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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的家 视频参加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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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江穗隔三差五就去坐17路。
不能天天。
天天坐,老周会问,奶奶会知道。她就挑老周有事的那几天,或者江屿要跟赵一鸣去打球的那几天,给老周发一条短信,然后在门卫室里写完作业,等到五点二十,背着书包去站牌底下。
陈砚总是比她晚到两分钟。
他从初中部那栋楼里出来,远远看见站牌底下那颗小小的脑袋,脚步也不加快,走到她旁边站定,低头看她一眼。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
“数学呢?”
“……写完了一半。”
“那就是没写完。”
“写完一半也是写完!”
车来了。
17路下班高峰总是挤,陈砚让她先上,自己跟在后面,用胳膊在她身后隔出一小块地方。有座位的时候让她坐,没座位的时候让她抓着他书包的带子。
有一回车上上来一个拎着菜的老奶奶,江穗二话不说就站起来让了座。老奶奶连声说谢谢,拉着她的手问她几年级了,问她旁边这个是不是她哥哥。
江穗说:“不是。”
老奶奶“哦”了一声,又去看陈砚,笑眯眯地说:“小伙子,你妹妹真懂事。”
陈砚抓着扶手,看了江穗一眼,没反驳。
江穗瞪他。
他就假装看窗外。
周五,何老师在班会课上发了家长会通知。
下周三下午三点,各班教室。
发完通知,何老师又走到江穗桌前,弯下腰,压低了声音:“穗穗,这次家长会,你一定要让家里来个人。上次通知单的事,老师想跟你家长当面聊聊。”
江穗捏着那张通知,点了点头。
苏念念在旁边小声问:“你家谁来啊?”
“……不知道。”
“你叔叔?”
“他老出差。”
“那你婶婶?”
江穗没回答。
她把那张通知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了笔袋里。
同一节班会课,何老师还布置了一篇作文。
题目叫《我的家》。
“写完了交上来,老师挑一挑,家长会那天贴在教室后墙上,给爸爸妈妈们看。”
全班“哇”地叫了一声。
有人兴奋,有人哀嚎。
江穗趴在桌上,咬着笔杆,看着作文本上那三个字,看了一节课。
我的家。
哪个家?
云栖湾十二栋三楼那间粉色的房间?
还是她从小长大的那个家,现在门锁着,钥匙在爸爸的钥匙串上,钥匙串在德国?
还是德国那个家?
她没去过德国那个家。她只在视频里见过一点点:一张灰色的布沙发,一扇对着别人家屋顶的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盆妈妈从超市买回来的绿萝。妈妈说那盆绿萝长得比在国内的时候还快,爸爸说那是因为德国的水好。
江穗想了很久,最后低下头,开始写。
她写德国的房子,写那张灰色的沙发,写窗台上的绿萝。
写爸爸给妈妈递水的时候,杯把永远朝着她那一边。
写每个周五下午四点二十,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站着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人,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有一只歪着脑袋的小鸟。
六个原味,六个葡式。原味的要焦一点。
她写着写着,停了一下。
然后在最后一段写:
“现在我的家在两个地方。一个在很远的地方,要坐十个小时的飞机。一个在这里,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那边是几点。”
她写完,交了。
何老师那天晚上批作文,批到这一篇,看了很久。
那个周末,江穗在家里问了一圈。
第一个问的是周敏。
周敏正在厨房里跟刘姨说下周的菜单,听完,脸上的表情很为难,手里的菜单捏了又捏。
“穗穗,周三下午……婶婶得去初三那边。”周敏说,“江屿和陈砚的家长会也是那天,同一个时间。”
“那……”
“而且,”周敏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怕被谁听见,“婶婶去你们班,不太合适。”
江穗没听懂:“为什么不合适?”
周敏张了张嘴,往客厅那边看了一眼。
客厅里,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你爸妈要是知道,是婶婶去给你开的家长会,”周敏说,“老师当着那么多家长的面数落你,婶婶……婶婶不好说话。”
她没把话说完。
可江穗好像懂了一点。
婶婶怕的不是老师。
是奶奶。是那些亲戚。是她嫁进来才三个月,就去替大伯家的孩子出头,人家会怎么说她。
“……哦。”江穗说,“没事。”
第二个问的是奶奶。
奶奶看着电视,头都没回:“我去?我去干什么,听老师数落你?上回通知单都发到家里来了,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
“不是数落,就是……”
“等你叔叔回来再说。”
叔叔这周在外地谈项目,周三晚上才回来,赶不上。
第三个,江穗咬着牙,敲了江屿的门。
江屿听完,笑了。
“我?”他靠着门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又不是你爸。”
门关上了。
江穗站在三楼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她没再去问别人。
她也不知道还能去问谁。
周二晚上,江穗在厨房里吃水果。
陈砚坐在小方桌对面写题,写着写着,忽然开口。
“你们班家长会几点开?”
