态度是不加掩饰的平淡无波,似乎像是因这个仪式而感到不耐,但她依旧还在清理着这座坟头前的墓碑,就连那张黑白色的遗照都没有放过。
她应景的穿着一身深黑色的长裙,而此时此刻精致的蕾丝裙摆早就被雨水糟蹋得泥泞。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了那张遗照上过分年轻的面庞,即使是黑白的滤镜,也依旧挡不住这遗照上那如此摄人心魄的容颜。
这张脸能给人一种错觉,好像这一切都只是一场宁愿沉醉其中的的瑰丽梦境,除非溺毙,否则根本不想醒过来。
长到这种程度,但凡是个活的,完全就是祸国殃民预备役,跟传说中葬送商朝的妲己没两样。不过,幸好,长着这张脸的人已经死了,据说骨灰就安放在这座墓里。
都说人看到相似的东西,一般都会用作睹物思人,可这女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完全不愿意关注其他人,就比如她身边那位还站着不动的年轻男人。正当女人皱着眉,刚想询问他是不是傻了的时候,那人终于动了,黑色伞面略微错开了些许,露出了和那张遗照上六成相似的脸。
他垂眼低眉,瞳孔散大毫无聚焦,只一昧的注视空气中的浮灰。他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这才说出了在场众人相聚于此的第一句话:“今年,是我哥死后的第四年了,多谢在场的各位……相聚于此。
“我……大概没记错吧,安老师?”
被称作“安老师”的女人不打算说话,她自顾自的继续看那张被嵌在石碑中的遗照,那张凌厉艳丽的面庞平静的,默然的跨越时间和空间的限制与她对视,恍惚间让女人还以为他正站在她面前。
直到另一只手从她的脸颊边穿过,颤抖着用手指描摹着遗像上的轮廓,女人才终于惊醒。她掩饰着低下头,黑色的帽檐尽心尽责的为她遮住了所有的表情。
一片难以言喻的死寂中,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愿意说话,也没有人敢当着这两位的面发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他们都好像在“悼念”他,悼念着这位功勋卓越却撒手人寰的年轻人。
几粒雨点不偏不倚的打在石碑上,冲刷着刻在上面的一行描金碑文,上面写着“莫翊同志长眠于此”,一只体型娇小的蜘蛛缓慢的从不起眼的角落里爬出。
上午九点零四分,郊区烈士陵园,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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噼啪,噼啪————
烛火在暧昧的燃烧,一男一女正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共进晚餐。
女方穿着一身优雅且得体的礼服,低头用叉子拨弄着餐盘里的食物时,洁白的脖颈和一片雪似的胸脯在头顶灯光的映照下无知无觉的散播着诱人的光。她娇俏的抬头,红色微深的唇瓣上水光潋滟,显得格外楚楚可怜,可没成想,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穿着一件格格不入的白大褂,专心致志的用刀虐待盘子里的五分熟牛排,那认真的架势,宛若正在进行一项不容出错的实验。
那位女士总觉得自己的头上有乌鸦飞过,她好不容易几乎是威逼利诱才能和眼前的男人吃这么一顿饭,以至于为此还纠结了整整三天的服装搭配。
但如今看来,即使是她脸上琢磨了五个小时的完美妆容和餐桌地下高跟鞋贴在男人小腿上暗示性的勾引,这个该死的男人都没有表示出一丝一毫的改变,就好像直接把眼前这么个颠倒众生的美女当成了随处可见的枯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完全做到了色即是空。
女人面上的笑容不变,暗地里却几乎要把银牙咬碎,她愤愤的想,这个男人是怎么回事?自己几乎是明示了,还是木呆呆的这副死样,难不成过往那些追求者们说的话都是在恭维自己,不然的话凭什么这家伙看到自己的脸却完全没有任何表示?
