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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不能走 上去也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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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声咳嗽,从十月底一直咳到了冬天。
不严重,就是断断续续的,早上起来咳两声,晚上睡前咳两声,说话说急了也要咳两声。刘姨熬过一次梨汤,奶奶说小孩子咳嗽正常,过一阵就好了。
陈砚说过两次“去看看”。
她说“没事”。
他就没再说了,只是每天早上出门前,在玄关多交代一句:“围巾。”
“知道了。”
“拉链拉上。”
“知道了知道了。”
冬至那天,学校让每个班包饺子。
六年级的大课间改成了“传统文化体验课”,食堂的阿姨推来几大盆和好的面团和馅料,一个班分一张长桌,大家撸起袖子,围在一起擀皮、包馅。
班主任何老师站在前面示范,捏一个,再捏一个,一排元宝似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站在案板上。
“包好了的,用保鲜盒装起来,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全班“哇”地叫起来。
苏念念包得飞快,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胖子。她说她妈妈每年冬至都带她包,从五岁包到现在。
许棠包得也好,捏的边是一道一道的花褶,好看得像店里卖的。
侯俊包的全破了,馅从口子里往外漏,被同桌笑了一节课。
江穗包了十二个。
她从来没包过饺子。在家的时候,冬至都是阿姨包好了端上桌,她只管吃。
第一个,皮擀破了。
第二个,馅放多了,捏不上。
第三个,捏是捏上了,可是歪的,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的小船。
她咬着嘴唇,一个一个地捏,捏到第十二个,总算有一个能站住了。
十二个饺子摆在案板上,歪的歪,扁的扁,有两个还露着一点馅。
全班最丑。
苏念念凑过来看了一眼,想夸,夸不出来,最后说:“……很有个性。”
江穗瞪她。
她拿了一个保鲜盒,把那十二个饺子一个一个装进去,装得很小心,生怕把哪一个碰破了。
盖上盖子,放进书包。
给家里人尝尝。
可是家里没有人。
这周叔叔带着江屿去省里打篮球联赛,江屿是校队主力,进了决赛。周敏跟着去了,奶奶也去了,说要亲眼看孙子拿冠军。
刘姨请了假,回老家给她妈过七十大寿。
整栋房子,周五到周日,空了。
江穗拎着书包进门,把保鲜盒放在餐桌上,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了一圈。
灯没开,暖气开着,嗡嗡地响。
她掏出手机,对着那盒饺子拍了一张照片。
拍了三遍,挑了最好看的一张,发进了家族群。
又@了叔叔。
“我包的。”
发出去以后,她就一直拿着手机。
写作业的时候放在手边,吃饭的时候放在手边,上厕所也带着。
家族群里一直很热闹。
周敏发了一张球馆的照片,人山人海。
奶奶发了一段视频,江屿运球过人,一个上篮,全场欢呼,奶奶在镜头后面喊“好!好!”,喊得破了音。
叔叔发了一张江屿的特写,满头大汗,举着拳头,配文:“半决赛拿下!”
群里的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地点赞,刷“江屿真棒”“虎父无犬子”“明天决赛加油”。
江穗那张饺子的照片,被顶到了最上面,看不见了。
两个小时以后,叔叔回了。
一个大拇指。
又过了一会儿,补了一条语音,秒。
“穗穗乖,我们周日回,江屿下午还有一场。”
背景里是球馆的哨声和欢呼。
奶奶在底下跟了一条,回的是叔叔发的那张江屿的照片:
“我孙子真棒。”
江穗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
她打开冰箱,把那盒饺子放进了第二层。
那天晚上,她在三楼的房间里写作业。
暖气开得太足了,屋里闷得慌,她写了一会儿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起身把窗户推开了一半。
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凉飕飕的,舒服多了。
她就那么开着窗,写完了数学,写完了语文,写到英语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打了个喷嚏。
没在意,继续写。
又打了一个。
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她合上本子,关了台灯,钻进被窝里,连窗户都忘了关。
凌晨一点多,她是被冷醒的。
不对,是热醒的。
也不对。
她分不清了。
浑身都在发烫,烫得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可是骨头缝里又冷得发抖,抖得牙齿都在打架。
她把被子裹紧,又踢开,又裹紧。
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一咽口水就疼,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她咳了一声。
又咳了一声。
咳得停不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团,咳得胸口都在疼。
江穗摸到台灯的开关,打开。
光一下子刺进眼睛里,她眯了半天才看清。
窗户还开着,窗帘被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她想起来去关窗,一掀被子,冷风扑在身上,她打了个哆嗦,又缩回去了。
不行。
得吃药。
她记得一楼客厅的电视柜里有个药箱。
江穗咬着牙,从床上坐起来,脚刚踩到地上,眼前就是一黑。
天旋地转。
她扶住床头柜,站了好一会儿,眼前那片黑才一点一点散开。
腿是软的。
她又坐回了床上。
她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叔叔。在省里,在酒店,在睡觉。
婶婶。在省里,在酒店,在睡觉。
奶奶。七十岁了,睡着了就叫不醒。
刘姨。在老家。
江穗的手指停在了“江屿”上。
她犹豫了很久,按了下去。
嘟——
嘟——
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她挂了,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江穗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两个“未接通”,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想起来了。
江屿明天下午还有一场决赛。
他睡了。手机大概扔在什么地方,静了音。
她又往下翻。
妈妈。
德国现在是晚上六点多。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悬了很久。
打过去,说什么呢?