江穗正在啃一块苹果,愣了一下:“……三点。”
“几楼?”
“三楼,六年级一班。”江穗抬起眼皮看他,“你问这个干嘛,又没人去。”
陈砚没说话,低头继续写题。
写完了那一道,他合上本子,站起来,出去了。
江穗以为他去洗澡了。
周敏的房间在二楼。
她正坐在梳妆台前面卸妆,听见敲门声,回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
“妈。”
“怎么了?”
陈砚走进来,把那张纸放在梳妆台上。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上面是他一笔一划的字:
“委托书
本人周敏,系六年级一班江穗同学的婶婶。因家中有事,无法出席本次家长会,特委托陈砚同学代为参加。
委托人:
日期:”
周敏看着那张纸,手里的卸妆棉停住了。
“……你要去?”
“嗯。”
“你自己那边的家长会呢?”
“您去我那边。”陈砚说,“我跟江屿都在您那边,一个座位就够了。”
“那你去她那边,像什么话?”周敏的声音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了下去,往门外看了一眼,“你是什么身份?人家老师会怎么想?你奶奶要是知道了——”
“老师要见的是家长。”陈砚说,“没人去,她就一个人站在外面。”
周敏的话停住了。
她看着儿子。
十五岁的少年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校服袖口洗得有点起毛了,站得笔直,一点都不像是在求人。
“陈砚,”周敏的声音软下来,有点发抖,“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是你叔叔家的孩子,她的事……”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妈。”陈砚打断她,把笔放在那张纸旁边,“签个字。”
周敏没动。
梳妆台的镜子里,映着母子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都不说话。
过了很久,周敏低下头,拿起那支笔,在“委托人”后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得很慢。
一笔一划,像是在签一份很重要的合同。
“别让你奶奶知道。”她说。
“嗯。”
陈砚拿起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出去了。
周敏坐在梳妆台前,手里还捏着那块卸妆棉,看着镜子里自己卸了一半的脸,看了很久。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
六年级一班的家长陆陆续续地来了。
学生们被安排在走廊上等着,有的趴在窗台上往里看,有的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指着教室里的人小声说“那是我妈”“那是我爸”。
江穗站在走廊最边上那扇窗户外面。
教室后墙上贴着十几篇作文,用彩色的磁铁压着,最中间那一篇,是她的。
何老师挑的。
家长们一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后墙前面,找自己孩子的作文,找到了,就掏出手机,“咔嚓咔嚓”地拍照,拍完了发朋友圈,发家族群。
苏念念的妈妈站在苏念念那篇前面,拍了三张,又凑近了看,一边看一边笑,笑得眼睛都弯了。
许棠的妈妈也来了,穿着一件旧旧的红色毛衣,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油墨,大概是从店里直接赶过来的。她站在许棠那篇作文前面,看了很久,没拍照,只是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摸得很轻。
江穗看着,没说话。
有两个阿姨走到了她那篇作文前面。
一个是侯俊的妈妈,烫着一头卷发,穿着一件亮紫色的大衣,拎着一个很大的包。另一个江穗不认识。
侯俊妈妈低头看了一会儿,念出声来:“……现在我的家在两个地方,一个在很远的地方,要坐十个小时的飞机……”
她笑了,侧过头跟旁边那个阿姨说:“德国啊。哎,你说,那人家家长会是不是视频参加?”
旁边那个阿姨也笑了。
声音不大,可是窗户开着一条缝,一字不落地飘了出来。
江穗站在窗外。
她看着那个亮紫色的背影,看了两秒。
然后她踮起脚,凑到窗户那条缝边上,清清楚楚地开口:
“视频参加,也比来了只顾拍照强。”
两个阿姨同时回过头。
侯俊妈妈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到了耳朵根。她张了张嘴,看着窗外那个个子小小、仰着脸的小姑娘,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旁边那个阿姨赶紧拉了拉她的袖子,两个人讪讪地走开了。
附近几个家长显然都听见了,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在看墙上的课程表,谁都没往这边看。
走廊上,侯俊站在不远处,脸也红了,瞪着江穗,拳头攥得紧紧的。
江穗没看他。
她转回去,继续盯着教室里那个空着的座位。
靠窗第二排。
她的座位。
三点整,家长会开始了。
何老师站在讲台上,拿着点名册,笑着说:“各位家长下午好,我们先点个名,确认一下人都到齐了。”
“苏念念的家长?”
