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大年初 ...
-
大年初一。
父母还在外地旅游,朋友圈定位显示昨天位于洱海,今天则转到大理古城。照片拍得很好看,阳光灿烂,不同的景点照片被拼成九宫格。陈羽点赞了,没评论,他们也没给他打电话。
一个都没有。
陈羽简单就着锅冲了碗紫菜蛋花汤,煮了点速冻饺子。汤太咸了,尽管他埂着脖子也只能喝三口,多了都要高血压。饺子皮有点破,馅儿露出来,浮在汤面上,没办法,煮饺子只得半路转型变成面片汤。他把能捞的都捞了吃掉,剩下的都便宜了垃圾桶。
写完今日份的假期作业,顺手整了点高一下半学期的教科书预习。尽管看得不是很明白,大部分知识也没有弄懂,那些公式像外星文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认识了。
但是陈羽对自己很满意。
很满意的结果就是,他打算去外面走走,散散心。
毕竟在大年初一,街上的人不多。左邻右舍大多都窝在家里或者回老家过年去了,今日是为数不多可以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上街的时候。
在平时上街,陈羽总要接受熟识的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他可以装作不在意,但是这些目光如影随形,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甩不掉,又不愿低头去抠。
由于陈羽是个物理意义上的精神病患者,再加上神经得相当投入,导致他大多数的记忆都丢失了,只有最近的近两年来的事情他还尚且记得。可他的记忆时好时坏,有时连自己的名字都会忘记,其他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忘记。
两年前,那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点。
两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不记得了。两年前的自己经历过什么,他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两年前他休过学,重读了一遍初三。
所以现在他高一,十八岁,比同班同学普遍大一两岁。
无所谓。
不过陈羽无所谓了。有没有记忆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都是无所谓的。
根据父母以及其他人对他的评价,他对自己的过往有一个简单的拼凑,那就是他不仅现在是神经病,他以前也是神经病,只不过神经的病症不一样而已。陈羽现在是个双相情感障碍患者,据旁人所说,以前他是个人格分裂患者。
但是具体之前人格分裂成什么样,到底病得如何,陈羽都无从所知。他只知道他现在被改了名字——从什么改成什么,他不记得了,反正和以前不一样——并且先前的人格分裂也莫名其妙地好了。无论他之前病得怎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长期的用药和后续治疗下,他都渐渐记不清了。
医生说这是药物副作用。精神类药物吃多了,会损伤记忆。他说好,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他总觉得自己的记忆是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很多页。有些事记得莫名清楚,比如小学教室窗外那棵槐树,每年春天飘一地白花。有些事怎么也记不起来,比如那本书里到底写了什么。
而且他总觉得,有一页是很重要很重要的。
只是,他找不到那页了。
现在的陈羽是个不喜欢和人过多交流的神经病,况且别人对他的态度都像在动物园里参观珍稀动物的游客一般。他并不想扮演动物被他人以猎奇的目光所打量。
于是在平常的时候,他都会尽量避免和他人的过多交流。实在不行,他就会闷在自己的房间里,自顾自地做一些事。
因此,在学校里,通过他自己的有意引导和大部分人对特殊群体敬而远之的态度,他泰然自若地处在了人际交往边缘的位置,对普通人保持着敬而远观的姿态。
除了一个人。
林晨。
林晨是高二的,同岁,比他高一届。两个人怎么认识的,陈羽不记得了。反正从他两年前“醒来”开始,这个人就已经在他的通讯录里,备注是“珍稀羊癫疯”。
林晨似乎也不在意陈羽记不记得。他隔三差五就会发消息来骚扰,节假日约出门,周末问作业,半夜分享沙雕视频。陈羽回得很慢,经常只回一个句号,或者一个“嗯”。林晨也不介意,继续发。
陈羽有时候会想,这个人是不是闲得慌。
