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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寸心相试,一室疑云   柴门落 ...

  •   柴门落栓,山外风雨犹自呼啸不休。
      木榻之上,谢聿辞一语方歇,眸光凝如寒锋,锁定苏清砚。奈何重伤耗竭,这一身凌厉锋芒难持片刻,眼底寒芒缓缓敛去,长睫垂覆,重坠昏沉。唯有腕间残存一指力道,暗扣着不肯消解的戒备。
      苏清砚静立榻侧,良久,才缓缓敛了心神。方才咫尺对视,如临冰渊,凛凛寒意久久萦骨不散。她掩去眸底波澜,不做应答,只取素绫,续理余下创口。
      一室寂寂,唯有烛火噼剥,药香混着淡淡腥甜,在屋中缓缓萦回,静到可辨二人细微呼吸。
      她心中自有权衡。榻上之人,乃是权倾京华的摄政王,是朝野群口声讨的罪臣。今夜容他栖身,便是将自己三载山居清宁,押入一场吉凶未卜的赌局。然医者既已施术,断无半途弃疗之理。
      前路祸福,唯有且行且观。
      待创口尽数包扎完毕,苏清砚取素薄衾,轻覆于他身上。衾为粗棉织就,素净无纹,堪堪可御夜中霜寒。她收拣药碗残绫,移步案前静坐,不向榻前再近半步。
      一夜倏尔将尽。
      东方渐吐微熹,山雨初歇,林风渐缓,一缕浅白天光自林隙漫入。
      谢聿辞再度转醒。
      他未曾贸然动体,闭目静息片刻,暗自体察内腑伤势。脏腑翻涌作痛,四肢沉滞难举,刀箭创口灼痛隐隐,稍一动便牵掣经脉,闷痛席卷周身。他缓缓掀启长睫,目光徐缓扫过茅舍四壁。
      屋舍简素,壁无雕饰。一侧药架层叠,百草罗列,草木清芬漫溢,不见半分京华杀伐戾气。
      视线流转,落于案旁静坐的女子。
      苏清砚正垂眸分拣草药,晨光穿棂,轻落她发梢。乌发如墨,侧容清润恬淡。纤指拈取枯药,动作舒缓从容,仿佛榻上卧着的,并非天下震怖的摄政权臣,只是寻常伤病之人。
      谢聿辞眸色微敛,心底暗自忖度。
      昨夜昏沉之间,尚记雨夜破门,还有那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此女独居深山,针石精妙,心性沉静异于常人。荒岭孤居,一介女子,何以习得这般医术?又何以辨出他衣上规制,仍肯出手施救?
      世间医者,多畏宦海祸殃。寻常草民,但闻谢聿辞三字,早已惶然趋避。她非但不惧,神色之间,无谄媚,无憎恶,淡漠得近乎超然。
      疑点丛生,由不得他不起疑心。
      他缓缓启唇,声线裹着重伤后的沙涩,字句沉缓有度:“姑娘独居于斯山?”
      苏清砚指尖未歇,清声应答,语调平和无波:“正是。避世埋名,已三载。”
      “此山荒远,邻里杳然。姑娘孑然居此,不觉清寂?”谢聿辞静静凝望着她,目光藏着不动声色的探察,“寻常闺阁女子,难有这般定力。”
      苏清砚抬眸,目光淡淡相接,不避不闪:“心若安止,便是桃源。草木为侣,药石为友,何谈孤寂。”
      答语简淡,不叙身世,不吐衷肠,滴水不漏。
      谢聿辞心中了然,这番应答看似坦荡,实则未泄半分实情。他略作停顿,话锋徐转,漫引京华旧事:“近有邸报传布四海,言摄政王谢聿辞已伏诛郊野。姑娘隐于深山,可有耳闻?”
      一语落,室中氛围悄然凝紧。
      苏清砚分拣药草的指尖微一顿,转瞬复归如常,面上不起半分涟漪。她垂眸,轻声应答:“曾见残纸。京华庙堂纷争,于我如隔烟霭,未曾深究。”
      “哦?”谢聿辞眉梢微抬,眸光沉沉,“世人闻此讯,或额手称庆,或心有震恐。姑娘竟无半分感触?”
      “庙堂起落,本自无常。”苏清砚抬眼,神色依旧清宁,“功过是非,难凭一纸邸报定断。我山野闲人,不涉其间,自无喜恶。”
      言语平淡,内里却藏通透洞见。
      谢聿辞心下暗惊。这般识见,绝非久居山野、足不出户的寻常女子所能具备。她必曾亲历京华风云,闻听过朝堂秘事,绝非外表看去那般简单。
      他压下心底翻涌疑云,不再追问,缓缓阖目,似是气力不支,暂作休憩。然眼角余光,始终未离苏清砚身影,默默观她一举一动。
      苏清砚心知此人城府如海,方才数句问答,句句皆是试探。
      方才谈及谢聿辞死讯之时,她强压心底震荡,不露分毫。万不可泄出半分异样,一旦暴露苏家旧案渊源,便是引火焚身。眼前之人手握雷霆手段,疑心一起,她数年埋名避祸的苦心,顷刻便会化为乌有。
      她将分拣妥当的草药纳入陶瓮,起身取来温水与熬就的汤药,缓步行至榻边。药汁深褐,氤氲淡淡苦香。
      “该服药了。”苏清砚将药碗递至他身前。
      谢聿辞缓缓睁眼,目光先落药碗,再移回她面颊,语声平静,暗藏审视:“姑娘敢救我,便不惧我便是邸报所载,祸国殃民的罪臣?”
      苏清砚垂眸,望着药面袅袅薄烟,语声清浅:“我行医,只论死生,不问功罪。药可疗身,不问病者何人。”
      谢聿辞凝眸望她,眼底寒色微松,戒备却未曾尽消。他缓缓抬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入喉,他面不改色,眉峰未蹙半分。
      空碗交还苏清砚,他低声道:“姑娘高义。然姑娘当知,容我在此栖身,一旦消息外泄,便是灭顶之祸。”
      苏清砚接过碗盏,轻置一旁木几,淡淡回言:“既已出手施救,祸福共担,不必多言。待君伤势稍定,自可远去。此间始末,我必守口如瓶。”
      她言语之间,分寸凛然,划清界限,只尽施救之责,不涉他过往筹谋。
      谢聿辞静看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素色衣袂轻扬,身形清瘦,却自有挺拔风骨。
      半生周旋朝堂,他阅人无数,见惯阿谀虚饰、畏缩憎恨、贪求算计。世人望他,或畏其威,或图其权,或衔其恨。唯有眼前女子,自持清宁,无攀附,无惊惧,亦无刻意悲悯。
      疑念愈深,心底探究之意,亦愈发浓重。
      而苏清砚背身而立,指端悄然攥紧。方才几番对答,步步皆是险棋。她深知榻上人心思如海,一言一语皆为试探。往后同处一舍,朝夕相对,必要如履薄冰,慎之又慎。
      一室之内,二人各怀襟怀,彼此存戒。表面看似相安无事,暗流已在静室之中,缓缓潜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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