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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你又不是三岁 他椅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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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江屿一车”这件事,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早上倒还好。
老周七点十分出发,江屿坐副驾驶,她坐后座,一路上谁也不跟谁说话。车先开到初中部那栋楼门口,江屿下车,再绕半圈,开到小学部门口,她下车。
顺路。
就是下车的时候,老周会回头跟她说一句:“穗穗,下午初三五点二十才放,你在门卫室等一会儿啊。”
小学部四点半放学。
初三五点二十。
中间那五十分钟,她就坐在门卫室里。
学校的门卫姓杨,六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总是端着一个泡满了枸杞的大玻璃杯。第一天看见她背着书包进来,杨大爷愣了一下,然后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塑料小板凳,往暖气片旁边一放。
“坐这儿,暖和。”
“谢谢杨爷爷。”
“等谁啊?”
“等车。”
“哦——”杨大爷喝了一口枸杞水,“等你哥放学是吧?”
江穗低头写作业:“不是我哥。”
“那是谁?”
“……我堂哥。”
“那不就是你哥嘛。”
江穗没再说话。
她想,江屿要是听见杨大爷这么说,大概会当场翻一个白眼翻到天上去。
同一周,初三月考。
考场是按学号随机排的。物理那场,孟川坐在第三排靠窗,一扭头就能看见斜前方的陈砚。
陈砚后面坐着的,是赵一鸣。
孟川一看见这个座位表,心里就“咯噔”一声。
完了。
果然,开考不到二十分钟,孟川就听见了。
“咚。”
很轻的一声,是鞋尖踢在椅子腿上的声音。
陈砚没动,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
“咚。”
又是一声,比刚才重了一点。
赵一鸣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用气声说:“哎,第三大题,第二问。”
陈砚还是没动。
“咚。”
第三下。
孟川握着笔,手心都出汗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卷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想,大哥,你就给他看一眼吧。
赵一鸣是什么人?他爸开连锁酒店,他姑父在规划局,全年级没人敢惹他。你一个刚转来一个月、跟着妈妈改嫁进来的,你惹他干什么?
你就把卷子往旁边挪一挪,挪一点点,谁也不会知道——
前面,陈砚放下了笔。
他举起了手。
孟川的心跳停了一拍。
监考的是物理组的郑老师,五十多岁,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平时上课最爱说的一句话是“物理是诚实的学科”。他抬起头:“什么事?”
全考场的人都看了过来。
赵一鸣的脸一下子白了。
陈砚放下手,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师,后面的椅子坏了,一直响。”
“……”
考场里安静了三秒。
郑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陈砚,落在后面那把椅子上,又落在赵一鸣脸上。
他什么都没问。
“赵一鸣,”郑老师说,“椅子坏了,换个位置。来,坐讲台边上来。”
“老师我——”
“来。”
赵一鸣磨磨蹭蹭地站起来,抱着卷子,在全考场的注视下,走到讲台边那张空桌子前面坐下了。
经过陈砚身边的时候,他狠狠地踢了一脚那把椅子。
椅子“哐”地响了一声。
“哦,”郑老师头也不抬,“看来是真坏了。”
后排有人没憋住,“噗”地笑了出来。
那一场,赵一鸣交了大半张白卷。
交卷的时候,他抬手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袖子里掉出来一张纸条,叠成小小的一块,落在郑老师的脚边。
郑老师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字小得像蚂蚁。
“物理是诚实的学科,”郑老师说,“赵一鸣,你跟我去一趟办公室。”
后来孟川听说,赵一鸣的爸爸被叫到了学校,在钱主任的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脸是铁青的,当着一走廊人的面,给了赵一鸣一个后脑勺。
又听说,赵一鸣被停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孟川在食堂里堵住陈砚,压低了声音:“你疯了?”
陈砚端着餐盘,看了他一眼:“什么疯了。”
“椅子!”孟川急得直跺脚,“你举报他,你知道他会怎么报复你吗?”
“知道。”
“知道你还——”
“他踢我椅子,”陈砚说,“我写不了字。”
“……”
孟川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觉得自己的新同桌,脑子里可能少了一根弦。
那根叫“怕”的弦。
周四早饭的时候,奶奶交代了一件事。
“老周今天上午送我去医院复查,下午要排队拿片子,回不来。”奶奶喝着粥,说得很随意,“你们放学坐赵家的车,我跟赵太太说好了。”
江穗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赵家?”