他们俩桌上的食物只堪堪剩下一半了,也难为这位美女能忍受这个男人那么长的时间,不过看在对面人的脸和其身上数不清的钱和权的份上,美女打算再给这个西格玛男人最后一个机会。
最后一次,她想,要是还保持着这样油盐不进的态度,拉倒吧,愿意给自己当舔狗的男人数不胜数,没必要在这种明显注孤生的死直男身上花费额外的精力。
她轻轻用银叉在瓷盘上磕了磕,算是一种提醒,眼瞅着眼前那个家伙还在不知死活的低头吃饭,女人简直要被自己气笑了。
她不装了,冷冷的开口道:“德弗罗先生,从我们来到这个餐厅后足足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除了先前餐厅自带的音乐服务,打自桌上的食物上齐后,您就几乎没有在抬头过,仅剩的几次我想和您说说话也被您转头给躲了过去。”
“请问是我长得真的太过不堪入眼了吗?不然的话您为什么至始至终都不愿意直视我呢?”
那白大褂终于抬起头,他平静的看着女人,嘴角边还残留着一小块不知什么时候粘上去的咖喱酱。在女人不停抽动的眼角中,他缓缓开口,可说出的内容却与眼下这场饭局无关,男人的嗓音很冷,目光如刀,直直的切向眼前的女人。
“恩格尔小姐,请代我向您的父亲问一声好,市场研发部和贵公司最近的合作我自认为大概还算融洽,只是有点疑惑,是什么促使您今日以个人的身份私下邀请我来这家餐馆赴宴的呢?”
“恩格尔先生知道这件事吗?还是说今晚的种种其实都来源于他的授意?小姐,你知道的,朱丽叶能做到今日这个地步费时费力,更离不开心血,像做到我这个地步的,通常对这类情况比较敏感。如果今日之事真的与您父亲脱不开关系的话,我想,那三个亿的项目似乎也没有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你!”听闻此言,那女人差点直接站起来。她倒是很想把手上的餐刀直直的甩向对面那个故意胡说八道的男人的嘴里,可男人的气场明显更强大,她抵御不过,在几番悄无声息的拉扯后,女人被迫败下阵来。
她的唇瓣开开合合,耳朵里传来自己不甘心且无可奈何的辩解:“……德弗罗先生,您说笑了,今晚的这顿饭只源于我对您的深切的崇拜罢了,与我父亲无关,纯属是我个人的无心之举,还请您高抬贵手,莫要伤及无辜……”
“崇拜?”德弗罗不明所以的顿了顿。前面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男人忽然之间来了兴趣,两只手肘撑在洁白的桌布上,一只手抵在脸侧,把那个词在口腔中又潮湿的滚了一遍,笑着重复:“崇拜?”
金发碧眼的长相使他微笑的样子格外迷人,恩格尔小姐被迷的七荤八素,脑海里顿时忘了刚才那些不愉快的场景。她晕乎乎的,梦游似的开口:“德弗罗先生,您难道不知道么?我崇拜您啊。”
“哦?比如说?”
