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难买爷高兴》Nov_

12、我干的棒极了 记账上

　　晚上六点整，江穗站在冰箱前面，打开了微信。
　　陈砚已经把那两张照片发给她了。他没有她的微信，是用短信发的，两条彩信，图片压缩得有点糊，可字还看得清。
　　她把照片存下来，点开跟妈妈的对话框。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妈，这是我写的作文”？太傻了。说“老师把它贴在后墙上了”？好像在炫耀。说“今天家长会，你没来，所以我拍给你看”？
　　那就像是在怪她了。
　　江穗想了半天，什么字都没打，只把那两张照片发了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靠着冰箱门站着。
　　背后贴着那张纸。
　　一分钟。
　　两分钟。
　　手机震了。
　　是一条语音，五十九秒。
　　江穗把手机贴在耳朵上，点开。
　　“穗穗——”
　　是妈妈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刚笑过。
　　“穗穗写得真好。妈妈看了三遍，你爸在旁边也看了，他说……他说他从来不知道你注意过杯子的事。”
　　背景里有爸爸咳嗽的声音。
　　“绿萝是长得挺好的，等你来了，妈妈带你去看……还有麦香记，下次回去，妈妈天天给你买，不止周五……”
　　妈妈的声音停顿了一下。
　　江穗听见那边有吸鼻子的声音。
　　“……你们老师把它贴出来，是不是说明写得特别好？穗穗真棒。”
　　语音结束了。
　　江穗攥着手机，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又翘起来。
　　她正要回一句“那当然”，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条文字消息。
　　“对了穗穗，这次数学考了多少？老师家长会上怎么说的？谁去开的？”
　　江穗盯着那几行字。
　　刚刚翘起来的嘴角，慢慢地放平了。
　　她看了很久，最后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有人会说。

　　晚饭的时候，叔叔回来了。
　　他这一趟在外地待了大半个礼拜，一进门，脸上带着点疲惫，可心情好像不错，拎着两盒从外地带回来的点心，一盒给奶奶，一盒放在餐桌中间。
　　“都吃，都吃。”
　　大家落座。
　　江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不敢说。
　　她从放学到现在，一直在等。
　　等陈砚开口。
　　回家的路上他没说，下了公交车没说，进了家门也没说。他越不说，她越害怕。
　　二十分钟。
　　满满几页纸。
　　“对了，”叔叔夹了一筷子菜，像是突然想起来，“今天是家长会吧？”
　　江穗的筷子僵在了半空。
　　奶奶“嗯”了一声：“小学部、初三都是今天。”
　　叔叔看向周敏：“初三那边你去的？”
　　“……嗯。”
　　“那穗穗那边呢？谁去的？”
　　饭桌上安静了一秒。
　　周敏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奶奶皱起眉：“谁去？谁也没去吧，我又走不动，你又不在。”
　　“哪里没人去，”江屿嘴里塞着一块排骨，含混不清地开口，“他去了啊。”
　　他用筷子尖指了指对面。
　　“孟川说的，全年级都传遍了，初三的跑去小学部，一个人坐在一堆家长中间，跟开会似的，还拿个本子记。”江屿嗤笑了一声，“出名了都。”
　　所有人都看向了陈砚。
　　奶奶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转向了周敏：“你让他去的？”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妈，我……”
　　“我自己要去的。”
　　陈砚放下筷子，抬起头，语气很平。
　　“委托书是我写的，我求我妈签的。”
　　奶奶看着他，没说话。
　　叔叔也看着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又像是在想什么。
　　“那，”叔叔顿了顿，“家长会怎么样？老师怎么说？”
　　全桌的人都看着陈砚。
　　奶奶先开了口，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早就料到的意思：“还能怎么样？肯定又是一堆毛病。上回通知单才签了几天……”
　　江穗低着头，盯着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
　　一，二，三，四。
　　她等着。
　　等着那二十分钟、那几页纸、那一条一条的“毛病”，被当着全桌人的面念出来。
　　“老师说她作文好。”
　　陈砚说。
　　江穗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
　　他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低头夹菜，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句“今天天气不错”。
　　“……就这？”奶奶狐疑地看着他。
　　“作文贴在后墙上了，”陈砚说，“全班挑了十几篇，她那篇在最中间。”
　　叔叔一下子笑了：“是吗？我们穗穗作文这么好？写的什么？”
　　江穗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写的家，”陈砚说，“我拍了照片，她刚才发给她妈妈了。”
　　“好，好，”叔叔笑着点点头，“那就好。”
　　奶奶看了陈砚好一会儿，又看了江穗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低头喝汤。
　　江穗坐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就这样？
　　二十分钟，那几页纸，就这样？
　　她偷偷往对面看了一眼。
　　陈砚低着头吃饭，一眼都没看她。