有时候又会想,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只可惜他的记忆就像漏了底的碗,没用时就是垃圾,有用时更像垃圾,于是他回忆不出答案,就干脆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陈羽从未羡慕过正常人。
在他眼里,正常人有正常人的活法,神经病有神经病的活法,反正高低都是活,没必要硬去迎合自己不熟悉的地方。更何况,他还是双相情感障碍患者,身量颇高,比一般的神经病还要多几分攻击性。医生说过,躁期发作时可能会有冲动行为——陈羽没把握不会伤到普通人。
所以,即使他大多东西都忘了,记忆力也不好,对很多的东西并不熟悉,他也不会去询问别人。
陈羽只会跟自己较劲。用漫长的时间去再一次熟悉曾经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物件,花大量的精力矫正自己与常人的不相同之处。
这样就好。
谁也不碍着谁。
大年初一的街道很是冷清,冷清得让陈羽非常满意。
昨天的寒风实在是给陈羽冻出心理阴影了,导致他上午太阳高照的却穿了两件毛衣。一个瘦削的大小伙子愣是穿成了两百斤的胖子,走在街上像个移动的棉被成精。
走着走着,陈羽憋出了满头大汗。
真是完蛋。看来今天不是一个散步的好日子。
不过今天有为数不多适合自己出门的环境,散步不合适,还能骑车兜风嘛。
于是陈羽折返回小区车库,推出了自己的爱车。
这车也颇有年代感,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了。当现在的陈羽第一次见到这辆车时,它已经是如此斑驳了。黑色的车漆在容易受到磕碰处小块剥落,像患了某种皮肤病,一块一块地掉。末尾的车灯玻璃罩也横陈着几条刮痕,凑近了看显得触目惊心。
但是陈羽还是很喜欢这辆车。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它第一眼时就喜欢得无以复加,似乎是曾经的自己拼尽全力才得到的这辆车。
所以即使这辆车到手就如此破旧了,有事没事陈羽还是会拿着湿抹布擦擦车,或者洗洗车,给车做有限范围内的保养。
他甚至还管这辆车叫兄弟,真是神经的没边。
拔掉电瓶车充电桩,陈羽跨上车,享受飞一样的速度。
……开玩笑的。他开车还是会遵守交通规则,并不会故意超速。
他不太想找死。
大概每一个精神病患者都是一个潜在的哲学家。虽然陈羽会情不自禁地扪心自问自己为何而活,但是这不代表他希望自己随随便便去世。
他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闲闲地把控着车把,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以龟速兜风。
相较于夜晚,白天还是多了一轮太阳的。虽然还是冷,但至少还有相对暖和的阳光洒在脸上,带来毛茸茸的暖意。由于昨天晚上为了救人消耗了过多的黄纸和冥币,陈羽打算补充点存货。
他先是去自己之前常买的丧葬店碰碰运气。理所当然地,人家并没有在大年初一营业。
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红纸:“过年歇业,初八开门,急事电联”。电话号码被雨水洇花了,后四位看不清。
陈羽也不恼。车头一转,换了个方向往城郊边缘走。
那里是本地唯一的大医院,那家小店就是靠着医院维持自己的生意。
虽然不常去,但是因为陈羽几次进货的量大,一来二去,就跟这家店的老板——也是这家店的店员——一位中老年残疾人熟稔了起来。
这位叔是物理意义上的残疾人,不同于他这个神经病。
叔右腿因病截肢,眼睛也不太好,看人时总要眯起眼,像在辨认远处飘来的什么东西。但是他对生活的乐观远大于对此无感、甚至悲观的陈羽。
对于这位曾是老江湖的叔来说,只要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就算是负债欠款,生活都是乐呵的。即使得了,那更应该乐呵,不然生活不就更没趣了吗?
叔的原话是:“人这一辈子啊,就像打麻将。你抓了一手烂牌,骂娘也没用,只能想办法胡。实在胡不了,点炮就点炮呗,下一局重来。”
陈羽当时听了,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局什么时候来。
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一局。
也不知道这位叔为什么如此乐观。光看他的外表,那饱经风霜、充满皱纹的脸总让人以为这个人至少五六十岁了。第一次见面时陈羽也把他的年龄弄错,导致开口就是“爷爷”。
没成想被纠正了错误,改叫为了现在的“叔”。
叔当时哈哈大笑,露出一口整齐得不像是他这个年龄该有的假牙:“我有那么老吗?我今年才四十八!”
陈羽至今记得那个尴尬的瞬间。他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对不起”。
叔说:“对什么不起,你又不是故意的。来,看看今天要什么?”