“到。”
“许棠的家长?”
“到、到。”许棠的妈妈举了一下手,有点局促。
“侯俊的家长?”
“到。”
一个一个点下去。
江穗趴在窗台上,手指头抠着窗框上的一道裂缝,抠得指甲缝里都是灰。
“江穗的家长?”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没有人应声。
靠窗第二排那个座位,空着。
前后左右坐满了家长,只有那一个是空的,像是一排牙齿里缺了一颗。
何老师抬起头,往那个座位看了一眼,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看见了趴在窗台上的江穗。
“……江穗的家长,来了吗?”何老师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轻了。
有几个家长回过头,顺着何老师的视线,往窗外看。
侯俊妈妈也回过头来了。
江穗站在窗外,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后背一下子僵住了。
她想跑。
可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动。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紧不慢的。
江穗下意识地转过头。
陈砚从楼梯口走过来,穿着初三的黑色制服,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书包没背,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
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只是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推开教室的后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所有的家长都转过头来看他。
一个初中生。
穿着校服,个子很高,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进一屋子的叔叔阿姨中间,好像他走进的就是一间普通的自习室。
他走到靠窗第二排,拉开那把空着的椅子,坐下了。
翻开笔记本。
拔开笔帽。
抬起头,看着讲台上的何老师。
“江穗家的。”他说,“到了。”
教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家长们开始窃窃私语。
“这谁啊?”
“初中生吧?”
“她家没大人了?”
“听说爸妈都在国外……”
何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坐在一排家长中间的少年,也愣住了。
陈砚从笔记本里抽出那张叠好的纸,站起来,走到讲台边上,递给何老师。
“委托书。”
何老师接过去,展开看了看。
看到“周敏”那个签名,她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你是她……”何老师顿了顿,“哥哥?”
陈砚沉默了一下。
“算是。”
窗外,江穗趴在窗台上,愣住了。
算是。
何老师看着他,看了几秒,把那张委托书折好,递还给他。
“行,”她说,“你坐吧。会后你留一下,老师跟你单独聊聊。”
“好。”
陈砚把委托书收回口袋,走回那个座位,坐下了。
他的旁边坐着苏念念的妈妈,前面坐着侯俊的妈妈。侯俊妈妈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转回去了。
何老师清了清嗓子,继续点名。
江穗趴在窗外,盯着那个坐在她座位上的背影。
他坐得很直,跟周围那些靠着椅背、跷着二郎腿的家长都不一样。何老师讲话的时候,他就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写得很快,写满一页,翻过去,接着写。
别的家长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打哈欠,只有他一直在写。
江穗看了很久。
同一时间,初中部三楼,初三(2)班。
周敏坐在江屿的座位上。
这个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桌面上被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桌肚里塞满了揉成团的卷子。
她旁边,是孟川的座位。
坐在那里的是孟川的爸爸。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很大,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黑。他坐得有点拘谨,两只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像是怕弄脏了桌子。
周敏冲他点了点头,他也连忙点头,笑得很憨厚。
“您是……江屿的家长?”
“嗯,”周敏说,“也是陈砚的。”
孟爸爸愣了一下,“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没再多问。
班主任冯老师站在讲台上,发下来一张成绩单,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每个家长一张。
周敏低头看。
第一名,陈砚,总分六百九十一。
她的目光往下移,一行一行地往下找。
第二十七名,江屿,总分四百八十三。
她的手指在那张纸上停了很久。
“这次月考,”冯老师在讲台上说,“我们班考得不错,有一位同学拿了年级第一,而且是转学过来的第一次考试。”
教室里响起了一阵掌声。
“我想请陈砚同学的家长,上来跟大家分享两句,怎么培养孩子的学习习惯。”
掌声更响了。
所有的家长都在找,是谁。
周敏坐在那里,没有动。
孟爸爸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压低了声音,满脸的羡慕:“大妹子,叫你呢!你家孩子第一!”
