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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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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喜的锣鼓传达年年的喜讯,哎——!……”
夜晚的岩城很冷,今天又是大年三十,在背景的衬托下,这个户外的夜晚更是冷得无与伦比。
更何况还是在河边,不仅冷,还是湿冷,冷出花样,冷出奇迹。
不过陈羽还是有一些取暖的法子的。他的面前有一个铁盆,铁盆里正烧着一沓黄纸,还夹杂着几张面额夸张的“天地银行”冥钞——一万亿一张,印着玉皇大帝的头像,也不知道地府这些年通货膨胀成什么样了。火是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纸钱边缘,把它们卷成黑色的小蝴蝶,扑棱棱往上飞,飞两下就碎成灰了。
旁边摆着的手机还安慰性地播放今晚的春节联欢晚会,主持人正在说“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声音开到最大,热闹是热闹,但他一句没听进去。他只是需要点背景音,证明这年三十的夜晚除了风声和水声,还有别的东西在响。
所以陈羽冷得不是很彻底。
真要冷极了,他也会选择开上小电驴回家。现在毕竟还没有冷到难以忍受、以至于破防回家的程度,陈羽打算再多待一会儿。好歹多烧点纸。
好歹多烧点,尽管也不知道到底是烧来做什么用的。
不过陈羽无所谓。
他经常无所谓。
最开始,他只是喜欢来这条河边坐一坐。别的河都不行,公园的人工湖去过,郊区的水库去过,甚至有一次骑着电动车骑了四十公里,找到一条在地图上看起来一模一样宽的河——没用。只有这条河,他才看得上眼。
陈羽的情绪常常不受控制。他有时会极端地暴怒,有时又会陷入莫名的悲伤,甚至大部分的时间,他都是迷茫的,不知所措。他想疯,想叫,想声嘶力竭地大哭一场,可是他做不到。陈羽好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视频,进度条不动,他也就没办法前进,一直一动一动地停在那里。
医生说这是双相情感障碍。躁期躁得像炮仗,郁期沉得像死人。他听的时候点头,听完了该吃药吃药,该复诊复诊。家里人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
渐渐的,在陈羽自己跟自己较劲的时候,他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在失控的时候,尽可能远离人群,去一个安静的、偏僻的、谁都找不到的地方,自己给自己放一个假。于是他骑着小电驴,满城满天地找,不知道找了多久,才慢慢确定了这条河。
这是一条极其普通的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河水静静地流淌,笔挺的绿色的常青树静静地立在旁边,风一吹,叶子纷纷掉落,掉在水面上,打个转,往下游漂走了。
本来陈羽是想去这条河的上游的,但是被旁人劝下来了。他们说上游有人跳河,死过人,现在不让去了。
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连是男是女都记不清。
所以他坐在了下游。
反正水会流,至于坐在上游还是下游,都差不多。
在彷徨了、悲伤了、不知所措了的时候,他就会像个傻子一样,开着小电驴来到这条河边坐一坐,静一静。也不知道这条河有什么魔力,陈羽一天一坐就是按小时起步。假期的时候更狠,有时一坐,半天的时间就过去了。
很奇怪。他不记得自己跟这条河有什么渊源。
他只是偶尔——很少的时候——会梦见自己站在河边。不是下游,是上游。梦里是白天,河面反着光,很亮。他低头看着水,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
醒来就不记得了。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相安无事,直到坐在这条河边的第一年的清明节改变了这种行为。
陈羽在那天的白天看到了离这条河不远的住户来河边摆着个铁盆烧纸,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是在祈祷已逝亲人灵魂的保佑。不知道怎么着,那种非同寻常的行为戳中了这个神经病的心。
于是在接下来的每一天晚上,要是有空,陈羽就会揣着他从家里顺出来的铁盆和那兜黄纸以及“天地银行”VIP贵宾专享冥钞,不干正事地蹲在这儿烧纸钱。
不祭奠谁,纯闲出病了,就爱整点阴间的。
要是地府也有通货膨胀的话,高低跟这个煞笔有关。
离谱的是,他还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万一地府真的有货币体系,万一那边的经济真的被他这种活人烧钱的行为搞崩了怎么办?万一那边也有什么地府央行、地府银监会,开会的鬼领导拍着桌子说“查!给我查!到底是谁在搞量化宽松”该怎么办?