“赵一鸣家。”奶奶说,“他们家的车就停在你们学校门口,顺路,捎一下。”
江屿埋头吃包子,没吭声。
江穗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奶奶:“我不想坐他们家的车。”
“为什么?”
“我跟赵一鸣……”江穗想了想,“不熟。”
“不熟才要多处处。”奶奶放下碗,看着她,“上回奶茶那事儿,人家赵太太还没跟咱们计较呢。你叔叔跟他爸有生意,你们小孩子之间别闹得太僵,多跟赵家孩子处处,对你叔叔有好处。”
江穗低下头。
对你叔叔有好处。
她不懂叔叔的生意,可她听得懂这句话。
意思是,她得懂事。
“……知道了。”
对面的位置还是空的,碗筷早就收走了。
陈砚走得早,他不知道这件事。
下午五点二十,初三放学。
赵家的车就停在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一辆黑色的七座商务车,就是那天林可坐的那一辆。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姓吕,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车门边上,看见江屿和江穗走过来,笑着拉开了中间的车门。
“江少爷,江小姐,上车吧。”
车里已经坐了人。
赵一鸣坐在副驾驶,脚翘在中控台上,正在跟谁打电话。中间那排坐着两个男生,一个胖一点,一个瘦一点,都穿着初三的黑色制服,校服扣子一颗都没扣。
江屿钻进去,在中间那排坐下了,三个人挤得满满当当。
江穗站在车门边,往里看了看。
没有她的位置了。
“小姐,后面,”吕叔指了指最后一排,“后面宽敞。”
最后一排,靠窗。
江穗弯着腰,从中间那排座位的缝隙里挤过去,膝盖磕在座椅扶手上,疼得她吸了一口凉气。
没人回头。
她在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系上安全带。
车门“哗”地关上了。
车里放着很吵的歌,鼓点一下一下砸在耳朵上,震得车窗玻璃都在嗡嗡响。
赵一鸣挂了电话,跟中间那排的人聊起了周末。
“周六去我家会所,新开了个场子,灯光是从国外进口的。”
“你零花钱不是被停了吗?”胖一点的男生问。
“会所是我家的,要什么零花钱?”赵一鸣嗤了一声,“我爸停我零花钱,又没停我会员卡。”
“牛。”
“话说回来,”瘦一点的男生压低了声音,“你爸那天在走廊里扇你,好多人都看见了……”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了。
赵一鸣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江穗正好也在看后视镜。
两个人的视线在镜子里撞上了。
赵一鸣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都怪那个拖油瓶,”他说,声音放大了,故意让整个车厢都听见,“椅子坏了,呵,他怎么不说他脑子坏了。”
胖男生跟着笑:“就是,装什么装,转来一个月就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们家那个,叫什么来着?陈砚?”瘦男生说,“我听说他那件冲锋衣,穿了一个礼拜都没换。”
“人家穷嘛,换不起。”
“不对啊,他不是住江屿家吗?江叔叔不给他买?”
“买了啊,”赵一鸣笑得前仰后合,“可人家有骨气,不穿嘛。江屿,是不是?”
江屿靠在座椅上,戴着一只耳机,没接话,也没反驳。
“哎,江穗。”
赵一鸣突然回过头,越过中间那排的椅背,看着最后一排的她。
“你天天跟他一个屋檐下,你说说,他是不是连内裤都是你叔叔买的?”
车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胖男生笑得拍大腿,瘦男生笑得往江屿身上倒,连吕叔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又赶紧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
所有人都在笑。
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等着她。
江穗攥着书包带。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在这辆车上,笑的人是自己人,不笑的人就不是。赵一鸣在等着看她是哪一种,江屿在等着看她是哪一种,连那两个她叫不出名字的男生,都在等着看她是哪一种。
而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离车门最远。
她想起了奶奶早上那句话。
多跟赵家孩子处处,对你叔叔有好处。
她想起了那天在初三二班门口,奶茶一滴一滴往下滴,整层楼她一个人都不认识。
她也想起了云栖湾厨房里那盏暖黄色的小灯,那张小方桌,那杯半夜的凉白开。
她没笑。
她等车里的笑声自己落下去一点,才开口。
“这对你很重要吗?”
