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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祝我生日快乐 说你家里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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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口夸出去的第二天,江穗就后悔了。
夸得太早。
她生日在十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往年这个时候,妈妈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张罗:订场地,订蛋糕,订气球,给全班同学发请柬。请柬是妈妈亲手画的,每一张都不一样,有一年画的是小兔子,有一年画的是星星,有一年画的是一只歪着脑袋的小鸟。
今年没有请柬。
也没有人张罗。
江穗趴在厨房的小方桌上,掰着手指头算。
还有九天。
她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怎么开口。
第一个问的是周敏。
周敏正在客厅里给叔叔熨衬衫,听她说完,熨斗停在了半空。
“派对?”
“嗯,就……请班里同学来家里玩,吃个蛋糕。”江穗说,“以前我妈都给我办的。”
周敏放下熨斗,脸上的表情有点为难。
“穗穗,那个周末……婶婶跟你叔叔要去一趟外地,有个合同要签。”她顿了顿,“这事儿,等你叔叔回来,婶婶跟他商量商量,好不好?”
“……好。”
叔叔那周一直没回来。
江穗又去问了一次。
周敏说:“还没来得及说呢,你叔叔太忙了。”
第三次,周敏没在家。
江穗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沙发上那件熨了一半的衬衫,没再去问了。
班级群里倒是热闹。
自从那天她在教室里说了一句“都来”,群里就隔三差五有人问。
“江穗,派对几点开始呀?”
“要带礼物吗?”
“穿什么好?要不要穿裙子?”
苏念念私聊她:“穗穗,我给你挑了个礼物!我妈陪我去买的,你肯定喜欢!”
侯俊在群里冒了一句:“不会又是吹的吧。”
后面跟着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有人回了个“哈哈哈”,又撤回了。
江穗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你爱来不来。”
发出去。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里。
生日那天早上,江穗是被楼下的关门声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下楼,看见江屿在玄关换鞋。
他穿了一件新的卫衣,头发抓过,抹了发胶,脚上是一双她没见过的球鞋,白色的,鞋舌上印着一个她认识的logo。
“你去哪?”
“钱浩过生日。”江屿系着鞋带,头也不抬,“包了游乐园,晚上还有烟花。”
江穗站在楼梯上,没说话。
江屿系好了鞋带,直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派对呢?”他问,“还办吗?”
江穗攥着楼梯扶手。
“……办啊。”
江屿看着她,看了两秒。
他没拆穿,拉开门,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扔下一句:
“生日快乐啊。”
门关上了。
江穗站在楼梯上,看着那扇门,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叔叔和周敏一早就走了,赶飞机。
奶奶倒是在家。早饭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江穗手边。
“十三了,”奶奶说,“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
江穗接过来,捏了捏,薄薄的,大概两百。
“谢谢奶奶。”
“十三了,懂事了。”奶奶喝着粥,又补了一句,“别学你爸,什么事都讲排场。过个生日,吃个蛋糕就行了,搞那么多花样,也不嫌累。”
江穗捏着那个红包,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刷手机。
江屿的朋友圈,一条接一条地往外冒。
旋转木马,彩色的灯一圈一圈地转。
过山车上的合照,一排人张大嘴巴尖叫,头发全飞起来了,江屿坐在中间,笑得眼睛都没了。
摩天轮的轿厢里,窗外是半个城市的夕阳。
一个三层的大蛋糕,最上面一层插着一块巧克力牌子:“钱浩16岁生日快乐”。
然后是烟花。
漫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游乐园的城堡上面炸开,一朵接一朵。
最后一张,是一群人举着可乐,对着镜头喊“生日快乐”,有人在后面比了个剪刀手,配文是:“兄弟们,这辈子值了!!!”
点赞的人一长串。
江穗一张一张地往下翻,翻到最后,退出来,又点进去,从第一张开始翻。
班级群又响了。
有人截了江屿那条朋友圈的图,发到了群里。
“哇,江穗,你哥他们好嗨啊!”
“游乐园包场?太牛了吧!”
“江穗,你那边几点开始?我们都快准备好了!”
“是不是也有烟花??”
一条接一条,叮叮咚咚,屏幕一直亮着,亮得刺眼。
江穗没有回。
晚饭是刘姨做的,四菜一汤,跟平时一样。
奶奶吃完就上楼了,说是腰疼,要早点歇着。
刘姨收了碗,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个蛋糕。
超市买的,六寸,奶油上抹着一圈粉红色的花边,中间插着一块白色的塑料牌子,上面印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塑料包装盒上的价签还没撕,四十九块九。
刘姨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拆开包装,从盒子里翻出一包数字蜡烛,撕开,抽出两根,插在了蛋糕上。
一根“1”,一根“3”。
插完,她后退一步,满意地拍了拍手。
江穗看着那个蛋糕。
看了好几秒。
“刘姨,”她说,“插反了。”
“啊?”