说她发烧了,说她一个人在家,说她站不起来?
妈妈会急死的。
妈妈会在一万公里外急得团团转,然后呢?然后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隔着屏幕哭。
江穗把手机放下了。
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烧得浑身发抖,看着那扇关着的房门。
整栋房子里,可以喊的人,只剩下一个。
他在一楼。
挨着刘姨那间,那间没有桌子的小屋子。
可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要怎么喊?
打电话给他?说“陈砚,我发烧了”?
他会下来吗,不,他会上来吗?奶奶说过的,三楼没事别上来。
而且,凭什么呢。
他又不是她什么人。
蛋挞是她付了钱的,修手机是记了账的,家长会是他自己要去的,烟花棒是他自己买的。
可是半夜三更,发烧了,把一个人从床上叫起来——
这个,要怎么记账?
江穗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
她烧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想不清楚了。
一楼。
陈砚是被咳嗽声吵醒的。
这栋房子的楼梯是空心的,一点声音都能顺着木头传下来。他躺在那间没有桌子的小屋子里,在黑暗里听了很久。
咳嗽声断断续续,一阵一阵,一直没停。
越来越重。
他看了一眼手机。
一点五十。
他掀开被子,起身,披了件外套,出了门。
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没开灯,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
二楼。
三楼。
三楼走廊的尽头,那扇门底下,透出一线光。
咳嗽声就是从那里面传出来的。
陈砚站在门口,抬起手,敲了两下。
“江穗?”
没人应。
只有咳嗽声。
他又敲了两下:“江穗。”
还是没应。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推开了门。
屋里冷得像冰窖。
窗户开着一半,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台灯亮着,照着床上那团蜷成一团的被子。
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红得不正常,眼睛闭着,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干得起了皮。
陈砚两步走过去,先关上了窗户。
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伸手,用手背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江穗被他的手冰得一激灵,睁开了眼睛。
看见是他,她愣了好几秒,像是不太确定。
“……你怎么上来了。”
“多少度了,”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自己不知道?”
“……我以为睡一觉就好了。”
陈砚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开口,语气冷冰冰的:“昨天让你穿外套,你穿了吗。”
“那是上个月……”
“上个月让你穿,你也没穿。”
“……”
江穗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不吭声了。
药箱在一楼客厅的电视柜里。
陈砚跑下去,又跑上来,手里拿着一支体温计,一盒退烧药。
体温计夹在她胳膊底下,五分钟。
他拿出来,对着台灯看了一眼。
三十九度六。
他又低头看那盒退烧药,翻过来,看背面的生产日期。
过期了。
过期了八个月。
陈砚把药盒扔在床头柜上,站起来,打开她的衣柜,从里面翻出一件最厚的羽绒服,白色的,帽子上有一圈毛。
“起来。”
“……干嘛。”
“小区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诊所。”他把羽绒服抖开,“穿上。”
江穗被他扶着坐起来,脑袋晕得厉害,靠在床头,任由他把羽绒服往她身上套。左边袖子,右边袖子,拉链从下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
帽子扣在她头上。
围巾绕了两圈。
袜子是他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一双粉色的毛线袜,他蹲下去,一只一只给她套上。
“能走吗?”