声音不大,也不凶,平平的,像在问他今天星期几。
车里的笑声断了一截。
赵一鸣愣了一下:“……什么?”
“他的内裤是谁买的,”江穗看着他,“这对你很重要吗?”
“……”
没人接话。
音响里那首歌还在砸鼓点,砸得车窗嗡嗡响,可车厢里忽然像是空了一块。
胖男生的笑卡在嗓子里,不上不下,憋成了一声咳嗽。瘦男生从江屿身上坐直了,低头去摸手机。吕叔把目光从后视镜里收了回去。
赵一鸣的脸慢慢红了。
他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把场子找回来,可这句话没法接。说重要,他就成了那个天天惦记别人内裤的人;说不重要,那他刚才笑什么。
“……谁关心他了。”他最后憋出一句,转回去,“开个玩笑都不行。”
江屿摘下一只耳机,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又把耳机戴上了。
车停在了一个红绿灯前面。
她转头看向窗外。
路边是一个公交站,站牌上写着“17路”,底下站着一排等车的人。
在那一排人里,有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
个子比别人高出一截,手里拿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站在站牌底下。
是陈砚。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隔着车窗玻璃,隔着那首震耳欲聋的歌。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她。
车窗贴了膜,从外面应该看不清里面。
可她就是觉得,他看见了。
她没躲,也没低头,就那么隔着玻璃看着他。
赵一鸣也看见了。
他顺着她的视线往窗外瞥了一眼,看见站牌底下那个人,又转回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台阶,拖长了声音:
“哟——护上了?”
江穗把脸转回来:“……他不是我哥。”
“不是你哥,你替他说话?”
江穗没吭声。
绿灯亮了。车开了出去。
江穗看着窗外,不说话。
车里安静了几秒。
“没劲。”赵一鸣转回去,靠回副驾驶的座椅,“老吕,不回云栖湾了,直接去会所。”
吕叔愣了一下:“少爷,那江家的……”
“江屿跟我们一起去打球。”赵一鸣说,“至于后面那个——”
他拖长了声音,从后视镜里看着她。
“前面路口放下来。就两站,让她自己走回去。”
吕叔握着方向盘,脸色有点为难:“少爷,这……江家小姐放这儿不太好吧,老太太那边交代了——”
“老吕。”
赵一鸣只叫了他一声。
吕叔不说话了。
车开到下一个路口,靠边停了下来,打着双闪。
赵一鸣头也没回:“下车吧,江大小姐。”
江穗坐在最后一排,没动。
她看向中间那排的江屿。
江屿摘下了一只耳机,回头看了她一眼。
只看了一眼。
“你又不是三岁。”他说,“两站路,自己走回去。”
车门在她身后“哗”地关上了。
黑色的商务车打着双闪,汇进车流里,开走了。
江穗站在路边,背着书包,看着它越开越远,拐过一个弯,看不见了。
十月中旬的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四十,路灯已经亮了一半,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的云。
风有点凉,从领口灌进去,她打了个哆嗦。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的路口。
四个方向,四条路。
左边是一排卖五金的小店,卷帘门拉下了一半;右边是一个正在施工的工地,围着绿色的挡板;前面是一座天桥;后面是她刚刚坐着车过来的那条路。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来,她从来没有走过这条路。
不只是这条路。
她从小到大,上学放学,都是坐车的。司机接,司机送,车窗外面的路一条一条往后退,她从来不用记,也从来没记过。
她连云栖湾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江穗攥着书包带,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那几颗黄色的星星贴纸,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
她点开通讯录。
老周,在医院陪奶奶。
叔叔,出差。
婶婶。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打过去,说什么呢?说她被赵家的车扔在了半路?然后呢,婶婶会告诉奶奶,奶奶会说什么?
——你跟人家处不好,怪谁?
还有妈妈。
德国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
她要是现在打过去,跟妈妈说她被扔在了一个不认识的路口,妈妈会怎么样?