再加上这位叔店里的东西便宜量大,日积月累,两人简直堪比忘年交的兄弟。
“好久没见了,现在还好吧。”
不出所料,小店还开着。
那个在店门口晒太阳的男人刚一望见陈羽单手开车的影,就乐呵呵地拄着拐往店里挪。等陈羽开到店门口,还没下车呢,叔就已经提着个满登登的红塑料袋出来了。
“喏,黄纸,冥币。我另外多给你拿了几炷香,算送的。”他把塑料袋往陈羽车把上一挂,“我瞅瞅,你给五十就得了。”
陈羽拿过塑料袋,从兜里掏了五十给他。
那个男人收了钱也不急着走,反倒是和蔼地拉着陈羽聊家常。
“又去看你哥哥啦?”叔眯着眼睛,脸上是那种长辈特有的、慈祥的笑容,“小伙子重情义哟。要是长大,不得了哦。你哥哥在天之灵知道你那么懂事,肯定高兴坏了。”
陈羽没有解释。
为了避免麻烦,他每次去丧葬店进货时,通常跟人家说是为了祭奠自己的亲人。去的丧葬店有熟人,就回忆自己曾经去世过的亲戚;要是像这种不熟悉的丧葬店,陈羽就说是由于去世的兄长。
可自己好歹是独生子女,去世的兄长什么的不过只是扯谎。现在的陈羽不善撒谎,所以一般他只说一句“我的哥哥不幸离世了”,其他的则由旁人自己想象。
也不知道这位叔当时听到这句话想的是什么,直到现在,每次来,每次这位叔都用一种看留守儿童自力更生的眼神关怀着陈羽。
到底还是撒谎了。
陈羽有些耳热。
他本来急着要走,听到这句话还是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强迫自己稍微停留一会儿,跟叔聊了会儿天。
你来我往了几句。陈羽不善言辞,大部分都是这位叔唱单簧。
叔问他过年怎么没回家,他说回了,又出来了。叔问他父母呢,他说旅游去了。叔问他一个人过年吃得好不好,他说吃了饺子。
叔点点头,又摇摇头,没说什么。
聊着聊着,想到自己还搁置在河边的铁盆,陈羽还是向叔道了别。
“好,行。我还有事,先走了。”
与依依不舍的叔挥别,陈羽带着一袋子东西,往那条河的位置驶去。
河边只剩一个堆满灰烬的铁盆。
里面的火早熄了,纸钱烧尽后的灰烬堆成一个小小的黑色山丘,风一吹,薄薄地散开一层。至于昨天那个在大年三十晚上找死的兄弟——什么都没留下。
衣服,人,痕迹,什么都没有。
像从来不曾存在过。
陈羽耸耸肩,见怪不怪地把盆里的灰倒进旁边的常青树下。
他拎着铁盆打算去河边洗洗。
“嗡嗡——”
揣在兜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陈羽选择无视,继续向河边走。
“嗡嗡——”
依旧选择无视。
“嗡嗡——”
无视。
“嗡嗡——”
妈的。我倒要看看是哪个混球一下子发那么多消息,闲出屁了是吗?
陈羽皱起眉,腾了一只手掏兜里的手机。
定睛一看开机界面的消息提示——
哦,是分班名单出来了。
除了分班名单,还有损友林晨发来的消息轰炸。
【儿子,大年初一,你搁哪儿呢?】
【要来爬山吗?或者去体育馆打羽毛球?】
【干脆去搓火锅吧,我表舅家前段时间新店开业,尝尝?】
【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在吗】
【出来玩出来玩出来玩出来玩出来玩】
……
一看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作案人还顶着一个粉色的、肌肉虬结的、穿着水手服的猎奇Hello Kitty金刚芭比头像。陈羽和它大眼瞪小眼,感觉自己的高血压都被气出来了。
麻蛋,真是不得安宁。
他本来打算先解决班群里的分班通知。不过看了一眼损友的消息炸弹,实在是不想辜负对面的热情。
现在失去大多记忆的陈羽与林晨没有太多的熟悉。他知道林晨是高二的,原本是同届,现在是旧识——这是陈羽唯一能确定的事。
但无论怎么说,林晨是陈羽认为的“自己人”,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分类。
所以就算不熟,他还是选择先给自己人回消息。
这是他的倔强。
【滚蛋。在家,不出去了,作业很多。】
陈羽不太能接得住来自外向人士的热情,也不太希望那些天性热情的人花精力照顾自己。无论是关切还是询问,陈羽对此都如芒在背,像是生吞没去壳的海胆。
就算对面是没失忆前的自己的朋友,他也不太想麻烦人家。
“嗡嗡——”
还得是旧相识。即使这样也不罢休,直接无视了他的主观意识,继续狂发消息。
【作业?你?大年初一写作业?】
【你是陈羽吗?你是不是被夺舍了?】
【需要我驱魔吗?我家有观音像,我可以直接帮你念经】
【不对,你以前不这样啊】
【你以前不是开学前三天才动笔的吗】
陈羽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他不记得了。
他不记得自己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忘了。】
他发出去。
对面安静了三秒。
【……哦。】
【没事,我帮你记着。】
陈羽看着这行字。
接下来的,又是莫名其妙的信息轰炸。
可能林晨是核动力的吧。陈羽没辙了,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班群。
班群里闹哄哄的,大家都在激情畅聊自己被分到了哪个班以及是否有同学和自己同班。群魔乱舞,消息眨眨眼就是99+。
往上找了半天,他终于在被挤到犄角旮旯里的分班名单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被分到14班了,理科班。学号也挺讲究,44号。
确实吉利。
无所谓,陈羽想,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毕竟分了班,他还是告知了一下金刚Hello Kitty。
【14班,理科。】
这成功使对面短暂地静了音。紧接着,又是如雨般的消息:
【14班?可以啊】
【我还在物色我们高二哪个班风水好,下学期想换过去】
【开玩笑的】
【开学请你吃饭啊】
陈羽打算装瞎。
只要我不回复,就没人知道我还在线。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回兜里。
眼下,什么分不分班的,都没有他的铁盆重要。
可惜没带钢丝球之类趁手的清理工具。陈羽从旁边的树上折了根枝丫,用断枝处充当抹布,慢慢摩擦着盆底除灰。
清洁物品是个不错的活,陈羽干得挺投入。
铁盆是他在那年清明节后买的。不是从叔那儿进的货,是在普通超市买的,不锈钢的,盆底印着“厨房用品”四个字。他拿回家,烧了一壶开水烫过,算是开光。
从那以后,这个盆就成了他专属的、流动的、非官方备案的祭祀用具。
他有时候会想,这个盆如果会说话,一定会骂他,老子是洗菜的,你天天拿老子烧纸,你礼貌吗?