那他也太牛逼了。
一个活人,凭一己之力,干扰阴间宏观调控。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地府那边高低得给他立个像,底座刻八个大字:人间散财,阴间灾星。逢年过节还有小鬼来给他上香,一边上一边骂:就是这孙子害得老子存款贬值。
不过无所谓了。早就死去的玩意儿怎么奈何得了活人呢?现实又不是二次元,怪力乱神的事,怎么可能会发生呢?
所以陈羽不仅烧,还要多多地烧,狠狠地烧,争取烧成丧葬店的头等VIP,带动殡葬行业的GDP,让每一个在地府的穷人——哦不,穷鬼——都能领到属于自己的救济金。
那么,在异世界地府里,陈羽高低是个Promax现代版张角,说不定还有地府人员裱着他的人像,日夜顶礼膜拜。
如此说来,以此收买人心,发动起义,一统地府,实现阳间阴间都举起共×主义的火炬,让来自天南海北的朋友们都能传唱国际歌,似乎指日可待。
——……咳,扯远了。这人脑子不好使,估计想不到这一点。
火苗在铁盆里安静地燃烧,里面的可燃物很充足,可以再烧上一段时间。陈羽改蹲为坐,两条长腿放肆地摊开,双手向后撑着,仰头看星星。
可惜年三十晚上是个阴天,黑蒙蒙的,屁都没有。
没看天气预报的愣子看不出个所以然,一腔伤春悲秋的哀愁无处发泄,没法子,只得从身边捞了把那叫唤得喜庆的手机,打算开把游戏感怀一下。
没成想,刚点开手机就是显眼的红色没电预警。
想来自己之前为了气氛把音量调到最大,开着个直播就把手机扔一边不管了,现在要用才把人家想起来,人家因此罢工是个很正常的事。陈羽说服了自己,站起身在车上摸充电宝,等找着了才发现这个充电宝只有五格电,大概是上次用过了没及时充。
看来今天是个比较倒霉的日子,陈羽心想。
他关了直播,聊胜于无地将充电宝仅剩的电给手机充上,紧接着慢走几步踱回铁盆边,漫无目的地摆动手臂,环顾四周。在陈羽心里,烧纸比手机更重要。翻涌的情绪靠手机是没办法制止的,唯有这条河能给他带来短暂的平静。在河边能玩游戏是锦上添花,没有也行,但是离开这条河,陈羽不允许。
他又往盆里添了点黄纸。
按民间的说法,这是向往生的魂灵寄去自己对已逝亲人的怀念,希望能将自己的想法从阳间传递到阴间。陈羽记不清自己已逝的亲人了,他跟他们的关系大多停留在血缘上,至于在生活中有跟没有一个样。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还健在,过年回去吃顿饭,桌上摆满菜,电视开着,碗筷叮当响。他在角落坐着,夹菜,扒饭,别人问他话他就答,不问就沉默。
像打卡。
吃完各回各屋,门一关,世界就安静了。
他不怨谁,也没觉得委屈。
就是……好像少了些感觉。
那种“过年了”“回家了”“被等着了”的感觉。
所以看着盆里被火苗舔舐着的黄纸,陈羽没有怀念。
他只有疑问。
我为什么活着呢?
可是他还没找到答案。
那我就再等一会儿吧,陈羽心说。反正总有一天,这条河会告诉我答案。
火是有照明功能的,这盆旺盛的火更是如此。虽然陈羽爱待在这条河附近,但这河本身于他而言并不感兴趣,没什么大碍他并不会特地去看这条河。不过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人在精力旺盛的时候总会四处乱走发散活力,铁盆周围的风景就这么点,高低会看到这条河。
这本来没什么的。火烧得噼啪作响,陈羽舒服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眯着眯着,他似乎在河的那边看到了一个诡异的漂浮物。
那个漂浮物甚至膨起来了,带着一种莫名的喜感,像一个被吹胀的黑色垃圾袋,又像谁不小心把充气娃娃扔河里了。
陈羽愣了一下,眉头皱起,重新定睛一看。
等等。
好像是个人。
是个人在河上漂着。
有人在河里!
看上去好像还是头朝下飘着的!