江穗坐在床边,看着他。
能走。
她刚才在床边站过一次,眼前黑了一下,可是缓过来了,是能走的。
“……我不能走。”
她就是不想走。
陈砚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她以为他看出来了。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了下去。
“上来。”
江穗趴在他背上的时候,才发现他的背很瘦。
隔着羽绒服,都能感觉到肩胛骨硌着她,一边一块,像两片薄薄的石头。
可是很稳。
他两只手往后托着她的膝盖弯,她的膝盖刚好卡在他的胳膊弯里,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在他背上,像一只被拎起来的猫。
“抱紧。”
江穗把胳膊环在他脖子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他站起来了。
一点都不晃。
三楼下二楼,二楼下一楼,他走得很快,一步两级台阶,木楼梯在他脚底下吱呀吱呀地响。
江穗的脸贴着他的后颈,烫烫的。
她烧得昏昏沉沉的,迷迷糊糊地想,他好像不怎么费劲。
是她太轻了。
还是他力气大。
还是……
她想不下去了,脑袋往他肩膀上一歪,闭上了眼睛。
小区东门的保安亭还亮着灯。
值夜班的是老孙。
他裹着一件军大衣,正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男孩子背着一个裹成粽子的小姑娘,从夜色里走过来。
老孙“噌”地站起来,拉开窗户。
“哟,这是怎么了?”
“发烧。”陈砚说,“去对面诊所。”
老孙认出他来了。
是那个在门口站了俩钟头的孩子。
他二话没说,按开了侧门的门禁,又从保安亭里拎出一把伞:“外面起风了,拿着。”
“谢谢孙叔。”
“快去快去。”
老孙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背着人,穿过马路,走进对面那家亮着白光的诊所。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缩回保安亭里。
二十四小时诊所里只有一个值班医生,一个值班护士。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正在电脑前面打哈欠,看见他们进来,一下子就清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
“发烧,三十九度六。”
护士赶紧让他把人放在诊床上,拿体温枪对着江穗的额头一照,皱起眉:“三十九度八了。”
她一边拿登记本,一边头也不抬地问:“家长呢?”
陈砚站在诊床边上,顿了一下。
“我是她哥。”
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半大的男孩子,穿着睡衣,外面随便套了件外套,脚上的拖鞋都没换,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一层汗。
护士没再多问,低头在登记本上写字:“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江穗。十三。”
“过敏史?”
“……”陈砚停了一下,“没有。青霉素不知道。”
“那先做个皮试。”
医生看了喉咙,听了肺,说是扁桃体发炎,引起的高烧。
“打一针退烧,再开点药。”
江穗本来迷迷糊糊地躺在诊床上,一听见“打针”两个字,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我不打针。”
“烧这么高,不打针退不下来。”医生说。
“我不打——”
护士已经拿着针管过来了。
江穗看着那根针,脸都白了,往诊床里面缩:“我不打!我不打!我吃药就行了!”
“小姑娘,听话。”
“我不——啊!!!”
针扎进去的那一瞬间,江穗叫得整个诊所都在响。
她一只手被护士按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旁边那个人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陈砚站在旁边,一动不动,任她攥着。
“好了好了,”护士拔出针,拿棉签按住,“这不就好了?叫得跟杀小猪似的。”
江穗抽抽噎噎地,眼泪还挂在脸上。
打完针,又坐着观察了二十分钟。
医生开了药,写了医嘱,陈砚一条一条地听,一条一条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付钱的时候,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卡。
不是他自己那个旧钱包。
是一张崭新的、一看就没怎没用过的银行。
他捏着那张卡,停了两秒,递了过去。
江穗坐在诊床上,看见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卡。
她只看见他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卡的边缘捏了一下,捏得很紧。
“走吧。”
陈砚收好药,走回诊床边。
江穗坐在那里,没动。
“……腿软。”
陈砚低头看着她。
“刚才扎针喊那么凶,”他说,“现在腿软?”
“就是软。”
江穗仰着脸,眼睛还是红的,鼻子也是红的,嘴巴撇着,理直气壮。
陈砚看了她两秒。
又转过身,蹲下了。
回去的路上,风更大了。
老孙那把伞,陈砚没打,挂在胳膊上。
江穗趴在他背上,退烧针的劲儿上来了,身上一阵一阵地出汗,脑子却清醒了一点。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陈砚。”
“嗯。”
“你刚才说,你是我哥。”
“……”
“上次家长会,你说‘算是’。”
陈砚没说话。
脚步也没停。
“那你到底是不是?”