　　饭吃到一半，江屿又开口了。
　　他好像一直憋着什么，吃一口，停一下，吃一口，又停一下，最后筷子往碗上一搁。
　　“爸，你知道他这次月考考了多少吗？”
　　叔叔看他：“多少？”
　　“年级第一。”江屿说。
　　他的语气很冲，像是在说一件很让人生气的事。
　　“人家第一名，冯老师在家长会上点名表扬，请家长上去讲两句。”江屿的视线扫过周敏，嘴角往下撇，“结果坐在我座位上那位，站起来，就说了一句‘孩子们都努力’，就坐下了。”
　　周敏的筷子停住了。
　　“还有竞赛班的推荐表，”江屿说，“全班就一个名额，冯老师给他的，要家长签字。人家都不敢签，说要问问他叔叔。”
　　他顿了一下，冷笑了一声。
　　“问你呢，爸。”
　　饭桌上一片死寂。
　　叔叔看着江屿，又转过头，看了周敏一眼。
　　只看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说。
　　周敏低着头，筷子悬在半空，夹着的那根青菜掉回了盘子里。
　　奶奶慢慢地放下汤勺，目光在陈砚和周敏之间来回看了看，脸上没什么表情。
　　陈砚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江穗看着他。
　　她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她想起了冯老师。
　　想起了下午那个空着的座位，想起了“江穗的家长？”那一声。
　　原来同一个时间，同一栋楼的另一层，也有一个座位。
　　那个座位上的人，坐着，可是没有站起来。
　　江穗低下头。
　　江屿哪来这么多小道消息？
　　但那天晚上，她一句话都没说。

　　吃完饭，周敏把陈砚叫到了走廊上。
　　江穗本来是要去厨房的，走到楼梯口，听见那头压得很低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
　　“……你别多管闲事。”
　　是周敏的声音，有点抖。
　　“你今天这样，你奶奶怎么想？你叔叔怎么想？人家会说……”
　　周敏的话没说完。
　　她抬头，看见了站在楼梯口的江穗。
　　两个人隔着一条走廊对视了一秒。
　　周敏的脸色变了变，很快挤出一个笑：“穗穗，作业写完了吗？早点睡啊。”
　　说完，她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
　　陈砚站在走廊那头，看着他妈妈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见了江穗。
　　他什么都没解释。
　　“去厨房，”他说，“把书包拿过来。”

　　厨房的小方桌上，摊开了那个笔记本。
　　江穗坐在他对面，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面盾牌。
　　陈砚翻开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江穗只扫了一眼，头皮就麻了。
　　“一共六条，”陈砚说，“一条一条来。”
　　“……”
　　“第一条，欠交作业六次。”他抬起眼，“哪六次？”
　　江穗：“……”
　　“说。”
　　“我、我不记得了……”
　　“语文两次，数学三次，英语一次。”陈砚低头看着本子，“语文是九月二十号的周记和十月八号的抄写，数学是……”
　　他一条一条地念下去，连日期都有。
　　江穗听得目瞪口呆。
　　“你……你怎么连日期都记了？”
　　“老师说的。”
　　“老师说了你就记？”
　　“不然呢，”陈砚翻过一页，“听完就忘？”
　　“……”
　　江穗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脸皱成一团：“你比我妈还烦！”
　　“你妈不在，”陈砚头也不抬，“只能我烦。坐下。”
　　“我本来就坐着！”
　　“那就坐好。”
　　江穗瞪着他，瞪了好几秒，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背挺直了。