“您,您的面容有着天使的赐福,您的身份像耶稣那般耀眼,我在第一眼见到您的时候,就深深被您吸引。您谈吐优雅,学识渊博,年龄正好,家世富裕,这样优渥的条件是无数人渴望而不可及的。崇拜您,这完全是生理的条件反射。”
男人笑了,他笑得很开怀,连肩膀都在微微颤抖,看得人心生错愕。德弗罗站起身,伸出手的虎口处绅士的搭着恩格尔小姐的芊芊玉指,将来不及反应的女人给“请”了起来。他非常礼貌的将这位女士送回人家的豪车内,刚一转身,脸上瞬间阴云密布,两只手还嫌恶的使劲搓揉。
德弗罗抬脚走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即将关上的前一刻,一股稀薄的黑烟意外似的钻进了电梯厢内。德弗罗似乎早有预料,他无所谓的往旁边挪了半步,紧接着,一个略显瘦削的男人突然在他面前出现。
“少爷,您也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奉您之命在故地重新探查了一番,还是和以前一样,毫无所获。”
德弗罗毫不意外的耸了耸肩,表情平淡,电梯还在往上升,他没说话,那人也不敢多嘴。
就当电梯即将到达他所摁的楼层的时候,那人有些不放心,便开口打算询问男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嘘——”,德弗罗的右手食指抵在他的唇边,湛蓝的眸子扫过来,暗含警告。
“我给你订一间包厢,菜随便点,算是下一场行动之前的酬劳。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在过去四年听够了,还请你不要打搅我所剩无几的兴致。”
他挑眉,从善如流的闭嘴了。
包厢内,那人狼吞虎咽,对面则坐着他那位阴晴不定的老板,德弗罗先生。室内的温度偏高,他脱下了身上标志性的白大褂,稍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薇拉,你说,他曾有过哪怕有一丝所被我吸引过吗?”德弗罗突然开口,那人心里一惊,知道又是那过去几年每次必有的看似不经意实则危险重重的提问。他故意不正面叙述,而是通过诡辩于侧面为自己开脱:“我不是他,自是不知二位的种种过往,这种事也只有当事人知道,我想,您心中自有答案。”
“答案……”德弗罗不说话了,手指搭在椅背上无聊的叩击,就当那人以为自己闯关胜利的时候,男人却用一种古怪的语气开口:
“如果是我的话,我觉得我们两个应该算称得上是互相吸引才对。有句华夏古话怎么说的来着?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男人还陷在回忆中无法自拔,那人则在他看不到的暗处用指甲深深的掐在自己的掌心中,用力之大,连至关节处都开始泛白。
不过,德弗罗完全不知道,他也不会让德弗罗知道。
“好了,老板,放过您手下最优秀的员工我吧,下一项任务是什么您赶紧说,说完了我好提前做好规划,避免浪费时间。还是说,之后和以前一样,依旧是去找和那个人有关的踪迹……”
“不。”男人否决了,他的整张脸背光,阴暗的笑容有增无减:“我打算换个思路,干脆去找那个姓安的老女人的麻烦吧,说不定瞎猫碰到死耗子能得到一些我们不知道的消息,毕竟她可是他的老师啊,我可不信那老东西没留后手。”
“呼,行吧,您需要我怎么做呢?是暗地里,还是明面上,或者说您打算玉石俱焚……”
“这个提议不错,我喜欢。”
德弗罗的瞳孔逐渐扩散,占据眼白,在灯光下显得恶意满满:“要不是她,我和师弟本应该有更美好的如今。去恶心她吧,最好让她忍无可忍,要是能爆发的话我还可以付给你额外的一笔奖金,这样我就能师出有名的弄死她了,相信他一定会谅解我的,说不定还能给我托梦呢。”
“是吗,可那位的事您打算如何……”
“别放过,继续跟进。”
说完这句话,德弗罗抓着那件白大褂就直接离开了,他最后的耐心已经告罄,现在急需开车回家给自己充充电。
而在他身后,包间门关闭,那人歪头咧嘴,笑容阴森:“德弗罗少爷,契约,成立。”
纽约的夜晚华灯高照,伴随着丝丝缕缕的细雨,为劳斯莱斯的车玻璃构成了一片模糊而又闪烁的旖旎空间。德弗罗舒服的坐在后座,从衬衫贴胸的位置摸出了一张边缘有些泛黄的彩色照片,上面印着两个快乐亲密的年轻人在镜头前勾肩搭背的比耶。
男人的手指一次又一次的抚摸着那张相片,面上不自觉的流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柔情和怀念。半晌,他呢喃着,喉结滚动,神情迷醉:
“师弟……不,阿翊,我们终将重逢的,对吧?那一天总会到来,而我,要用一切手段,让我们的再次相见,变成一件概率必然的绝对事件。”
“你永远会支持我的,我相信你。”
“莫翊。”
晚上九点零四分,纽约,晚间小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