“护士要填表,”陈砚说,“‘算是’写不进去。”
江穗愣了一下,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完了,她又小声说:“……那张卡,是谁的?”
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我妈给的。”他说,“没用过。”
“那你今天怎么用了?”
陈砚没回答。
他背着她,穿过马路,走进了小区的侧门。
老孙在保安亭里探出头:“小伙子,你妹妹没事吧?”
“没事了。”
“哎,那就好,那就好。”
回到三楼,陈砚把她放在床上,替她脱了羽绒服,盖好被子。
他下楼烧了一壶水,倒在杯子里,兑了一点凉水,试了试温度,端上来。
“起来,喝水。”
江穗靠在床头,他一手扶着她的后背,一手端着杯子,喂到她嘴边。
她喝了两口,就不喝了。
“再喝两口。”
“喝不下了……”
“打了退烧针要出汗,不喝水会脱水。”
“……”
江穗又喝了两口。
陈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下楼拿了一个脸盆,一条毛巾。
毛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叠成长条,放在她额头上。
过了一会儿,毛巾热了,他拿下来,在盆里重新浸湿,拧干,再放上去。
一遍,又一遍。
江穗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台灯的光是暖黄色的,照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拧毛巾,水滴滴答答地落回盆里,一下一下的。
她烧得眼皮都在打架,可是不敢闭上。
她怕一闭眼,他就走了。
就像所有人一样。
“……陈砚。”
“嗯。”
“你别走。”
拧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陈砚抬起头,看着她。
台灯下,那张小脸烧得通红,眼睛湿漉漉的,看着他,像是在怕什么。
他把毛巾叠好,放在她额头上。
“不走。”他说,“闭眼。”
江穗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
江穗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摸了摸额头。
不烫了。
额头上的毛巾已经拿走了,脸盆也拿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还是温的。
屋里没有人。
江穗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他走了。
他说不走的。
她攥着被角,心里空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
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
是从草稿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上面是一笔一划的字:
“粥在锅里,开小火热两分钟。
药 8:10 吃,白色的一片,黄色的两粒,饭后。
我中午回来。
别下楼乱跑。”
最下面,又补了一行,字写得比上面小一点,像是临走前想起来加上去的:
“今天模考,不能不去。”
江穗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屋里很安静。
整栋房子都很安静。
叔叔不在,婶婶不在,奶奶不在,江屿不在,刘姨不在。
没有人在楼下喊她吃饭,没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没有人敲门。
整栋空房子里,只有这张纸在跟她说话。
粥在锅里。
药八点十分吃。
我中午回来。
江穗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七点五十五。
她把那张纸叠好,叠成一个小方块,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打开。
作息表,小票,那一小块撕下来的歪脑袋小鸟。
她把那张纸放了进去。
盖上盖子。
然后她穿上拖鞋,扶着墙,慢慢地下楼,去热粥。
粥是白粥,熬得很稠,锅底放了几颗红枣。
她开小火热了两分钟,盛了一碗,坐在厨房那张小方桌边上,一口一口地喝。
八点十分,她吃了药。
白色的一片,黄色的两粒。
吃完药,她回到楼上,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白纸,在最上面写了一个字。
“账”。
然后她在底下,一笔一笔地画。
跑腿,一横。
修手机,一竖。
公交卡,一横。
家长会,一竖。
蜡烛和烟花棒,一横。
一个“正”字,满了。
她又起了一个新的。
背我下楼,一横。
背我上楼,一竖。
守了一夜,一横。
她看着那一个半的“正”字,想了想,又在“守了一夜”那一笔旁边,用很小很小的字,写了三个字。
“没有走。”
中午十二点十分,玄关的门开了。
陈砚是跑回来的。
他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外套的拉链都没拉,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他换了鞋,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推开她的门,看见床上没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江穗?”
“在这呢。”
声音是从厨房传上来的。
陈砚又下了楼。
江穗坐在厨房的小方桌边上,裹着那件白色的羽绒服,捧着一杯热水,看着他。
“你怎么下来了?”陈砚皱起眉,“不是让你别乱跑——”
“我就下来热粥。”
“热完了不会上去?”
