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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不能走 上去也是一 ...

  •   那一声咳嗽,从十月底一直咳到了冬天。
      不严重,就是断断续续的,早上起来咳两声,晚上睡前咳两声,说话说急了也要咳两声。刘姨熬过一次梨汤,奶奶说小孩子咳嗽正常,过一阵就好了。
      陈砚说过两次“去看看”。
      她说“没事”。
      他就没再说了,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在玄关多交代一句:“围巾。”
      “知道了。”
      “拉链拉上。”
      “知道了知道了。”

      冬至那天,学校让每个班包饺子。
      六年级的大课间改成了“传统文化体验课”,食堂的阿姨推来几大盆和好的面团和馅料,一个班分一张长桌,大家撸起袖子,围在一起擀皮、包馅。
      班主任何老师站在前面示范,捏一个,再捏一个,一排元宝似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站在案板上。
      “包好了的,用保鲜盒装起来,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全班“哇”地叫起来。
      苏念念包得飞快,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胖子。她说她妈妈每年冬至都带她包,从五岁包到现在。
      许棠包得也好,捏的边是一道一道的花褶,好看得像店里卖的。
      侯俊包的全破了,馅从口子里往外漏,被同桌笑了一节课。
      江穗包了十二个。
      她从来没包过饺子。在家的时候,冬至都是阿姨包好了端上桌,她只管吃。
      第一个,皮擀破了。
      第二个,馅放多了,捏不上。
      第三个,捏是捏上了,可是歪的,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的小船。
      她咬着嘴唇,一个一个地捏,捏到第十二个,总算有一个能站住了。
      十二个饺子摆在案板上,歪的歪,扁的扁,有两个还露着一点馅。
      全班最丑。
      苏念念凑过来看了一眼,想夸,夸不出来,最后说:“……很有个性。”
      江穗瞪她。
      她拿了一个保鲜盒,把那十二个饺子一个一个装进去,装得很小心,生怕把哪一个碰破了。
      盖上盖子,放进书包。
      给家里人尝尝。

      可是家里没有人。
      这周叔叔带着江屿去省里打篮球联赛,江屿是校队主力,进了决赛。周敏跟着去了,奶奶也去了,说要亲眼看孙子拿冠军。
      刘姨请了假,回老家给她妈过七十大寿。
      整栋房子,周五到周日,空了。
      江穗拎着书包进门,把保鲜盒放在餐桌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了一圈。
      灯没开,暖气开着,嗡嗡地响。
      她掏出手机,对着那盒饺子拍了一张照片。
      拍了三遍,挑了最好看的一张,发进了家族群。
      又@了叔叔。
      “我包的。”
      发出去以后,她就一直拿着手机。
      写作业的时候放在手边,吃饭的时候放在手边,上厕所也带着。
      家族群里一直很热闹。
      周敏发了一张球馆的照片,人山人海。
      奶奶发了一段视频,江屿运球过人,一个上篮,全场欢呼,奶奶在镜头后面喊“好!好!”,喊得破了音。
      叔叔发了一张江屿的特写,满头大汗,举着拳头,配文:“半决赛拿下!”
      群里的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点赞,刷“江屿真棒”“虎父无犬子”“明天决赛加油”。
      江穗那张饺子的照片,被顶到了最上面,看不见了。
      两个小时以后,叔叔回了。
      一个大拇指。
      又过了一会儿,补了一条语音,秒。
      “穗穗乖,我们周日回,江屿下午还有一场。”
      背景里是球馆的哨声和欢呼。
      奶奶在底下跟了一条,回的是叔叔发的那张江屿的照片:
      “我孙子真棒。”
      江穗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她打开冰箱,把那盒饺子放进了第二层。

      那天晚上,她在三楼的房间里写作业。
      暖气开得太足了,屋里闷得慌,她写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起身把窗户推开了一半。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凉飕飕的,舒服多了。
      她就那么开着窗,写完了数学,写完了语文,写到英语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打了个喷嚏。
      没在意,继续写。
      又打了一个。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她合上本子,关了台灯,钻进被窝里,连窗户都忘了关。

