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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发灰的白布 顾远的电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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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的电话是周三下午打来的。
林野正在工位上整理一份脉案,手机在桌上震。他看了一眼,走到走廊去接。
"喂?"
"林大夫。"那头的顾远声音发紧,跟平时那个话痨判若两人,"那什么……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声。"
"你说。"
"上回吃饭那事儿,"顾远说,"我们家老厉知道了。"
林野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他怎么知道的。"
"别提了,我喝多了,前两天在他办公室多嘴两句……我真是嘴欠。"顾远在那头懊恼地敲自己,"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脸都没变一下,我寻思着应该没事——结果今天早上秘书处跟我说,他把这周的会全推了。"
"推了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全推了。"顾远压低声音,"林大夫,他这人越平静越吓人,你今晚回去当心点。"
电话挂了。
林野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
他想:他知道了。
他想起顾远说的那句"这人越平静越吓人",心里忽然安定下来。不怕。他怕的从来不是这人发疯——这人不会发疯,这人是水底的石头,浪打过去纹丝不动,真正的动静都在下面。
他怕的是那块石头,又沉下去。
晚上七点,林野回到铂悦府。
门没锁。玄关的灯没留。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餐桌上没有饭,厨房是冷的,一点油烟气都没有。这还是他搬进来以后头一次。
客厅的落地窗开着一条缝,十一月的夜风从那条缝里钻进来,凉得扎脸。
阳台上有人。
厉沉渊坐在阳台的藤椅里,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瓶威士忌,已经下去了大半。他没穿外套,深色的家居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手边的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
听见动静,他偏过头。
林野推门走出去。
风一下子灌满整个阳台。他看见那人的脸——白的,比平时更白,眼神却还是定的,定得吓人。桌上的杯子倒了酒,他又续上,动作很稳,稳得像在做一件练习过很多遍的事。
"你胃不好。"林野说。
"嗯。"
"别喝了。"
"坐。"
林野没坐。他走过去,弯腰,把那杯酒端起来。
"别喝了。"他又说了一遍。
"林野。"那人没拦他,只是抬起眼,"坐一会儿。"
那双眼睛里没有醉意——这人喝了多少都不上脸,只是眼底那层冷被酒泡开了,露出底下更深处的东西。林野站在那儿,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拉开对面的藤椅,坐下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谁也没说话。城市的灯在脚下铺开,一直铺到江边,江水黑得看不见。
"顾远跟你说的?"那人先开口。
"不是。"林野说,"我之前问的他。他也是今天才知道你发现了。"
"嗯。"
"你把会都推了。"
"嗯。"
"就为了这个?"
厉沉渊没答。他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半杯。林野伸手按住瓶身,没说话,就那么按着。
两只手在酒瓶上停了几秒。
那人先松了。
"我不是怪他。"厉沉渊说,"他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喝什么。"
"不知道。"
"厉沉渊。"
"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人说。
他把杯子推开,往后靠进藤椅里,抬头看着头顶那块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
"我十岁那年,"他说,"我妈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整理了衣领。"
林野的呼吸停了。
"她跟我说,晚上早点回来,妈给你做糖醋排骨。"那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我下午跟人打球,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回家的路上走得很慢。等我走到楼下——"
他停住了。
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吹得桌上的酒瓶轻轻晃。
"等我走到楼下,人已经盖着白布了。"他说,"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块布的颜色。不是白的,是发灰的。"
林野坐在对面,一动不敢动。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什么。
"后来陈阿姨走了。再后来,我爸说我跟他不是一条心。再再后来——"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我自己也不知道从哪一年开始,就不信人了。"
"你跟我说这些,"林野轻声问,"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拿它去别的地方用。"
厉沉渊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很淡的东西,淡得像笑,又不是笑。
"你不会。"他说。
三个字,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林野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疼得厉害。这人防了全世界二十年,翻每个人的三十七项底——唯独对他,只查了三样。唯独把这块最烂最深的伤,摊开在十一月的风里,给他看。
"酒给我。"林野站起来,把桌上那瓶剩下的酒拿走了。
这次那人没拦。
他坐在藤椅里,看着林野把酒拿进屋,看着他倒掉,看着他拿着一杯温水走出来,放在自己手边。
"喝了。"林野说,"胃里有东西,睡得着。"
那人端起来,慢慢喝了。
喝完,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林野也没走。两个人在阳台上坐到深夜,谁也没再说话——有些话说出口,就像把一块石头从水底搬上来,搬上来之后,反而安静了。
最后是林野先站起来,收了杯子,替他把外套从屋里拿出来,披在他肩上。
"进屋睡吧。"他说。
厉沉渊嗯了一声,扶着椅子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