当然了,盆不会说话,盆只能沉默地承受着他的一切。
“新地球,他们这么叫,脸上没有笑,说着一口陌生腔调——”
悠扬的JJ冷不丁地响起,给陈羽吓得一激灵,差点栽河里成为新一代水鬼。
他蹲那儿洗得正起劲,兜里的手机又双叒叕打扰了他的愉快。
可这回不是消息了,是电话。
接通页面愉快的显示,邪恶农场主。
陈羽服气了,他不敢不接这通电话。
这位群主是他失忆后机缘巧合遇见的人,于陈羽而言,简直是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
这位传奇群主是个年近三十的女强人。据说她自己名下有几个早年打拼出来的房产,现在财富自由了,便从事绘画行业。虽然她本人不善于绘画,但胜在认识的单主多。能在这群里待着的,她都会有所照拂。
两年前陈羽要是没遇到群主,说不定他也会成为那个大年三十晚上跳河的兄弟——兴许还没人救他。
陈羽明白对面大年初一给他打电话,准是有正经的事。他表情严肃了起来。
“你最近有空吗?”接通电话,群主开门见山,“刚刚来了个单主,点名要求你画。你大概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好跟那个人说清楚。”
原来是活来了。
“具体是什么样的要求?什么类型?预期如何?”他问。
“要求是给准备出书的小说画插图。大概是意识流,你的拿手强项。预期两到三幅,每幅一千五到两千。其他的要求我等会儿发给你。”
“好。我大概过完年有空。”
顿了顿。
“……谢谢您。”
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盆也差不多快洗干净了。陈羽把它从水里拎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不锈钢表面亮晶晶的,能映出他模糊的半张脸。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
嘴角微微勾起,笑了一下。
对了。昨天那位落水的兄弟还好吗?
陈羽看着自己手里的铁盆,发散思维,情不自禁地回想到昨天的情景。
他大概是一时想不开吧,怪可怜的。
可是即使一时气急,走了,糟糕的生活也不会改变啊。
陈羽想不通。
他看向了那条河,企图找到一些解释。
然后,他借着清澈河水的倒影看到了自己。
一副没出息的样,他自嘲道。
真是,还有时间去想别人的生活。
再怎么想,人家也是正常人哪。不像自己,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经病。
真要论起生活的好坏,似乎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忽然不想走了。
陈羽在河边蹲下来,把铁盆放在膝盖边上。
河水静静地流着,和昨晚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躺在河里的样子,像极了昨晚落水的那个朋友。
那个角度。
那个位置。
那截露在水面上的手臂,弧度微曲,实在是像极了。
他见过。
他一定见过。
只是他想不起来了。
他好像恍惚间看到了什么。
是不知日期的白天,他站在河边。
不是下游,是上游。
河面反着光,很亮,亮得刺眼。
他低头。
水里躺着一个人。
脸朝下,黑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张开的翅膀。
他想喊。
喊不出声。
他伸出手——
手机又在兜里嗡嗡地响。
陈羽回过神,发现自己跟个神棍一样,莫名其妙的戳在河边。他暂时想不起来别的什么东西了,河水也看够了。
他把铁盆放到车上,潇洒地单手把车,往家的方向驶去。管他呢,陌生人,即使生活好坏,与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无所谓。
手机还在“嗡嗡”地响,也分不清是谁给他发的消息了。
不过大年初一嘛,不着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他想。
阳光很好。
风很好。
河水也很好。
他骑着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穿过那些贴满春联却紧闭的门,穿过这个和他没什么关系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