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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闻箫声 女扮男装求 ...

  •   第一章初闻箫声

      江南有书院,名曰栖云。书院背山面水,后山有一道深涧,涧水终年不绝,月色好时,整道山涧便如铺了一层碎银。

      栖云书院的学子都知道,每逢月夜,后山涧边总会传来一缕箫声。那箫声不疾不徐,不悲不喜,像山风过松,又像涧水漱石,听久了,便觉得心也静了。

      没人知道的人是谁。直到那一年,一个名叫祝英台的少年,循着箫声走进了那片月色里。

      后来的事,被书院里的人说了很多年。有人说那是一段知己相逢的佳话,有人说那是一场求而不得的遗憾,也有人说,那不过是一曲未成先动心、一世情深终化蝶的旧梦。

      而那首曲子,名叫《山涧月》。

      祝英台到栖云书院的第三日,便失眠了。

      倒不是认床。她自小离家求学,什么样的床铺都睡过,粗布褥子、硬木板床,甚至旅途中的马车车厢,她都能安睡。只是这书院的夜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上的露珠滚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有人在极轻地叩着什么。

      她披衣起身,推开木窗。

      月色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银白,从屋檐上倾泻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石板照得发亮。远处的山峦在月色中显出柔和的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夜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从窗缝里钻进来,拂在脸上,凉丝丝的。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索性披了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书院的回廊在夜里显得格外悠长,廊下挂着的灯笼早已熄灭,只有月光替她照路。她沿着回廊往后山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山的寂静。

      转过一道月洞门,便是通往后山的小径。小径两旁长满了野草和灌木,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她也不在意。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那声音。

      一缕箫声,从山涧的方向飘过来。

      起初极淡,像风里夹着的一根丝线,若有若无。祝英台停下脚步,侧耳细听。那箫声渐渐清晰起来——不是她平日在酒楼茶肆里听过的那种热闹曲子,也不是教坊里乐工演奏的工整旋律,而是一种极私人、极安静的调子,像是吹箫的人只是在对着月亮说话,并不期待有人听见。

      箫声干净。

      这是祝英台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她自幼学筝,七岁便能独奏《渔舟唱晚》,十二岁时已被城中乐师赞为"指尖有山水"。她听过太多琴声,有的华丽,有的精巧,有的激昂,有的缠绵,但她从未听过这样干净的箫声——没有炫技,没有刻意,甚至连旋律都像是随口吟出的,却偏偏每一个音都落在人心最软的地方。

      那箫声里有一种孤寂。不是悲苦的孤寂,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像山涧里的石头一样安静的孤寂。吹箫的人似乎并不觉得孤单,他只是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在月下吹箫,习惯了把心里说不出口的话,都交给洞箫。

      祝英台站在原地,听了很久。

      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在空中虚虚地按了几下,像是在回应那箫声。她的指尖记得古筝的弦位,此刻却仿佛触到了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音律——洞箫却能吹出比古筝更悠长的尾音,那尾音在山谷里回荡,一圈一圈,像水波一样散开。

      "古筝为我,洞箫为君……"她喃喃自语,随即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摇了摇头,继续循着箫声走去。

      小径越来越窄,野草越来越密。月色却越来越亮,把前方的路照得清清楚楚。转过一块大青石,山涧忽然出现在眼前。

      涧水不宽,却极清,水底的鹅卵石历历可见。水流从高处落下,在石间形成小小的瀑布,发出细碎的声响。涧边有一块平整的大石,石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清瘦,背对小径,面朝山涧。他十指按箫,指尖灵动,动作不急不缓,整个人与月色、山涧、水声融在一起,像是从这天地间长出来的一样。

      祝英台放轻了脚步,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她没有出声。她知道,对于这样一个在月下吹箫的人来说,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听他吹完那一段曲子。

      箫声渐缓,最后一个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才慢慢消散。

      吹箫的人放下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祝英台看见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眉目清秀,肤色微黑,像是常年在日头下行走的人。他的眼睛很亮,在月色下像两汪深潭,看见祝英台时,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并没有被打扰的恼怒,只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朝她点了点头。

      "吵到你了?"他问。声音低沉,和他的箫声一样,干净而温和。

      祝英台摇头:"没有。我……只是循着箫声走来的。"

      他"哦"了一声,似乎并不觉得奇怪,把洞箫放在膝上。

      "你也懂音律?"他问。

      "略通一二,学过古筝。"祝英台顿了顿,又道,"你吹得很好。"

      他似乎不太习惯被人夸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有些不好意思,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洞箫。

      "随便吹吹的。"他说,"夜里睡不着,就来这里坐一会儿。"

      "我也是。"祝英台说,"睡不着,出来走走。"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但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山涧的水一样,自然地流淌着。远处有夜鸟啼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我叫梁山伯。"他忽然说,抬起头来看她,"是书院的学生。"

      "祝英台。"她回答,"也是书院的学生,刚到三日。"

      梁山伯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他拍了拍身边的大石:"要坐吗?这里看月亮最好。"

      祝英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石头被夜风吹得微凉,但月色落在上面,又似乎带着一丝暖意。两人并肩坐着,面朝山涧,谁也没有说话。

      涧水在脚下流淌,月亮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远处的山峦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安静的巨人。

      "你刚才吹的那首曲子,"祝英台终于开口,"有名字吗?"

      梁山伯想了想,摇头:"没有。不是什么正经曲子,就是……心里想到什么,就吹什么。"

      "心里想到什么?"祝英台侧头看他。

      梁山伯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尖上,那里有一缕极淡的云,被月光染成了银色。

      "想到这座山,这条涧,还有月亮。"他说,"有时候也想到一些别的事,但拉着拉着,就只剩下山和月了。"

      祝英台心中一动。

      她忽然觉得,这个叫梁山伯的少年,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书院里的同窗,有的谈论功名,有的切磋文章,有的比家境比才学,每个人的眼睛里都装着各种各样的欲望和野心。但梁山伯的眼睛里,只有山,只有月,只有他怀里那把朴素的洞箫。

      他像一泓清水,干净得让人不忍心打扰。

      "如果给它起个名字,"祝英台轻声说,"叫《山涧月》如何?"

      梁山伯转过头来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山涧月……"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终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好名字。"

      那一夜,他们在山涧边坐了很久。梁山伯又吹了几段曲子,祝英台偶尔用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应和着他的节奏。两人没有太多言语,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一次对话,每一次沉默都像是一种默契。

      直到月斜西山,露水重得浸透了衣衫,祝英台才起身告辞。

      "明日还来吗?"梁山伯问。

      祝英台回头看他。月色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抱着洞箫,坐在那块大石上,像一幅安静的画。

      "来。"她说。

      然后她转身,沿着小径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梁山伯还坐在那里,目送着她,见她回头,便又朝她点了点头。

      祝英台加快了脚步,心跳得有些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快。她只知道,从今夜起,栖云书院的月夜,对她而言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因为那缕洞箫声,因为那个叫梁山伯的少年,因为那首还没有成型的、只属于山涧和月亮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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