      凌晨一点多,她是被冷醒的。
      不对,是热醒的。
      也不对。
      她分不清了。
      浑身都在发烫,烫得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可是骨头缝里又冷得发抖,抖得牙齿都在打架。
      她把被子裹紧,又踢开,又裹紧。
      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咽口水就疼,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咳了一声。
      又咳了一声。
      咳得停不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咳得胸口都在疼。
      江穗摸到台灯的开关,打开。
      光一下子刺进眼睛里,她眯了半天才看清。
      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想起来去关窗,一掀被子,冷风扑在身上,她打了个哆嗦,又缩回去了。
      不行。
      得吃药。
      她记得一楼客厅的电视柜里有个药箱。
      江穗咬着牙,从床上坐起来,脚刚踩到地上,眼前就是一黑。
      天旋地转。
      她扶住床头柜,站了好一会儿,眼前那片黑才一点一点散开。
      腿是软的。
      她又坐回了床上。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叔叔。在省里,在酒店,在睡觉。
      婶婶。在省里,在酒店,在睡觉。
      奶奶。七十岁了,睡着了就叫不醒。
      刘姨。在老家。
      江穗的手指停在了“江屿”上。
      她犹豫了很久,按了下去。
      嘟——
      嘟——
      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挂了,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江穗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未接通”,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来了。
      江屿明天下午还有一场决赛。
      他睡了。手机大概扔在什么地方,静了音。
      她又往下翻。
      妈妈。
      德国现在是晚上六点多。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悬了很久。
      打过去,说什么呢?
      说她发烧了,说她一个人在家,说她站不起来?
      妈妈会急死的。
      妈妈会在一万公里外急得团团转,然后呢?然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隔着屏幕哭。
      江穗把手机放下了。
      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烧得浑身发抖,看着那扇关着的房门。
      整栋房子里,可以喊的人,只剩下一个。
      他在一楼。
      挨着刘姨那间,那间没有桌子的小屋子。
      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要怎么喊?
      打电话给他?说“陈砚,我发烧了”?
      他会下来吗,不,他会上来吗?奶奶说过的,三楼没事别上来。
      而且,凭什么呢。
      他又不是她什么人。
      蛋挞是她付了钱的,修手机是记了账的,家长会是他自己要去的,烟花棒是他自己买的。
      可是半夜三更,发烧了,把一个人从床上叫起来——
      这个,要怎么记账?
      江穗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想不清楚了。

      一楼。
      陈砚是被咳嗽声吵醒的。
      这栋房子的楼梯是空心的,一点声音都能顺着木头传下来。他躺在那间没有桌子的小屋子里,在黑暗里听了很久。
      咳嗽声断断续续,一阵一阵,一直没停。
      越来越重。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一点五十。
      他掀开被子,起身,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
      二楼。
      三楼。
      三楼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咳嗽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陈砚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两下。
      “江穗?”
      没人应。
      只有咳嗽声。
      他又敲了两下:“江穗。”
      还是没应。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推开了门。

      屋里冷得像冰窖。
      窗户开着一半,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台灯亮着,照着床上那团蜷成一团的被子。
      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红得不正常,眼睛闭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陈砚两步走过去,先关上了窗户。
      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江穗被他的手冰得一激灵,睁开了眼睛。
      看见是他,她愣了好几秒,像是不太确定。
      “……你怎么上来了。”
      “多少度了,”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自己不知道?”
      “……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陈砚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语气冷冰冰的:“昨天让你穿外套,你穿了吗。”
      “那是上个月……”
      “上个月让你穿,你也没穿。”
      “……”
      江穗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吭声了。

      药箱在一楼客厅的电视柜里。
      陈砚跑下去,又跑上来,手里拿着一支体温计,一盒退烧药。
      体温计夹在她胳膊底下,五分钟。
      他拿出来,对着台灯看了一眼。
      三十九度六。
      他又低头看那盒退烧药,翻过来,看背面的生产日期。
      过期了。
      过期了八个月。
      陈砚把药盒扔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打开她的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件最厚的羽绒服,白色的,帽子上有一圈毛。
      “起来。”
      “……干嘛。”
      “小区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诊所。”他把羽绒服抖开,“穿上。”
      江穗被他扶着坐起来,脑袋晕得厉害,靠在床头,任由他把羽绒服往她身上套。左边袖子,右边袖子,拉链从下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
      帽子扣在她头上。
      围巾绕了两圈。
      袜子是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双粉色的毛线袜,他蹲下去,一只一只给她套上。
      “能走吗?”
      江穗坐在床边,看着他。
      能走。
      她刚才在床边站过一次,眼前黑了一下,可是缓过来了,是能走的。
      “……我不能走。”
      她就是不想走。
      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她以为他看出来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了下去。
      “上来。”