会着急,会哭,会隔着一万公里,什么都做不了。
江穗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她没哭,也没打电话。
她吸了吸鼻子,随便选了一条路,往前走。
走了不到五分钟,身后有公交车进站的声音。
刹车声,开门的气阀声,下车的脚步声。
江穗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江穗。”
她的脚步顿住了。
回过头。
公交站台的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陈砚刚从17路上下来,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公交车开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书页被风吹得翻了好几页。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
低头看她。
“怎么在这。”
江穗仰着头,跟他对视了两秒,然后别过脸去。
“我乐意走路。”
陈砚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路口,看了一眼她身后那条路,又看了一眼她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头。
“行。”他说,“走哪边?”
“……这边。”
江穗随手一指,指了她刚才选的那条。
陈砚点点头:“那你带路。”
“……”
江穗瞪着他。
他就那么站着,好像真的在等她带路。
江穗咬了咬牙,转身,往前走。
陈砚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隔着一步。
那条路越走越窄。
路灯越来越少,两边的店铺也越来越少,最后变成了一排一排的老居民楼,楼下停满了电动车,有个老太太坐在楼道口剥豆子,看了他们一眼。
江穗走着走着,心里开始发虚。
不对吧。
好像越走越偏了。
可她不敢停下来,更不敢回头问后面那个人。
她带的路。
是她说的这边。
走到下一个路口,她停住了,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一条小巷子,右边是一条更小的巷子。
江穗站在路口,犹豫了很久。
身后的人终于开了口。
“我记得,”陈砚说,“刘姨买菜走左边。”
江穗:“……”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刘姨买菜关我什么事。”江穗说。
“菜市场在左边,过了菜市场就是云栖湾的后门。”
“……”
“你要是想走右边,”陈砚说,“也行。就是绕一点。”
江穗站在路口,脸烧得厉害。
他早就知道了。
他早就知道她走错了,从第一个路口开始就知道了。
可他一句都没说,就那么跟在她后面,让她带路。
江穗攥着书包带,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就走左边吧。”
她转身,往左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凶巴巴地说:“我本来就是要走左边的!”
“嗯。”
“我就是看看右边有什么。”
“嗯。”
“你‘嗯’什么‘嗯’!”
陈砚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走吧。”他说,“天黑了。”
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只剩下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推车还亮着灯,铁桶里的炭火一闪一闪的,甜丝丝的味道飘出去老远。
江穗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等一下。”
陈砚停在了小推车前面。
卖红薯的是个大爷,裹着军大衣,正在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要几个?”
“一个。”陈砚说,“小的。”
“小的五块。”
陈砚从兜里摸出几个硬币,数了数,递过去。
大爷从铁桶里夹出一个红薯,用旧报纸包着,递给他。
陈砚接过来,转身递到江穗面前。
江穗看着那个红薯。
红薯的皮烤得焦黑,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是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
“……你呢?”
“吃过了。”
“骗人。你又没吃。”
“……”
“你上次也说吃过了。”
陈砚没说话。
江穗盯着他看了两秒,接过那个红薯,剥开报纸,掰成两半。
一半大,一半小。
她看了看,把大的那一半递给了他。
陈砚低头看着那半个红薯,愣了一下。
“拿着啊,”江穗说,“烫死了。”
陈砚接过去了。
两个人站在收了摊的菜市场门口,一人捧着半个红薯,呼呼地吹着气,吃得满嘴都是黑灰。
吃完红薯,江穗的脑子好像也转过来了。
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下来,皱着眉头:“不对啊。”
“什么不对。”
“他们为什么非要把我扔在半路?”江穗想不明白,“我又没惹他们。奶茶那事都过去好久了,赵一鸣今天上车的时候也没说什么,是车开到一半,突然就……”
她想了想。
是在她问完那句话之后。
可在那之前,赵一鸣先说了一句:都怪那个拖油瓶。
江穗抬起头,看着陈砚。
“赵一鸣说,都怪你。”
陈砚没说话。
“他说什么椅子坏了。”
“嗯。”
“什么椅子?”
陈砚看着前面的路,过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举报了一把椅子。”
江穗:“?”
“……什么椅子?”