在那一刻,陈羽莫名想到了两年前,那个将自己拦下的陌生人跟自己讲的话:“这条河的上游是淹死过人的。”
真是没成想今天就见着了。
不知道这个人是漂了多久,现在救上来还要不要得紧。陈羽没时间思考那么多,他几步狂奔过去,心脏紧张得快窜到喉咙口,真是一秒都不敢耽搁。
千万别死千万别死千万别死千万别死!
陈羽原是不信教的,但在那一刻,他是把所有能求的神仙都求了一遍。菩萨也好,耶稣也好,玉皇大帝也好,阿拉也好——哪位神仙这会儿有空麻烦显个灵,千万别让人就这么黑灯瞎火地死了。
他才18岁,风华正茂,并不想见识水鬼是怎么产生的。
陈羽飞奔了过去,利索地跳趴在土沿边,伸长两条手臂,想在岸上尽力把这个人拽上来。
可惜手还是短了,离那个人还是有一些距离。怎么够都够不着,倒是给陈羽急出了一头冷汗。
他慌忙站起,四处环顾。旁边有人搭在树边用来晾衣服的晾衣杆,竹子的,有点旧,杆头还绑着个生锈的铁钩。
心理暗道一声“对不住”,他把杆子抄了起来。
陈羽将半个身子搭出去,一手撑地,一手握杆,整个人往后仰,脚蹬着地面,一点一点往后拖。杆子弯了,他听见竹子纤维被拉扯的细微吱呀声。
他没敢松手。
人在往岸边来,一寸,两寸,三寸。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个人给扒拉了过来。
看身量是个不知年龄的男性,长腿长手,一整个人不知道还有没有活着,提着死沉——不是那种死沉沉的僵硬,是灌饱了水的湿重,整体感受下来,堪比人形沙包。
再加上年三十晚上是阴天,之前离得远黑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捞上来的时候才发现,那水鬼竟然还穿着夏季的短袖和薄外套。
也不知道这人搁河里泡了多久,摸着冷得要命,有没有因为长时间失温而死也不知道。
之前一个人在户外独处都没把陈羽怎么样,现在抱着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人,陈羽懵了。
等一下。该怎么救人来着?
我应该先报120还是先急救?
这位老兄,拜托你挺住啊。
他说了声抱歉,将人平放在岸边,蹿回电动车旁捞手机打算打急救。可是等捞出手机才发现,手机已经因为没电关机了,连那个充电宝也没电了。
可算完蛋。
这个深更半夜的,谁会闲得没事来河边走?河边仅有的几家住户都回老家过年了。得,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真是在这儿横死也不会有人知道。
陈羽骂了一句脏话,回头去看那个人。
可能是前面求神仙真的有用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陈羽从那个人身上诡异地看出了一点点起伏。
跑过去用手指一探。
谢天谢地,居然还有极微弱的呼吸。
那么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如何让这个老兄挺过来。最好是直接能醒,那么相安无事。
陈羽把自己身上能脱的衣服都脱了,就剩了件衬衣,其他毛衣、外套什么的通通给了这位生死未卜的兄弟。
他把这个人的外套扒下,湿衣服撕了,胡乱擦了擦他身上的水,接着把自己还尚带体温的衣服给这个人套上。
然后开始搓。
搓这个人的手,搓这个人的脸,企图通过摩擦生热让这位老兄的体温回到正常水平。
大冬天的就一件衬衣,给陈羽冻成了孙子。
他哆嗦着,手上的活却是一点都不敢停。他甚至把旁边烧纸的盆也拎过来了,火苗凑到那人脸旁边,恨不得把整个铁盆怼进他怀里,就想尽其所能地给这个人带去温暖。
搓搓搓搓搓……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陈羽上半身已经冻得没知觉了,他一开始所保存的善心也被时间慢慢磨得精光,只剩下了烦躁。
他本来就是为了舒缓自己的脾气才来的河边。脾气没舒缓,将死之人却来了。折腾了半天又没个动静,陈羽有点打算把衣服留给这个人,干脆就骑车回去算了。
大概一时半会儿也冻不死。他今天穿出来的衣服很厚实,眼下看上去要冻死的人是他自己。
而且陈羽把自己带着的所有的纸钱都放进了盆里,这盆里火烧得很旺,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灭。