      江穗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背很瘦。
      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肩胛骨硌着她,一边一块,像两片薄薄的石头。
      可是很稳。
      他两只手往后托着她的膝盖弯,她的膝盖刚好卡在他的胳膊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在他背上,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
      “抱紧。”
      江穗把胳膊环在他脖子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他站起来了。
      一点都不晃。
      三楼下二楼,二楼下一楼,他走得很快,一步两级台阶,木楼梯在他脚底下吱呀吱呀地响。
      江穗的脸贴着他的后颈,烫烫的。
      她烧得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地想,他好像不怎么费劲。
      是她太轻了。
      还是他力气大。
      还是……
      她想不下去了,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歪,闭上了眼睛。

      小区东门的保安亭还亮着灯。
      值夜班的是老孙。
      他裹着一件军大衣,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男孩子背着一个裹成粽子的小姑娘,从夜色里走过来。
      老孙“噌”地站起来,拉开窗户。
      “哟,这是怎么了?”
      “发烧。”陈砚说,“去对面诊所。”
      老孙认出他来了。
      是那个在门口站了俩钟头的孩子。
      他二话没说,按开了侧门的门禁,又从保安亭里拎出一把伞:“外面起风了,拿着。”
      “谢谢孙叔。”
      “快去快去。”
      老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背着人,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那家亮着白光的诊所。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缩回保安亭里。

      二十四小时诊所里只有一个值班医生,一个值班护士。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正在电脑前面打哈欠,看见他们进来,一下子就清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
      “发烧,三十九度六。”
      护士赶紧让他把人放在诊床上,拿体温枪对着江穗的额头一照,皱起眉:“三十九度八了。”
      她一边拿登记本,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家长呢?”
      陈砚站在诊床边上,顿了一下。
      “我是她哥。”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半大的男孩子,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脚上的拖鞋都没换,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一层汗。
      护士没再多问,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江穗。十三。”
      “过敏史?”
      “……”陈砚停了一下,“没有。青霉素不知道。”
      “那先做个皮试。”

      医生看了喉咙,听了肺,说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烧。
      “打一针退烧,再开点药。”
      江穗本来迷迷糊糊地躺在诊床上,一听见“打针”两个字,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我不打针。”
      “烧这么高,不打针退不下来。”医生说。
      “我不打——”
      护士已经拿着针管过来了。
      江穗看着那根针,脸都白了,往诊床里面缩:“我不打!我不打!我吃药就行了!”
      “小姑娘,听话。”
      “我不——啊!!!”
      针扎进去的那一瞬间,江穗叫得整个诊所都在响。
      她一只手被护士按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旁边那个人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砚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任她攥着。
      “好了好了,”护士拔出针,拿棉签按住,“这不就好了?叫得跟杀小猪似的。”
      江穗抽抽噎噎地,眼泪还挂在脸上。

      打完针,又坐着观察了二十分钟。
      医生开了药,写了医嘱,陈砚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付钱的时候,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不是他自己那个旧钱包。
      是一张崭新的、一看就没怎没用过的银行。
      他捏着那张卡,停了两秒,递了过去。
      江穗坐在诊床上,看见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卡。
      她只看见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卡的边缘捏了一下,捏得很紧。