“坏了的。”
“……”
江穗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接起来。
月考。赵一鸣。停零花钱。他爸在走廊里扇他后脑勺。都怪那个拖油瓶。
江穗一下子站住了。
“所以,”她慢慢地说,“他们是冲你,扔的是我?”
陈砚没否认。
他也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着她。
那盏路灯有点坏了,一闪一闪的,他的脸在光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江穗等着他说话。
可他好久都没说话。
“……他们在车上说你。”江穗先开了口,声音小下去,“说你的衣服,说你……说了好多,很难听。”
陈砚看着她。
“赵一鸣问我你的……”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两个字到底没说出口,“反正很难听。我问他,这对你很重要吗。”
陈砚没说话。
“他就不说话了。”江穗说,“然后过了一个红绿灯,就让我下车了。”
她顿了一下。
“……我是不是不该说。”
陈砚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路灯又闪了好几下,才开口。
“以后他们在车上说什么,”他说,“你别接,也别替我说话。”
江穗猛地抬起头。
“凭什么?”
“凭他们扔得下你,”陈砚看着她,一字一顿,“扔不下我。”
江穗愣住了。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乱飘。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明白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那辆车上,她是那个可以被随手放在路边的人。
可他不是。
他们能把她扔下车,能让她自己走两站路,能看着她站在一个不认识的路口不管不问。
可他们扔不下他。他们只能踢他的椅子,只能在背后骂他拖油瓶,只能拿她出气。
所以他让她别接。
别跟他们较劲,也别替他说话。
不接,就不会被扔下。
“……那你呢?”江穗问。
“我什么。”
“他们骂你,你就让他们骂?”
陈砚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骂又不疼。”
剩下的路,他一直在说话。
“这是17路,校门口上,这站下,两块。”
“刷卡也行,投币也行,投币不找零。”
“手机别拿手上,放包里,拉链拉好。”
“过马路看左边,这边是单行道,车从左边来。”
“这个路口红灯特别长,别闯。”
“前面那个小区后门,晚上九点就锁,九点以后要绕到正门。”
江穗跟在他旁边,一开始还听着,后来越听越烦,捂着耳朵:“你有完没完!”
“没完。”
“你比我妈还啰嗦!”
“你妈不在。”
“……”
“过马路,”陈砚伸手,拎住了她的书包带,把她往后带了一步,“看左边。”
一辆电动车“嗖”地从她面前擦过去。
江穗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又乖乖地往左边看了看。
没车了。
她这才过了马路。
到云栖湾的时候,七点一刻。
奶奶已经从医院回来了,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她和陈砚一前一后地进门,皱起了眉。
“怎么才回来?赵家的车呢?”
江穗换鞋的手顿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人也停了一下。
“……我想走走,”她说,“就让他们先走了。”
“走走?从学校走回来?”
“嗯。”江穗把书包往肩上一甩,“我乐意走路。”
奶奶看看她,又看看站在门口的陈砚,眉头皱得更紧了,可到底没再追问,只嘀咕了一句“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就转回去看电视了。
江穗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往下看了一眼。
陈砚还站在玄关,正弯腰把她踢乱的鞋摆整齐。
第二天早上,江穗下楼的时候,陈砚已经吃完了,正在玄关换鞋。
她走过去,他直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她。
是一张公交卡,蓝色的,上面印着这座城市的地铁线路图,边角已经有点磨白了,像是用过好几年的。
“里面二十。”陈砚说,“用完跟我说。”
江穗低头看着那张卡。
“……这是你的?”
“以前的。”他说,“我现在用学生卡。”
江穗把卡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是一行一笔一划的字。
“17路:校门口上,云栖湾后门下。”
她抬起头。
陈砚已经推开门走了。
那天放学,江穗没去门卫室。
她给老周发了条短信:“周叔叔,我今天坐公交,不用等我。”
然后她背着书包,出了校门,走到了那个印着“17路”的站牌底下。
公交车进站,车门打开。
她踮着脚,把那张蓝色的公交卡贴在刷卡机上。
“嘀——”
“余额十八元。”
江穗攥着那张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动了。
窗外的路一条一条往后退,跟坐小轿车的时候一样。
可是这一次,她把每一个路口,每一个站名,都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