“上去也是一个人。”江穗说,“下来也是一个人。”
“……”
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走过来,伸手贴了一下她的额头。
不烫了。
他松了口气,把那两个馒头放在桌上。
“中午吃什么?”江穗问。
“馒头。”
“我不吃馒头。”
“……”
陈砚看了她一眼,转身打开冰箱。
冰箱里空荡荡的。刘姨走之前没买菜,只剩几个鸡蛋,半盒牛奶,和第二层那个保鲜盒。
他把保鲜盒拿出来,打开盖子。
十二个饺子,歪的歪,扁的扁,有两个露着馅。
陈砚看了一会儿。
“你们班包的?”
江穗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我包的。”
“给谁的?”
“给家里人的。”江穗说,“老师说,带回家,给家里人尝尝。”
厨房里安静了一下。
陈砚端着那个保鲜盒,看着里面那十二个丑饺子,又看着她。
“那我算吗?”
江穗没答。
她捧着杯子,低着头,盯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陈砚也没再问。
他把锅放在灶上,接了水,开火。
水开了,他把饺子一个一个地下进去,用勺子背轻轻地推了推,不让它们粘锅。
饺子在锅里翻滚,那两个露馅的,馅漏了一点出来,汤变得有点浑。
煮好了,他捞出来,装进一个大碗里,放在她面前,又拿了一双筷子,一碟醋。
江穗拿起筷子,夹起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
皮有点厚,馅有点咸。
不好吃。
她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
吃到第六个的时候,她停了下来。
碗里还剩六个。
她把筷子放下,把那个大碗往对面推了推。
推到了他面前。
一句话都没说。
陈砚看着那个碗,看着里面剩下的六个丑饺子,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她放下的那双筷子,夹起一个,蘸了醋,放进嘴里。
“……咸了。”他说。
“爱吃不吃。”
陈砚没说话,又夹了一个。
六个,全吃完了。
下午的模考,陈砚迟到了二十分钟。
他冲进考场的时候,监考老师正准备在缺考名单上写他的名字,抬头看见他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陈砚?你干什么去了?”
“家里有事。”
“什么事比考试还重要?”
陈砚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孟川坐在第三排,抬起头,看着他的同桌,等着听他怎么编。
陈砚想了想。
“什么事都比。”
“……”
监考老师被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摆摆手:“进来进来,赶紧的,少了二十分钟自己负责。”
孟川低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觉得这句话他在哪儿听过。
周日下午,叔叔一家回来了。
江屿拿了冠军,抱着一个金色的奖杯,一进门就举得高高的,奶奶跟在后面,笑得合不拢嘴。
“冠军!我孙子是冠军!”
周敏跟在最后面,拖着行李箱,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老孙从保安亭里探出头来,跟她说了几句话。
周敏的脸色变了。
晚饭前,江穗下楼拿水,走到楼梯拐角,听见客厅里有人在说话。
是周敏。
声音压得很低,很急。
“……门口的保安都看见了,凌晨两点,你背着她从小区出去……”
“她发烧,三十九度八。”
“发烧你不会打电话?给你叔叔打,给我打——”
“打了,没人接。”
“那你也不能——”周敏的声音顿了一下,更低了,“陈砚,她十三了,不是小孩子了。你一个男孩子,半夜进她屋,传出去像什么话?”
客厅里安静了。
陈砚没说话。
江穗站在楼梯拐角,攥着楼梯扶手。
她看着楼下客厅里那两个人。周敏背对着她,陈砚低着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那天在叔叔书房门口一样。
她松开了扶手。
往下走了一级。
又走了一级。
“那您昨晚在哪儿?”
周敏猛地回过头。
江穗站在楼梯上,比她高出半个人,低头看着她。
“我发烧三十九度八,”江穗说,“您在哪儿?”
周敏张了张嘴。
“我给江屿打了两个电话,他没接。”江穗的声音很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我不敢给您打,不敢给叔叔打,不敢给我妈打。”
“穗穗,婶婶不是——”
“他上来了。”江穗说,“只有他上来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周敏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一个字都没接上来。
陈砚抬起头,看着楼梯上的江穗。
他的眼神很复杂。
江穗没看他。
“这件事就此打住。我不计较,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她转过身,上楼了。
一级一级,走得很稳。
走到二楼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江屿在问:“妈,怎么了?”
又听见叔叔的声音:“穗穗发烧了?怎么没打电话?”
然后是江屿的声音,有点心虚:“……她打了,我手机静音了。”
江穗没停下。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然后她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皮盒,打开,拿出那张写着“账”的纸。
在最后那一笔旁边,又画了一竖。
替我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