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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我的 林野在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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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在镇上待了两天。
药柜翻完,陈皮一簸箕一簸箕地摊在后院的竹席上晒。老陈头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看他把一格一格的药分出来——哪味该换,哪味该留,哪味受了潮得扔,年轻人的手比机器还稳。
"小野。"老陈头忽然开口。
"嗯。"
"城里那个,跟你吵架了?"
林野的手停了一下。
"您怎么看出来的。"
"你这两天接了七八个电话。"老陈头慢悠悠地说,"前四个你都接了,后三个没接,最后一个你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还是接了。"
林野把手里的簸箕放下,在竹席边坐下。
"陈伯。"他说,"您说,一个人对你好,好得过分,好到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都筛一遍——这是为什么。"
老陈头想了想。
"那是他手里就剩你了。"老人说。
林野没说话。
"你爷爷在的时候,"老陈头说,"医馆里有只狸花猫,是隔壁扔的,断了一条腿。你爷爷给它接好骨,它好了以后天天守着药柜,谁靠近你爷爷它挠谁。你爷爷笑它——'你守我有什么用,我又不会跑。'"
"后来呢。"
"后来你爷爷走的那年冬天,那只猫在门口蹲了半个月,不吃不喝。"老陈头说,"再后来,它就不蹲了。它跟着你,你去哪儿它去哪儿。"
后院里很静。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阳光透过枝子,落在晒药的竹席上。
"猫不懂道理。"老陈头说,"人得懂。可人要是一辈子没被好好待过,那他那点道理,也是从猫那儿学来的。"
林野坐在那儿,很久没起身。
周日晚上,司机接他回江城。
车到铂悦府,十点出头。林野推门进去,客厅只亮着玄关那盏灯。餐桌上扣着盘子,旁边一张便利贴:【汤在锅里。】
他热了汤,喝了半碗。
卧室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那人睡了,侧躺着,面朝门口这一侧,眉头还是皱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底下压着一份文件,一页都没翻动。
床头的抽屉开着一条缝。
林野弯腰想替他关上,手指碰到抽屉边,顿住了。
抽屉里没有文件,没有表。是那条围巾——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边上压着一张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一个温婉的女人抱着个七八岁的男孩,站在一棵树下。
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这人也从来不让任何人看这个抽屉。
林野慢慢地把抽屉推回去,关严。
然后他脱了外套,在床沿坐下。刚坐下,睡着的人就动了——那条手臂伸过来,准确无误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掌心贴着他的肩头,人却没醒。
像睡着了也知道他回来了。
林野坐在那儿,没动。
他想起老陈头的话——"那是他手里就剩你了。"
他偏过头,看着那人的脸。睡梦里的厉沉渊没有那层冷,眉眼松开一点,像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只是眉心那道纹太深了,是常年皱出来的,笑也抚不平。
林野抬起手,很轻地,把他眉心那点褶皱抹了抹。
没抹平。
他收回手,在那人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像安抚,又像认命。
"我回来了。"他低声说。
睡着的人没有听见。可那条搭在他肩上的手臂,收了收,把他往自己那边带了半寸。
那一夜,林野睡在主卧。
他没再提客房的事。厉沉渊也没提。两人谁都没说破这算不算"好了"——只是从这天起,早上还是一起出门,晚上还是一起吃饭,碗筷摆在桌子同一头。
不一样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林野开始在他书房里看书了。就坐在那张从没人坐过的沙发上,一看一下午。那人处理文件,他看书,谁也不打扰谁——他想让他习惯一件事:我在这儿,我不走,我不需要你看着。
二是那人的手,越来越多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吃饭的时候,路过的时候,出门前在玄关等他换鞋的时候——搭一下,两秒,收回去。像试探,也像盖章。
林野每次都随他。
只是有一次,他忍不住问:"你搭我肩膀干嘛。"
"不知道。"那人说,"想搭。"
林野看了他两秒,转回头继续看书。
书页翻过去,他想:这人是真的不会说人话。
可他心里那根刺,就在这一搭一收之间,一点一点地,被磨钝了。
那周周四晚上,林野在书房看书,看着看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条毯子。厉沉渊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他那本翻卷了边的灸法旧书,翻得极慢。
"看不懂就别硬看。"林野哑着嗓子笑。
"看得懂。"那人把书合上,"你画了线的地方,我都看得懂。"
林野起身收书,两个人在书架前撞上了——书房窄,错不开身。他一抬头,正好对上那人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白天的冷,也没有前阵子的惶,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看得很专注。
"看什么。"林野问。
"你。"
就一个字。林野心口咚地撞了一下。他张嘴想打个岔,话没出来,下巴先被捏住了——那人的指腹烫,贴着他的下颌,低头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我可以吗。"那人问,声音低得像砂纸。
林野没答。他伸手,攥住了那人胸前的衣襟。
这就算答了。
吻落下来的时候,林野想:这人接吻跟做人一样,克制了半辈子,一旦不肯克制,是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牙齿磕了一下,他嘶了一声,那人立刻退开半寸,问疼不疼——他摇头,拽着那人的领子把人拽了回来。
书房的灯没关。书桌上的东西被扫到了一边,那本灸法掉在地上,摊开着,谁也没去管。林野的后背贴上微凉的桌面,倒抽一口气,环在腰上的手臂立刻垫了过来,垫在他腰底下——这人连这种时候都记得,桌面凉。
他感觉到那人在忍——绷着,额头上的汗落在他颈窝里,等他点头,等得手指都在抖。
"放松点。"林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我不跑。"
那人闷闷地应了一声,气息全打在他耳朵上。后面的事,像一场下到很晚的雨,等他记不清的时候,窗外的城市已经亮起来了。
灯灭的时候,林野窝在那人怀里,手指还扣着对方的指缝,懒得拆开。汗凉下来,他往被子里缩了缩,身后的人立刻贴上来,下巴搁在他发顶上,手臂收紧——跟白天那一下一下试探的搭肩,全然是两回事了。
"厉沉渊。"
"嗯。"
"刚才你说了句什么。"
黑暗里静了几秒。
"……没什么。"
"说。"
"说了你听不清。"
林野在被子里笑了一声,转过身来面对他,在黑暗里看着那双眼睛:"那你再说一遍。"
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凑到他耳边。这回他听清了——
"我的。"
就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稳,像盖章。
林野的耳朵腾地热了,抬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不要脸。"
那人由他捶,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睡。"
"……嗯。"
第二天早上,林野醒得晚。睁眼的时候,厉沉渊已经穿好了衣服,坐在床边看他——不是睡着时的那种看,是清醒的、专注的、从头看到尾的看。
"几点了。"林野把脸往被子里埋。
"十点。"那人说,"给你请过假了。"
"我上午还有病人——"
"推了。"
"……"林野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厉沉渊,你又擅自——"
"老陈头接的电话。"那人顿了顿,"他说让你歇一天,腰不好就别逞能。"
林野噎住,想骂人又骂不出——老陈头确实说得出口这种话。
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忽然想起什么,低头一看——身上那件睡衣不是他的,是那人的,大了两号,领口敞着。
"我衣服呢。"
"换了。"那人说,"昨晚的扔了。"
"扔了干嘛!"
"扯坏了。"
"……"
林野把脸埋进掌心里。床边那人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极轻,却真的是在笑。
这大概是林野头一回见这人笑得这么不正经。
他想:完了,一夜之间,这人连不要脸都学会了。
可他心里也清楚,从今天起,有些事情不一样了。这人抱他的时候,不再是怕他跑的那种箍法——是知道他在,才敢抱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