　　“作业本呢？”
　　江穗从书包里掏出来，翻了翻，翻到一半，停住了。
　　“……有两次的题目，我不知道是什么。”
　　“为什么不知道？”
　　“那天我……”江穗的声音小下去，“没抄。”
　　陈砚看着她：“班上谁记作业记得最全？”
　　江穗想了想。
　　苏念念？苏念念记得全，可她妈妈管得严，晚上九点以后不让接电话。
　　侯俊？算了吧。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人。
　　“……许棠吧。”
　　“有她电话吗？”
　　“班级群里有。”
　　“打。”
　　江穗拿着手机，在班级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找到了那个名字。
　　她看着那个号码，犹豫了很久。
　　她跟许棠说过几句话？一块饼干，一杯奶茶，一次“你干嘛帮我”。
　　那天她连谢谢都没说。
　　“打。”陈砚又说了一遍。
　　江穗咬了咬牙，按了下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那头很吵，有人在说话，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一个女人在喊：“这个本子三块五，那个五块，要哪个？”
　　“喂？”是许棠的声音，有点疑惑。
　　“……是我。”江穗说，“江穗。”
　　那头安静了一下。
　　“江、江穗？”
　　“嗯。”江穗硬着头皮说，“那个，九月二十号的语文周记，还有十月十二号的数学，题目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的！”许棠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一点，“你等一下，我去拿本子——”
　　那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像是有人撞到了什么东西。
　　一个女人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棠棠，谁啊？”
　　“同学！”
　　“哪个同学？”
　　“……江穗。”
　　“哦——就是开学请你们喝奶茶那个？”
　　“妈！”
　　江穗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动静，忽然有点想笑。
　　过了一会儿，许棠回来了，有点喘：“我找到了。周记的题目是《我的一个周末》，数学是练习册第三十二页到三十四页，还有课本后面的习题二……你要不要我拍给你？我拍得清楚一点。”
　　“……好。”
　　“那我现在拍，马上发你。”
　　“许棠。”
　　“嗯？”
　　江穗张了张嘴。
　　这两个字在她嘴里转了好几圈，转得舌头都快打结了。
　　“……谢谢。”
　　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不、不客气。”许棠的声音小下去，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那、那我挂了啊。”
　　电话挂了。
　　江穗攥着手机，耳朵有点烫。
　　她一抬头，发现陈砚正看着她。
　　“看什么看！”
　　陈砚垂下眼，翻过一页本子。
　　“第二条。”

　　第二条，上课顶撞老师。
　　“数学课，拖堂，你说‘老师，下课铃响了三分钟了，我们要去上厕所’。”
　　江穗理直气壮：“他本来就拖堂了。”
　　“他拖堂，你可以说。”
　　“那我错在哪？”
　　“错在‘我们’。”陈砚说，“你要上厕所，说你自己。说‘我们’，就是你带着全班跟他对着干。”
　　“……”
　　江穗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明天去跟他说一句。”
　　“我不道歉。”
　　“不用道歉，”陈砚说，“就说‘老师，下次我下课再找您’。”
　　江穗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好像也不算低头，勉强点了点头。
　　第三条，数学月考掉到了二十三名。
　　这一条，陈砚没跟她多说，直接拿过她的卷子，从第一道错题开始讲。
　　讲到第三道的时候，江穗已经开始打哈欠了。
　　陈砚用笔敲了敲桌子。
　　“这道题，”他说，“跟时差那道一样。”
　　“哪道？”
　　“德国那道。你加反了。”
　　“……”江穗一下子清醒了，脸涨得通红，“那个不一样！”
　　“一样，”陈砚说，“你又加反了。”