      “走吧。”
      陈砚收好药,走回诊床边。
      江穗坐在那里,没动。
      “……腿软。”
      陈砚低头看着她。
      “刚才扎针喊那么凶,”他说,“现在腿软?”
      “就是软。”
      江穗仰着脸,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嘴巴撇着,理直气壮。
      陈砚看了她两秒。
      又转过身,蹲下了。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
      老孙那把伞,陈砚没打,挂在胳膊上。
      江穗趴在他背上,退烧针的劲儿上来了,身上一阵一阵地出汗,脑子却清醒了一点。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陈砚。”
      “嗯。”
      “你刚才说,你是我哥。”
      “……”
      “上次家长会,你说‘算是’。”
      陈砚没说话。
      脚步也没停。
      “那你到底是不是?”
      “护士要填表,”陈砚说,“‘算是’写不进去。”
      江穗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完了,她又小声说:“……那张卡,是谁的?”
      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我妈给的。”他说,“没用过。”
      “那你今天怎么用了?”
      陈砚没回答。
      他背着她,穿过马路,走进了小区的侧门。
      老孙在保安亭里探出头:“小伙子,你妹妹没事吧?”
      “没事了。”
      “哎,那就好,那就好。”

      回到三楼,陈砚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羽绒服,盖好被子。
      他下楼烧了一壶水,倒在杯子里,兑了一点凉水,试了试温度,端上来。
      “起来,喝水。”
      江穗靠在床头,他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端着杯子,喂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再喝两口。”
      “喝不下了……”
      “打了退烧针要出汗,不喝水会脱水。”
      “……”
      江穗又喝了两口。
      陈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下楼拿了一个脸盆,一条毛巾。
      毛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叠成长条,放在她额头上。
      过了一会儿,毛巾热了,他拿下来,在盆里重新浸湿,拧干,再放上去。
      一遍,又一遍。
      江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拧毛巾,水滴滴答答地落回盆里,一下一下的。
      她烧得眼皮都在打架,可是不敢闭上。
      她怕一闭眼,他就走了。
      就像所有人一样。
      “……陈砚。”
      “嗯。”
      “你别走。”
      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陈砚抬起头,看着她。
      台灯下,那张小脸烧得通红,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像是在怕什么。
      他把毛巾叠好,放在她额头上。
      “不走。”他说,“闭眼。”
      江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
      江穗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摸了摸额头。
      不烫了。
      额头上的毛巾已经拿走了,脸盆也拿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
      屋里没有人。
      江穗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他走了。
      他说不走的。
      她攥着被角,心里空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是一笔一划的字:
      “粥在锅里,开小火热两分钟。
      药 8:10 吃,白色的一片,黄色的两粒,饭后。
      我中午回来。
      别下楼乱跑。”
      最下面,又补了一行,字写得比上面小一点,像是临走前想起来加上去的:
      “今天模考,不能不去。”
      江穗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
      整栋房子都很安静。
      叔叔不在,婶婶不在,奶奶不在,江屿不在,刘姨不在。
      没有人在楼下喊她吃饭,没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没有人敲门。
      整栋空房子里,只有这张纸在跟她说话。
      粥在锅里。
      药八点十分吃。
      我中午回来。
      江穗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七点五十五。
      她把那张纸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打开。
      作息表,小票,那一小块撕下来的歪脑袋小鸟。
      她把那张纸放了进去。
      盖上盖子。
      然后她穿上拖鞋,扶着墙,慢慢地下楼,去热粥。

      粥是白粥,熬得很稠,锅底放了几颗红枣。
      她开小火热了两分钟,盛了一碗,坐在厨房那张小方桌边上,一口一口地喝。
      八点十分,她吃了药。
      白色的一片,黄色的两粒。
      吃完药,她回到楼上,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白纸,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
      “账”。
      然后她在底下,一笔一笔地画。
      跑腿,一横。
      修手机,一竖。
      公交卡,一横。
      家长会,一竖。
      蜡烛和烟花棒,一横。
      一个“正”字,满了。
      她又起了一个新的。
      背我下楼,一横。
      背我上楼,一竖。
      守了一夜,一横。
      她看着那一个半的“正”字,想了想,又在“守了一夜”那一笔旁边,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了三个字。
      “没有走。”