“是‘31’。”
刘姨低头一看,“哎哟”了一声,笑了:“看我这眼神。”
她伸手把两根蜡烛拔出来,换了个位置,重新插回去,插得有点歪,“3”往左边斜着,“1”往右边斜着,像是两个喝醉了的人靠在一起。
“好啦。”刘姨把打火机放在蛋糕旁边,“穗穗,你自己点啊。”
“……婶婶说了什么吗?”
“说了啊。”刘姨往客厅走,“太太走之前交代了,说今年就简单点,给你买个蛋糕就行。”
她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电视里传出一阵热热闹闹的片头曲。
“那个,穗穗,”刘姨头也不回,“吃完了蛋糕盒子放门口就行,我明早收啊。”
江穗站在餐桌边上。
太太说,今年就简单点。
她低头,看着那两根歪歪扭扭的蜡烛。
手机又响了。
是妈妈。
不是视频,是一条文字。
“穗穗,生日快乐!妈妈今天这边临时有个会,开到很晚,视频明天给你补好不好?爱你!!妈妈给你准备了礼物,过两天寄到!”
后面跟着三个爱心。
江穗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字。
发出去。
然后她坐下来,对着那个蛋糕,坐着。
打火机放在旁边,她没点。
客厅里,电视剧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过来,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
班级群还在响。
叮咚。
“江穗??”
叮咚。
“人呢?”
叮咚。
“不会真的是吹的吧哈哈哈”
江穗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它还在震。
一下,一下,震得桌面都在轻轻地响。
九点四十,玄关传来开门的声音。
陈砚下晚自习回来了。
初三周日晚上要返校上晚自习,他每个周日都是这个点回。他换了鞋,往厨房走,路过餐厅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餐厅的灯没开,只有厨房那边漏过来一点光,照着餐桌上那个蛋糕,和坐在蛋糕前面的那个人。
江穗还穿着白天那条裙子。
浅蓝色的,裙摆上绣着一圈小雏菊,是妈妈去年给她买的生日裙,今年穿已经有点短了。
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个蛋糕,一动不动。
陈砚站在餐厅门口,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停下。
“怎么不吃?”
江穗没抬头。
“蜡烛都数错了。”
陈砚低头看那个蛋糕。
一根“3”,一根“1”,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
他没说话,伸手把那两根蜡烛拔了出来,放在一边。
然后他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纸盒。
纸盒上印着“生日蜡烛24支装”,旁边还有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细长的、灰扑扑的东西。
江穗愣住了。
陈砚撕开纸盒,抽出一根细细的彩色蜡烛,插在了蛋糕上。
又抽出一根。
又一根。
他插得很慢,很仔细,一根挨着一根,沿着那圈粉红色的花边,插了一个圆。
插完了,他数了一遍。
“十三根,”他说,“对了。”
江穗看着那一圈蜡烛,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挤在那个小小的蛋糕上,挤得满满当当。
“……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我妈手机备忘录里记着。”陈砚说,“你妈在机场交代的,生日那条在最下面。”
江穗想起来了。安检口,妈妈蹲在她面前交代了二十分钟,周敏一边应一边拿手机记。
她以为那些话说完就没了。
“……那派对的事呢?”
“孟川他妹妹在你们隔壁班,”陈砚把打火机拿起来,“说你们班都在传。”
“……”
江穗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陈砚“啪”地按下打火机,把那十三根蜡烛一根一根点亮了。
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她的脸,暖洋洋的。
“许愿。”
江穗看着那一圈火光,眼睛有点模糊。
她闭上眼睛,两只手合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
十三根蜡烛,全灭了。
蛋糕很甜,奶油是植物奶油,吃到嘴里有点腻。
说实话不怎么好吃。
江穗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
陈砚坐在对面,切了一小块,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群里怎么回的?”他问。
江穗的叉子停住了。
“……还没回。”
“为什么不回?”
“不知道怎么回。”江穗低下头,戳着盘子里的奶油,“我说了要办派对的,全班都知道了,苏念念连礼物都买好了,侯俊在群里说我吹牛……”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总不能说,我婶婶说今年简单点。”
陈砚看着她。
“那就说家里有事,改天。”
江穗抬起头。
“改天……然后呢?”
“改天我陪你请她们吃麦当劳。”陈砚说,“行不行?”
江穗愣了一下。
麦当劳。
以前她过生日,包过整个餐厅,请过魔术师,放过一百个氦气球。
麦当劳。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听到这三个字,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行。”
她翻过手机。
群里已经刷了几十条,最新的一条是侯俊发的:“散了散了,早说了是吹的。”
江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她点开输入框,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不好意思,今天家里有点事,派对办不了了。改天我请大家吃麦当劳,礼物就别买了,人来就行。”
她看了一遍,没有改。
没有说“我爸妈出差了”,没有说“我婶婶不让”,也没有说“其实我本来就不想办”。
她点了发送。
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念念第一个跳出来:“好呀好呀!穗穗生日快乐!!礼物我还是要给你的!”
