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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日久情深 自山涧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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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日久情深
自那夜之后,祝英台和梁山伯便熟络起来。
书院的课业繁重,每日清晨卯时便要起身晨读,上午听先生讲经,下午习字作文,晚间还要温书。但无论多忙,祝英台总能找到时间和梁山伯待在一起。
有时是在课堂上,两人恰好邻座,先生讲书的间隙,梁山伯会偷偷在纸上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鸟,推到祝英台面前。祝英台看了,忍住笑,在旁边添上几笔,把小鸟变成了一只展翅的仙鹤。梁山伯看着,眼中满是佩服。
有时是在膳堂,两人端着饭食坐在角落,一边吃一边闲聊。梁山伯话不多,但祝英台说什么他都认真听着,偶尔插一句,却总能说到点子上。祝英台发现,这个看似木讷的少年,其实心思极细,他记得她不吃葱,记得她喜欢在饭后来一杯淡茶,记得她看书时习惯用小指压住书页的角。
但最多的时候,还是在夜晚的山涧边。
每到月色好的夜晚,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往后山走。有时祝英台先到,坐在大石上等他,远远听见脚步声,便知道是他来了——梁山伯走路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特别的节奏,不快不慢,像他吹箫时的指法。有时梁山伯先到,已经吹了起来,祝英台便在小径上站一会儿,听完一段再走过去。
他们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
梁山伯吹箫时,祝英台会用手在膝上虚弹,仿佛她面前摆着一架古筝。她的手指在空中划过,按弦、拨弦、刮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自然。梁山伯偶尔会停下来,问她:"刚才那段,如果用古筝来和,该怎么进?"
祝英台便想一会儿,然后说出她的想法。有时她说用勾托抹挑的指法,在第三拍轻入;有时她说用刮奏从低音滑到高音,像山涧的水从高处落下;有时她只是摇头,说那段不需要古筝,洞箫独奏就好,加了反而多余。
梁山伯总是认真地听,然后在下一次吹箫时,试着把她的想法融进去。
慢慢地,那些零散的旋律开始有了形状。
起初只是几个乐句,像散落在山间的珠子。后来,祝英台把它们串了起来,在心中反复推敲,一段一段地衔接。她开始在白天的课业间隙偷偷谱曲,把想到的旋律记在纸上,藏在书页里。
她给这首曲子取名为《山涧月》。
不是那夜随口一说的名字,而是真正要写成一首完整的、古筝与洞箫合奏的曲子。古筝是她,洞箫是他。两种音色,一柔一刚,一清一沉,像山涧的水和天上的月,像她和他。
但她没有告诉梁山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在为他写一首曲子?说她想和他合奏?这些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到了嘴边,却总是变成了别的什么。
"今日先生讲的《论语》,你觉得如何?"
"你那把洞箫,该换了吧,音有些不准。"
"后山的桂花开了,明日我们去折几枝插在房里?"
她总是说这些。梁山伯也总是认真地应着,然后两人一起去做那些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山涧的水,不急不缓,却从未停歇。
入秋后的一日,书院放假,同窗们有的回家,有的结伴出游。祝英台无处可去——她的家在千里之外,往返一趟需半月有余,不值得。梁山伯也不回家,他说他的家就在山下的村子里,但回去也没什么事,不如留在书院看书。
于是那几日,整个书院几乎只剩他们两人。
白天,他们在藏书楼里看书。藏书楼老旧,木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阳光从花窗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祝英台翻到一本古乐谱,里面记载了许多早已失传的指法,她看得入迷,梁山伯便坐在她旁边,也凑过来看。两人的头挨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傍晚,他们一起在膳堂做饭。书院的厨子也回家了,两人只能自己动手。梁山伯会烧火,祝英台会炒菜,配合得竟十分默契。一顿简单的青菜豆腐,吃得津津有味。
夜里,山涧边的月色格外好。
梁山伯吹了一段新的旋律,那旋律比以往的都要温柔,像有人在耳边低语。祝英台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段……"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你新想的?"
"嗯。"梁山伯放下箫,"今天在藏书楼里看了那本古谱,忽然就有了这段。你觉得如何?"
"很好。"祝英台深吸一口气,把涌上心头的情绪压下去,"非常好。"
梁山伯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把洞箫重新架好。
"那我再吹一遍。"他说。
箫声再次响起。祝英台闭上眼睛,在心中用古筝的旋律与他相和。她的手指在膝上轻轻跳动,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月色下的山涧,两道身影并肩而坐,一人抚筝,一人吹箫,琴声与月色交融,天地间只剩他们和音乐。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等这首曲谱完,我就告诉他。
告诉他,这首曲子是为他写的。告诉他,她想和他合奏一次,在这山涧边,在这月色下。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呢?
祝英台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梁山伯。他正专注地吹着箫,侧脸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柔和。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感,像山涧的水,满了,溢出来了,却找不到出口。
她是女子。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女扮男装来到书院,为的是求学,为的是证明女子也能读书明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遇见一个人,一个让她心动的人。
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
她只能把所有的情感,都藏进那首《山涧月》里。每一个音符都是她想说的话,每一段旋律都是她不敢表露的心。等曲谱完了,等时机到了,她会把曲谱交给他,然后……
然后怎样,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愿意等。
秋深了,山涧边的树叶开始泛黄,风里有了凉意。祝英台的《山涧月》也渐渐有了完整的轮廓——开篇是古筝独奏,像月色初升,幽静清远;然后洞箫轻入,像山风过涧,温柔缠绵;中段两种乐器交织,像两人对话,你一言我一语,默契无间;尾段渐缓,洞箫先歇,古筝独自收尾,像月亮沉入山后,余韵悠长。
只差最后一段了。
祝英台觉得,最后一段应该是两人的合奏,古筝和洞箫同时响起,把全曲的情感推到极致,然后一起收束,像山涧的水汇入深潭,像月亮圆满地挂在中天。
她还没有想好那段的旋律。但她不着急,她知道,等她和梁山伯的默契再深一些,那段旋律自然会从心底流出来。
然而,命运从来不会等人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