　　第四条，抢侯俊的座位。
　　“侯俊妈妈会后找老师反映了，”陈砚说，“说你霸着靠窗的位置，说是你爸说的，你坐哪都行。”
　　江穗哼了一声：“他坐了一整年了。”
　　“老师也这么说。”
　　“那老师怎么还记一条？”
　　“因为你说的是‘我爸说了’。”陈砚看着她，“你爸在德国，你拿你爸压人，人家就拿你爸笑你。”
　　江穗愣住了。
　　她想起了下午那句“德国的家长是不是视频参加”。
　　她想起了那个亮紫色的背影。
　　原来是从这里来的。
　　“……那怎么办？”
　　“期中考完，换回去。”
　　“凭什么？”
　　“或者一人一学期。”陈砚说，“你自己去跟侯俊说。说是你说的，不是你爸说的。”
　　江穗低着头，抠着桌沿，过了很久，小声说：“……期末再换。”
　　“行。”
　　第五条，林可那件事。
　　陈砚看了一眼本子，直接翻过去了。
　　“这条老师说了，你没错。”他说，“就是三遍。”
　　“……”
　　“这条我跟你讲过了，跳过。”
　　第六条。
　　陈砚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你隔着窗户跟侯俊妈妈说的那句话。”
　　江穗一下子坐直了：“她先说的！”
　　“我知道。”
　　“她说我家长是视频参加！”
　　“我知道，”陈砚说，“老师也知道。侯俊妈妈会后跑去找老师告状，说你没礼貌脾气大。”
　　江穗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拳头攥起来：“那老师怎么说？”
　　陈砚看着本子上的字，念了出来。
　　“老师说，话说得对，场合不对。”
　　江穗愣住了。
　　“……然后呢？”
　　“然后，”陈砚合上本子，看着她，“下次这种话，声音小一点。让她一个人听见就行。”
　　“……”
　　江穗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也是老师说的？”
　　“这是我说的。”

　　那天晚上，江穗在厨房那张小方桌上，一直写到了十一点。
　　周记补了，数学练习册补了，英语抄写补了，许棠拍过来的照片清清楚楚，连页码都圈出来了。
　　陈砚坐在对面，写自己的题。
　　她写一会儿，就抬头问一句，他就停下来讲一句，讲完了，又低头写自己的。
　　中间刘姨进来倒过一次水，看见他们俩，愣了一下，嘀咕了一句“大半夜的不睡觉”，又出去了。
　　十一点零五分，江穗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她把笔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写完了！”
　　陈砚把她的本子拿过去，一本一本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了，他把本子叠好，推回她面前。
　　然后，他合上了自己那个笔记本。
　　“作文好是真的，”他说，“老师原话。”
　　江穗愣了一下。
　　“……什么原话？”
　　“老师说，她带了这么多年的班，很少有六年级的孩子，能写出‘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那边是几点’这种句子。”
　　陈砚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道题目。
　　“她说你很聪明，就是心思没放在该放的地方。”
　　“……”
　　“她还说，”陈砚顿了一下，“你是个好孩子。”
　　江穗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偶尔嗡地响一声。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冰箱门。
　　那张纸还贴在那里。
　　一笔一划的字。
　　“……你干嘛不在饭桌上说这句。”她小声问。
　　“说了，”陈砚把笔记本收进书包，“奶奶也不信。”

　　陈砚去洗漱了。
　　他的书包就放在小方桌旁边那把椅子上，拉链没拉严，敞着一个口。
　　江穗收拾自己的东西，收着收着，视线落在了那个敞开的口子上。
　　刚才他拿笔记本的时候，她看见了。
　　笔记本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来一个角，角上印着几个字。
　　“推荐表”。
　　江穗盯着那个角，看了很久。
　　她想起了江屿在饭桌上那句话。
　　“人家都不敢签，说要问问他叔叔。”
　　她想起了叔叔看周敏的那一眼。
　　她想起了陈砚握着筷子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想起了今天下午，那个空着的座位。
　　“江穗的家长？”
　　没有人应。
　　然后他来了。
　　可是同一个时间，同一栋楼的另一层，冯老师喊“陈砚的家长”，站起来的那个人，只说了一句“孩子们都努力”。
　　他的那一场，没有人替他来。
　　江穗咬了咬嘴唇，伸手，把那张表从他的书包里抽了出来。