紧接着,好几个人跟着刷:“生日快乐!”“麦当劳!冲!”“江穗生日快乐~”
侯俊没再说话。
许棠发了一个很小的蛋糕表情,后面跟着四个字:“生日快乐。”
江穗看着那一屏的“生日快乐”,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
“走。”
陈砚站起来,把那个装着灰扑扑东西的塑料袋拎在手里。
“去哪?”
“后院。”
后院不大,种着一棵桂花树和几丛月季,桂花已经开过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软的,还有一点残留的香味。
十月底的晚上,风已经很凉了。
江穗跟着他走出去,刚一出门,就被风灌了一脖子,打了个哆嗦。
陈砚回头看她。
“外套穿上,”他说,“裙子太薄。”
“不冷。”
“你在发抖。”
“我那是激动。”
“……”
陈砚看了她两秒,没再说话,从塑料袋里抽出一根烟花棒,用打火机点着了。
“呲——”
一簇金色的火花从烟花棒的顶端炸开,噼里啪啦地往四周溅,像是一小团被捏在手里的星星。
江穗一下子就不抖了。
她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团火花。
陈砚把烟花棒递给她。
她接过来,举得高高的,转了一个圈。
火花在空中画出了一道金色的弧线,一闪,就没了,又一闪,又画出来一道。
她又转了一个圈。
再转一个圈。
裙摆跟着飞起来,小雏菊在火光底下一明一暗的。
她笑了起来。
笑得很大声,笑得整个后院都是她的声音。
陈砚站在旁边,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她的手机——刚才在餐桌上,她顺手塞给了他——打开相机,对准了她。
江穗转圈转到一半,看见了,愣住了:“你干嘛?”
“录一段。”
“录什么?”
“明天给你妈看。”陈砚举着手机,语气很淡,“别又说‘还行’。”
江穗停在那里,举着烟花棒,看着那个镜头。
火花还在噼里啪啦地响。
“……你怎么知道我跟我妈说‘还行’?”
“你哪次不说?”
“……”
江穗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又笑了,举着那根快烧完的烟花棒,冲着镜头挥了挥手。
“妈!”她大声说,“我十三岁啦!”
烟花棒烧到了头,“呲”的一声,灭了。
后院一下子暗下来。
只剩下厨房窗户里漏出来的一点光。
“还有吗?”江穗问。
“没了。”
“就一根?”
“十块钱三根,”陈砚说,“就这一根能用,另外两根受潮了。”
江穗看着他手里那个塑料袋。
袋子里,确实还有两根。
灰扑扑的,跟刚才那根一模一样。
她看了看那两根,又看了看他。
陈砚把袋子往书包里一塞,拉上拉链。
“受潮了,”他又说了一遍,“点不着。”
江穗没拆穿他。
她只是吸了吸鼻子,在后院的台阶上坐下来,抱着膝盖,仰头看天。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被远处的霓虹灯映成了暗红色。
可是她刚才看见了。
那一小团被捏在手里的星星。
陈砚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也坐下了,隔着一点距离。
两个人都没说话。
风一阵一阵地吹,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江穗坐在台阶上,穿着那条有点短了的裙子,吹了很久的风。
半个小时。
她一点都没觉得冷。
那天晚上,江穗躺在床上,把那段视频看了十几遍。
视频不长,四十七秒。
画面有点抖,有点暗,烟花棒的光把镜头晃得一片金白。她在画面里转圈,裙摆飞起来,笑得像个傻子。
最后那一句“妈,我十三岁啦”,声音大得破了音。
她把视频发给了妈妈。
然后打开了铁皮盒,拿出那张作息表,在背面那一排格子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十三根。”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
“跑腿费一次,修手机一次,公交卡一次,家长会一次。蜡烛一次。烟花棒一根。”
她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不对。
是三根。
她把“一根”划掉,改成了“三根”。
第二天早上,江穗是被自己的咳嗽声吵醒的。
嗓子有点痒,有点干,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
她没当回事,下楼吃早饭。
陈砚已经在玄关换鞋了,听见她咳嗽,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昨晚让你穿外套,”他说,“你穿了吗。”
江穗:“……”
“咳咳。”
她假装没听见,坐下来喝粥。
那天中午,妈妈的视频补上了。
视频里,妈妈眼圈是红的,一见面就说:“穗穗,妈妈看了你的视频,看了好多遍……”
爸爸在旁边,探进来半张脸,冲她挥手:“穗穗,十三岁生日快乐!转圈转得真好看!”
“爸,那不是转圈,”江穗咳了一声,纠正他,“那是在画星星。”
“对对对,画星星。”
“谁给你录的呀?”妈妈问,“拍得真好。”
江穗想了想。
“一个人。”
“又是那个人?”妈妈笑了,“婶婶的儿子?”
“……嗯。”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谢了。”江穗说,“我记账上了。”
妈妈在那头笑出了声。
江穗也笑。
笑着笑着,又咳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