陈羽在寒风中浑浑噩噩地想,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他搓人的动作慢慢地减缓了下来。
可是还没停止。
手下的人突然动了。
先是被搓的那只手开始动,紧接着,是身体开始微微地挪移,最后是整个人开始有了较大起伏,脖子像待宰的鹅一样抻着,疯狂地咳嗽。
呛咳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陈羽赶紧把手缩回来——这个人开始有动作了。由于他的边界感比较强,当这个人有醒过来的迹象时,他就不敢再动他了。
呛咳声此起彼伏,非常烦人。
陈羽蹲在旁边耐心地等着,等着这位老兄身体差不多好转、能够各回各家的时候把衣服还给自己。不用还多,好歹把外套还给他,不然等会儿他骑车回去就是个迎风飘扬的旗子。陈羽身体不算好,偏瘦,这路上的大风能把他吹没影。
“你好,请把我的外套给我。”
面对陌生人,陈羽保持着基本的拘谨。在不必要的情况下,他愿意自备礼貌。
“……谢谢……”
本来没指望能得到什么,却意外地听到陌生人道谢,陈羽还是很惊喜的。
于是他内心为数不多的隐恻之心动了动,心想,干脆把毛衣送给这个兄弟得了。这大冬天的大过年的,大家都不容易。
“真幸运,下次说不定就没这么走运了。”他从陌生人手里接过外套,一边哆嗦着往身上穿,一边不走心地劝了几句,“不知道你是为什么大年三十晚上在河上漂。好歹活着吧,别那么轻易就死了。希望下次别在这儿碰到你。”
或许是良心尚存,他还是把心爱的铁盆留下了,让这个陌生人能借此烤烤火、恢复一下。等到明天他再来把这个铁盆收回去。
陈羽伸腿一迈,跨上电动车。
挥挥手,不带一片云彩地走了。
救人嘛,何必留下自己的姓名。
这个逼真是装得够够的。
望着陈羽远去的背影,那个穿着他毛衣的陌生人静静地凝视着,一动不动。
铁盆里上蹿的火苗偶尔照亮他的脸。他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好似带着些虔诚。
直到陈羽彻底消失在他目之所及的范围内,他才有所动作。
他跪坐在原地,双手规规矩矩地烤着火,头却向侧偏,把毛衣袖口凑近鼻尖。
他在闻。
像在感知什么,又像在借此确认什么。
“……多谢。”直到很久以后,那个人才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的确是很走运。”
“混球!大半夜的跳什么河啊?给老子冷死了——”
刚才有多潇洒,现实就有多完蛋。
即使陈羽已经在很努力地控制电动车的速度了,但是呼啸而来的寒风依旧没有放过他,拼命地往空旷的袖子口和衣领处猛灌。前面劝得有多真实,现在骂得就有多彻底。
大半夜的跳什么河呢?比自己这个神经病还神经,真是够了。
直到回到自己老旧小区的玄关的那一刻,陈羽才是真正地活了过来。
他已经被冻得没知觉了,手指关节连简单的屈伸动作都做不了,整个人比刚刚那个跳河的老兄冷得还厉害。僵硬着身子给电动车充上了电,陈羽把不省心的手机和充电宝揣进兜里,摇摇晃晃地上楼梯回家。
他不爱开灯,就凭着微弱的光线硬走。
走着走着,他又突然想起刚刚那个人。
可能生活对于那个人而言真的很难熬吧。不然谁会选择在大年三十跳河呢?还是那条那么偏僻的河,也就自己这样的神经病能跑到那样偏僻的河。
但是无论如何,既然自己看到了,那也不能够放任不管。可能那个兄弟好不容易寻死却被自己救上来,心里已经骂得飞起了,还能压着给自己道谢已经不容易了。
冷就冷点吧,不碍着什么事。
自己好歹是活人呢。
这么宽慰着自己,陈羽站到了家门口。
掏出钥匙,打开门。
面前是冰冷黑暗的玄关,放眼望去,是没有生气的客厅。
他习以为常地打开灯,脱下鞋子,回到自己的卧室。
客厅的灯灭了。
一切归于平静。
陈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偶尔有烟花的光漏进来,砰、砰、砰——隔着玻璃闷闷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他闭上眼睛。
那个人的脸。
湿头发糊着,嘴唇发青,白得几乎透明。
他想不起来了。那张脸到底长什么样,他其实根本没看清。
他只记得那人的手指。
很细,很长,冰得像从冷柜里拿出来的。
还有那声“谢谢”。
声音很轻,似乎怕惊动什么。
陈羽翻了个身。
算了,大年三十,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