　　叔叔的书房还亮着灯。
　　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江穗光着脚，踮着脚尖，走到书房门口，蹲下来。
　　她把那张推荐表展开，看了一眼。
　　“家长意见”，空着。
　　“家长签字”，空着。
　　她从自己的作业本上撕下一小条纸，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压在推荐表的最上面。
　　然后她把推荐表对折，顺着门缝，一点一点地塞了进去。
　　塞到一半，卡住了。
　　她屏住呼吸，又往里推了推。
　　纸滑进去了。
　　门里面没有动静。
　　江穗蹲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什么都没听见，才站起来，光着脚，一路跑上了楼。
　　那张小纸条上写着：
　　“叔叔，学校有个东西要您签。”
　　那是那天晚上，陈砚站在这扇门外面，敲了三下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第二天早上，江穗下楼的时候，叔叔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他在喝豆浆，看见陈砚背着书包从走廊那头过来，叫住了他。
　　“陈砚。”
　　陈砚停下来：“叔叔。”
　　“竞赛班几号开课？”
　　陈砚愣住了。
　　周敏端着一碟包子从厨房出来，也愣住了，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
　　“……下周一。”陈砚说。
　　“表我签了，放在门口鞋柜上了，别忘了交。”叔叔低头看着手机，语气很随意，“以后学校这种事，直接拿来给我。”
　　“……好。”
　　“考得不错。”叔叔又说了一句，没抬头，“好好学。”
　　陈砚站在那里，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声：“谢谢叔叔。”
　　他转过身，往玄关走。
　　经过餐桌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坐在那里低头喝粥的江穗。
　　江穗假装在专心对付碗里的一颗红枣。

　　陈砚是在厨房里堵住她的。
　　她吃完早饭，进厨房放碗，一转身，就看见他站在门口，把唯一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手里拿着那张推荐表。
　　还有那张小纸条。
　　江穗的后背贴着料理台，退无可退。
　　“你翻我书包？”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
　　江穗攥着手里的碗，硬着头皮，仰起脸。
　　“记账上。”
　　“……”
　　陈砚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江穗都开始心虚了，开始想他会不会骂她，会不会说她多管闲事，会不会说“这是我的事，轮不到你”。
　　就像周敏跟他说的那样。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叔叔，学校有个东西要您签。”
　　他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下次，”他最后说，声音有点哑，“翻之前，先问我一句。”
　　江穗眨了眨眼睛。
　　“问了你会让我翻吗？”
　　“不会。”
　　“那我问什么。”
　　“……”
　　陈砚被她噎住了。
　　他站在门口，跟她对视了几秒，最后侧过身，让开了路。
　　江穗端着碗，从他身边挤过去，把碗放进水池，又挤回来，跑出了厨房。
　　跑到客厅，她回头看了一眼。
　　陈砚还站在厨房门口，低着头，把那张小纸条叠好，夹进了推荐表里，又把推荐表小心地放进了书包的夹层。
　　拉上了拉链。

　　下周一，陈砚进了竞赛班。
　　同一周，江穗交齐了所有欠的作业，跟数学老师说了一句“老师，下次我下课再找您”，数学老师愣了半天，在课上当着全班表扬了她。
　　“江穗同学这周进步很大，作业全部补齐了，大家要向她学习。”
　　全班都回头看她。
　　侯俊撇了撇嘴。
　　苏念念在桌子底下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许棠在后排，低着头，耳朵尖又红了。
　　江穗坐在靠窗第二排，背挺得笔直，下巴抬得高高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下课的时候，一群女生围过来，叽叽喳喳地说她厉害，说她作文写得好，说她居然一口气补完了六次作业。
　　江穗被夸得飘飘然，靠在椅背上，一挥手。
　　“这有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月底我生日，家里要办派对。”
　　“真的？！”
　　“在哪办？”
　　“我们能去吗？”
　　“当然，”江穗说，“都来。”
　　她说得很响亮，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
　　就像她爸说的，这个班，她坐哪都行。
　　就像她妈说的，下个月，下个月我们就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