周敏的嘴唇抿了一下。
她慢慢地站起来。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的目光往下落,落在面前这张桌子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那一桌肚揉成团的卷子,那张成绩单上第二十七名那一行。
这是江屿的座位。
她站在江屿的座位上。
“……孩子们都努力。”周敏说。
说完,她就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冯老师站在讲台上,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再说的意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好,好,谢谢陈砚妈妈。那我们接下来说一下期中考试的安排……”
孟爸爸看着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家那个要是能考个第一,我得在修车铺门口放挂鞭炮。”
周敏低着头,手指捏着那张成绩单的边角,捏出了一道褶子。
散会的时候,冯老师叫住了周敏。
“陈砚妈妈,您稍等一下。”
冯老师从讲台上拿过一张表,递给她。
“这是市里竞赛班的推荐表,我们班就一个名额,我推荐了陈砚。”冯老师说,“这孩子底子特别好,进了竞赛班,以后冲省队、拿保送都有希望。表上要家长签字,下周一交给我就行。”
周敏接过那张表。
表格最上面印着几个字:“市青少年数理竞赛集训班推荐表”。
“家长意见”那一栏,空着。
“家长签字”那一栏,也空着。
周敏捏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这个,”她说,“得问问他叔叔。”
冯老师愣了一下:“啊?”
“他叔叔……”周敏没说下去,把表还给冯老师,“您先放他桌上吧,我回去问问。”
冯老师看着她,眼神有点奇怪,到底没多说什么,把表接过去,走到陈砚的座位前,压在了他的笔袋底下。
陈砚的座位是空的。
他不在。
小学部那边,家长会四点散。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走了,有人在门口拉着孩子问“老师说你什么了”,有人一边下楼一边打电话。
何老师把陈砚留在了教室里。
江穗站在窗外,看着他们俩。
何老师坐在讲台边的椅子上,陈砚站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个笔记本。何老师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低头在本子上写一句。
说了很久。
江穗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何老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伸手比划着什么。
陈砚一直在写。
江穗看了一眼手表。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二十分钟。
她把指甲咬得坑坑洼洼的。
老师在说什么?
说她欠作业?说她上课顶嘴?说她数学考了二十几名?说她跟林可那件事?说她今天在窗外跟侯俊的妈妈呛声?
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她不敢想。
她更不敢想的是,他回去以后,会怎么说。
跟叔叔说?跟奶奶说?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二十分钟以后,何老师终于站起来了。
她拍了拍陈砚的肩膀,又说了一句什么,陈砚点了点头,合上了笔记本。
何老师从前门走了。
经过江穗身边的时候,何老师停下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你哥哥挺好的。”何老师说。
江穗张了张嘴,想说“他不是我哥”。
可何老师已经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陈砚一个人。
他没有马上出来。
他走到了后墙前面。
站在那篇作文前面。
江穗隔着窗户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一段的时候,他停住了,在那里停了很久。
“……一个在这里,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着那边是几点。”
江穗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
她想冲进去把那篇作文撕下来。
可陈砚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了那部旧手机,屏幕右上角磕掉了一小块漆的那部,对着那篇作文,举起来。
咔嚓。
他拍了一张。
又调了调角度,凑近了一点,又拍了一张。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从后门走了出来。
江穗站在走廊上,跟他撞了个正着。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江穗的脸还红着,憋了半天,凶巴巴地问:“你拍它干什么?”
“给你妈看。”
江穗愣住了。
“今天晚上六点,”陈砚说,“你发给她。”
“……”
“家长会她来不了,”他说,“作文总能看。”
江穗站在原地,看着他。
走廊的窗户开着,十月的风吹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头发吹得乱飘。
她忽然有点想哭。
她不知道为什么。
“……老师跟你说了什么?”她憋住了,换了一个问题。
陈砚看了她一眼,把那个笔记本往胳膊底下一夹。
“回家说。”
“现在说。”
“回家说。”
“你就告诉我一句,”江穗跟在他后面,追着问,“她是不是骂我了?是不是说我坏话了?是不是——”
陈砚停下来,回过头。
“说了二十分钟,”他说,“你想在走廊上听?”
江穗:“……”
她看着他胳膊底下那个笔记本。
厚厚的,写满了。
二十分钟。
满满几页纸。
江穗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她闭上嘴,跟在他后面下了楼,一路上一句话都没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