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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他连镇名都说出来了 十二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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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厉雄六十九岁寿。
寿宴设在老宅。说是家宴,到场的却有三十几号人——厉家本家的、生意上的、跟了老爷子半辈子的老部下,乌泱泱占了两层楼。红木圆桌,茅台,燕窝盅,墙上挂着"福如东海"的条幅。
林野没去。
这是厉沉渊第一次没带他。上周吃饭的时候,那人把这事说了,说得很短:"老宅那边,乱。你在家里等我。"
林野没坚持。他听阿策说过那地方——老爷子在的地方,规矩比天大,谁坐哪儿都有讲究。他去了,也只会是被看的那个。
晚上九点,车开进老宅院子。
厉沉渊下车,深藏青三件套,暗纹领带,白丝帕叠在胸袋里。这是他见家里人的规矩——再不情愿,衣服不能错。
"二少爷。"管家迎上来,弯了弯腰,"老爷子在东厅。"
东厅里烟气缭绕。厉雄坐在主位上,六十九岁的人了,腰板还是直的,一双眼睛跟厉沉渊有六分像,只是更浑,更沉,带着常年发号施令压出来的浊。
"来了。"老爷子说。
"嗯。"
"坐。"
厉沉渊坐下,扫了一眼桌面。左手边是他大哥,厉沉舟。
三十四岁,一身看不出牌子却处处是价钱的深蓝西装,袖扣是祖母绿的,头发梳得油亮,正端着酒杯跟人说笑。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
"哟,二弟来了。"
"大哥。"
"最近气色不错啊。"厉沉舟上下打量他,笑容很热,"听说你那个小医生,把你照顾得挺好?"
桌上安静了一瞬。
这是家宴上最老的那套把戏——把你的软肋拿到桌面上,用关心的语气说,用玩笑的壳子包。你说有,是承认;你说没有,他下次再说。
"嗯。"厉沉渊给自己倒了杯茶,"不错。"
"什么人啊,改天带出来让家里看看?"
"再说。"
"还保密。"厉沉舟笑起来,转头对老爷子说,"爸,你看二弟,谈个对象跟搞情报似的。"
厉雄没接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小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关心,只有评估——评估这个人有没有被什么东西分了心,分心到什么程度,值不值得他重新掂量。
"吃饭。"老爷子说。
酒过三巡,话题从生意转到家里。谁在南边的口岸上栽了,谁家的儿子赌输了要填坑,一笔一笔,说得跟聊天气一样。厉沉渊坐在那儿,大部分时候在听,偶尔一句话,字字都落在点上。
散席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兄弟俩在门口的台阶上分开。厉沉舟披上大衣,忽然回头:
"二弟。"
"嗯。"
"你那小医生,是青溪镇的?"
夜风从庭院里刮过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一下。
"镇上人,"厉沉舟笑着说,"没见过什么世面吧?你说你,什么人找不到,找那么个质朴的。"
"大哥消息灵。"
"关心你嘛。"厉沉舟摆摆手,转身往车边走,背影在灯下晃出一团深蓝,"替我问个好。"
车门关上,车队一辆接一辆地驶出院子。
厉沉渊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串尾灯消失在巷口。管家在他身后躬着身,不敢出声。
"二少爷,天冷。"
"嗯。"
他走下台阶。阿策拉开车门,他弯腰上车。车门关上,隔绝了老宅的灯火,车厢里暗下来。
"厉总。"阿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大少爷今天——"
"他知道了。"厉沉渊说。
"知道多少。"
"不知道。"那人靠在后座上,闭着眼,"他今天问了三句。第一句是客气,第二句是试探,第三句——"
"第三句怎么了。"
"第三句,"厉沉渊说,"他连镇名都说出来了。"
车里静下来。
阿策握着方向盘,手指收紧了一点。跟了八年,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他家老板从十岁起就在那个家里活,太清楚那位大哥每一次笑背后压着的东西。
"要不要——"
"先不用。"厉沉渊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盯着他。他不动,我不动。"
"是。"
车驶进夜色里。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厉沉渊把手指搭在车窗上,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被路灯照亮,又暗下去。
他想起出门前,林野在玄关给他系围巾。
"早点回来。"那人说,"汤给你留着。"
他当时嗯了一声。
现在他想:汤可能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