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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痕初露,旧影暗生 山雨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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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初收,林间漫起薄烟。
晨光驱散残雾,透过窗棂疏木,在茅舍地面投下参差碎影。檐角残雨,一滴一滴,缓缓坠落在青石阶上,叮咚轻响,不绝如缕。
苏清砚立于药架之前,正整理昨夜晾晒的药草。竹匾之中,甘草、麦冬、玄参分门罗列,草木清芬漫溢一室。她素手轻翻,将干透的药材拣选入陶瓮,动作沉静舒缓,仿佛周遭并无卧榻上那位身负惊天秘事之人。
榻上谢聿辞半倚薄衾,闭目养神。
昨夜一番言语试探,他心中疑窦未曾稍减。虽周身伤痛仍在牵扯,心神却未曾松懈分毫。他不曾闭目酣眠,只借着休憩的姿态,静静窥察屋中动静。目光时而落于药架,时而随那道素色身影缓缓流转。
这女子一言一行,沉静有度,谈吐藏识,绝非山野村姑。只是她刻意藏敛,不肯吐露半分身世,任他几番旁敲,依旧滴水不漏。
谢聿辞长睫微掀,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侧那只旧木药箱之上。
药箱为老柏所制,漆皮斑驳,边角磨损,想来已伴她许多年岁。苏清砚俯身,欲将方才拣出的几味止血药材收纳入箱。指尖一动,箱盖轻启,内里药包、银针井然排布。她伸手向内探取,一枚小小的玉珏,自箱底夹层悄然滑落,“嗒”地轻坠于地。
玉珏撞在泥土地上,声音清细,在这安静茅舍之中格外分明。
苏清砚心头微惊,俯身便要捡拾。
可那一瞬间,谢聿辞的视线已然锁定那块玉。
玉质不算温润,多年风霜磨蚀,边缘残缺,是一块残玉。玉面浅刻云纹,纹路古雅,并非市井寻常佩饰。最触目惊心的,是玉身内侧,隐刻一枚小小的“苏”字徽记——昔年京华忠良苏氏一族,世代相传的族徽。
这徽记,谢聿辞永不会忘。
多年前苏家满门蒙冤,一夜血洗京华,朝野震动。当年构陷苏家的案卷,他曾细细翻阅,苏氏子弟随身佩玉,便是这般制式。当年苏氏一案扑朔迷离,诸多疑点深埋卷宗,亦是长久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桩憾事。
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惊澜,转瞬便敛入深潭,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半阖着眼,似未留意方才变故。唯有指节,于衾被之下,悄然收紧。
苏清砚迅速拾起残玉,指尖紧紧攥住,玉的凉意透过薄皮沁入掌心。她垂首,将玉珏飞快塞回药箱夹层,合上箱盖,动作行云流水,掩去方才疏漏。只是方才那一瞬的慌乱,虽只一闪而逝,依旧落在谢聿辞眼底。
她缓缓直起身,平复气息,若无其事继续整理药草,可心底警铃大作。
这枚残玉,是苏家覆灭之后,她仅存的念想。多年隐世,她藏之又藏,从未敢轻易示人。今日一时疏忽,险些泄露身世。
屋中静寂,唯有檐雨断续滴落。
苏清砚知晓,方才玉珏落地一响,榻上之人必定听闻。她不敢转头回望,不敢去探他眼底神色,只竭力稳住声息,维持面上的平静。
谢聿辞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线依旧带着重伤后的微哑,语气漫不经心,似随口闲谈:“姑娘药箱之中,方才坠下何物?听声响,似是玉饰。”
问话轻缓,却如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一室安宁。
苏清砚手上动作未停,语声淡静,不见起伏:“不过一块废弃残玉,早年采药于山涧拾得,并无用处,随手收在箱底罢了。”
“山涧拾得?”谢聿辞微微抬眸,目光淡淡落于她脊背,“世间古玉,多藏世家旧府。荒山野涧,怎会遗落带徽记的古玉?”
一语直抵要害。
苏清砚的指尖微微一顿,转瞬复原。她缓缓回身,与他遥遥相望,神色清宁无波:“山野之中,古物难寻,亦非绝无。君重伤未愈,当静心休养,不必为些许零碎俗物劳神。”
她轻轻将话题引开,不与之争辩,不做过多解释。多说,则多破绽。
谢聿辞静静凝望着她,眼底暗流翻涌。
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想。眼前这名避世山居、医术卓绝的女子,极有可能便是当年苏家血案之中,那传闻里尽数殒命的苏氏遗孤。
当年苏家一案,背后牵扯外戚柳氏的巨大阴谋。柳临渊罗织罪名,构陷忠良,借苏家之事,同时向他发难,将诸多罪名一并扣在他的头上。苏家的血海冤屈,与他半生背负的骂名,本就是同一张罗网织就。
若她果真是苏氏遗孤,那今夜这场雨夜相逢,便绝非偶然。是冥冥之中的宿命,将两个被同一场阴谋所伤之人,送至这一方小小茅屋。
一念及此,他心口百感交集,惋惜、怅然,还有一丝难言的震动,层层叠叠漫上来。可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不戳破,不追问。
时机未到,贸然点破,只会两败俱伤。
谢聿辞缓缓阖上双目,淡淡一声:“是我唐突。姑娘言之有理,是我多虑。”
语声平缓,仿佛方才那一番追问,不过闲言碎语。可衾下紧握的指骨,却久久未曾放松。
苏清砚见他不再追问,心底悬着的大石稍稍落地,却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清楚,此人聪慧敏锐,方才那残玉,已然留下一道无法抹去的蛛丝。他虽未曾继续逼问,心中定然已然起疑。往后朝夕共处,一言一行,皆需慎之又慎。
檐外雨歇,风穿林叶,簌簌轻响。
一室之内,两人各怀心事。一人藏身世之仇,一人揣破局之疑。真相一角已然窥见,却都默契地不戳破,任由这层薄纱,横亘在二人之间。
命运的丝线,自这枚残玉坠地一刻,悄然缠绕,将二人的命途牢牢系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