      中午十二点十分,玄关的门开了。
      陈砚是跑回来的。
      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外套的拉链都没拉,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他换了鞋,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她的门,看见床上没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江穗?”
      “在这呢。”
      声音是从厨房传上来的。
      陈砚又下了楼。
      江穗坐在厨房的小方桌边上,裹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捧着一杯热水,看着他。
      “你怎么下来了?”陈砚皱起眉,“不是让你别乱跑——”
      “我就下来热粥。”
      “热完了不会上去?”
      “上去也是一个人。”江穗说,“下来也是一个人。”
      “……”
      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走过来,伸手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烫了。
      他松了口气,把那两个馒头放在桌上。
      “中午吃什么?”江穗问。
      “馒头。”
      “我不吃馒头。”
      “……”
      陈砚看了她一眼,转身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刘姨走之前没买菜,只剩几个鸡蛋,半盒牛奶,和第二层那个保鲜盒。
      他把保鲜盒拿出来,打开盖子。
      十二个饺子,歪的歪,扁的扁,有两个露着馅。
      陈砚看了一会儿。
      “你们班包的?”
      江穗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我包的。”
      “给谁的?”
      “给家里人的。”江穗说,“老师说,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陈砚端着那个保鲜盒,看着里面那十二个丑饺子,又看着她。
      “那我算吗?”
      江穗没答。
      她捧着杯子,低着头,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陈砚也没再问。
      他把锅放在灶上,接了水,开火。
      水开了,他把饺子一个一个地下进去,用勺子背轻轻地推了推,不让它们粘锅。
      饺子在锅里翻滚,那两个露馅的,馅漏了一点出来,汤变得有点浑。
      煮好了,他捞出来,装进一个大碗里,放在她面前,又拿了一双筷子,一碟醋。
      江穗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
      皮有点厚,馅有点咸。
      不好吃。
      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吃到第六个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碗里还剩六个。
      她把筷子放下,把那个大碗往对面推了推。
      推到了他面前。
      一句话都没说。
      陈砚看着那个碗,看着里面剩下的六个丑饺子,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她放下的那双筷子,夹起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
      “……咸了。”他说。
      “爱吃不吃。”
      陈砚没说话,又夹了一个。
      六个,全吃完了。

      下午的模考,陈砚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冲进考场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准备在缺考名单上写他的名字,抬头看见他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陈砚?你干什么去了?”
      “家里有事。”
      “什么事比考试还重要?”
      陈砚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孟川坐在第三排,抬起头,看着他的同桌,等着听他怎么编。
      陈砚想了想。
      “什么事都比。”
      “……”
      监考老师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摆摆手:“进来进来,赶紧的,少了二十分钟自己负责。”
      孟川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觉得这句话他在哪儿听过。

      周日下午,叔叔一家回来了。
      江屿拿了冠军,抱着一个金色的奖杯,一进门就举得高高的,奶奶跟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冠军!我孙子是冠军!”
      周敏跟在最后面,拖着行李箱,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老孙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跟她说了几句话。
      周敏的脸色变了。

      晚饭前,江穗下楼拿水,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是周敏。
      声音压得很低,很急。
      “……门口的保安都看见了,凌晨两点,你背着她从小区出去……”
      “她发烧,三十九度八。”
      “发烧你不会打电话?给你叔叔打,给我打——”
      “打了,没人接。”
      “那你也不能——”周敏的声音顿了一下,更低了,“陈砚,她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一个男孩子,半夜进她屋,传出去像什么话?”
      客厅里安静了。
      陈砚没说话。
      江穗站在楼梯拐角,攥着楼梯扶手。
      她看着楼下客厅里那两个人。周敏背对着她,陈砚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那天在叔叔书房门口一样。
      她松开了扶手。
      往下走了一级。
      又走了一级。
      “那您昨晚在哪儿?”
      周敏猛地回过头。
      江穗站在楼梯上,比她高出半个人,低头看着她。
      “我发烧三十九度八,”江穗说,“您在哪儿?”
      周敏张了张嘴。
      “我给江屿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江穗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不敢给您打,不敢给叔叔打,不敢给我妈打。”
      “穗穗,婶婶不是——”
      “他上来了。”江穗说,“只有他上来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敏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一个字都没接上来。
      陈砚抬起头,看着楼梯上的江穗。
      他的眼神很复杂。
      江穗没看他。
      “这件事就此打住。我不计较,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她转过身,上楼了。
      一级一级,走得很稳。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江屿在问:“妈,怎么了?”
      又听见叔叔的声音:“穗穗发烧了?怎么没打电话?”
      然后是江屿的声音,有点心虚:“……她打了,我手机静音了。”
      江穗没停下。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打开,拿出那张写着“账”的纸。
      在最后那一笔旁边,又画了一竖。
      替我挨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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