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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沉寒,小院落修罗 暮秋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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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入夜,山雨潇潇,连朝不歇。
层峦尽隐溟濛雨雾,星月敛辉,四合天地俱沉墨色。长风穿谷,卷碎千丝寒雨,敲篱簌簌,和着空山松涛,漫锁山坳一隅孤院,隔绝世外尘喧万里。
院前一椽茅舍,孑然栖于翠微深处。檐下素灯摇曳,昏光穿破濛濛雨幕,轻覆阶前苍苔。经雨残菊零落遍地,冷香细细,随夜风浮沉辗转,清寂浸骨。
室中烛影安宁,暖光浅浅,稍释漫室寒凉。
苏清砚静坐案前,垂眸磨针。纤指素白,执寸许银针,起落从容。三年山居,朝夕如是,沉静无波。
陋室陈设极简,无华无饰。药架分列左右,百草纷呈,苍术清苦,白檀温润,秋菊凉淡。诸般草木清气氤氲满堂,涤尽雨湿浊气,一室雅净安然。
她身着月白素襦,衣袂清简无纹,不缀金玉,不事繁华。青丝仅以一枚乌木简簪轻束,几缕柔丝垂落颊边,沾带微雨轻雾,愈显容色清和。肌理莹润如玉,眉目疏淡如秋,自带一番隔世清冷。眼底澄静若水,藏岁月风霜之通透,亦含半生浮沉之寂凉。
三载之前,京华翻覆,苏氏满门含冤喋血。
她侥幸得隐世医者庇护,埋名入山,远辞帝京纷扰。自此弃浮名、远权争,朝夕伴药石,晨昏度众生,唯求余生安稳,不染朝堂半分是非。
然山河可隐,宿命难逃。
案头压半页残损邸报,纸页潮软,墨字犹新,字字沉寒,触目惊心。
朝野昭告:摄政王谢聿辞,私通北狄,结党擅权,祸乱朝纲,罪无可赦,已伏诛城郊荒岗。罪臣授首,四海称庆。
谢聿辞三字,冠绝大靖,亦谤绝大靖。
其人少年秉政,十五辅朝,十七执权,二十登摄政之位,掌兵柄、定朝局、制外戚、压百官。半生杀伐,一身凛冽,手握半壁山河,立在朝野风口之巅。世人畏其威,憎其权,唾其为奸相,斥其心怀不轨。
一朝功高震主,一朝身败名裂。
世人皆欢佞臣授首,唯独苏清砚冷眼观之。京华权场,从来噬人无骨。身居万丈风波中心,荣辱浮沉,半由人事,半由天命,从来身不由己。古来权臣起落,大抵如是。
她指尖轻拂旧纸,眸色淡淡,无喜无悲,唯有一片沉寂空明。
烛火倏然一跳,窗外风雷骤紧。沉雷自远山滚地而来,隆隆震谷,空山愈静,雨气愈寒。
蓦地,轰然巨响破夜而来。
似千斤重物猛撞竹篱,木栅摧裂,声碎雨夜。随之重物滚落泥泞,沉闷一声,穿透潇潇雨幕,猝破山居三年安宁。
苏清砚磨针之手,倏然凝定。
此地山深人寂,荒绝无邻,夜半风雨,何来不速之客?
她抬眸望外,雨密如织,雾锁庭前,灯影昏茫,视物朦胧。唯一缕断续喘息,沉哑破碎,挟重伤濒死之痛,却藏久居上位之沉敛风骨,绝非乡野庶民所有。
山居避世三载,她早已心如止水,亦步步谨慎。
昔年立誓:不入朝堂,不救官客,不沾宦海分毫因果。今夜闯院之人,身负重伤,亡命夜雨,必是戴罪逃身、身涉刑狱之徒。
最是稳妥,闭门敛踪,置之不问,静待天明日出,便可自保清净,一世无虞。
可医者仁心,根植骨血,见垂危之人命悬一线,终究难以漠然坐视。
沉吟片刻,她敛尽心绪,起身执伞,轻启柴门。
寒雨乘风扑来,湿凉彻骨,吹得檐烛几欲倾覆。雨珠密砸伞面,噼啪不绝,天地尽是风雨浩荡之声。
歪斜竹篱之下,一道颀长黑影沉沉伏卧泥中。
玄色锦袍浸透雨泥,华贵暗纹虽被污浊掩盖,肌理规制仍是宫禁独有,非世家勋贵所能企及。衣帛撕裂处处,新旧血痕层层浸染,经冷雨冲刷,漫出淡淡腥甜,随山雨湿气悄然入鼻。
其人脊背如松,纵是重伤垂危、匍匐尘埃,傲骨未折分毫。湿发散乱披垂,黏覆颈肩,周身死寂沉沉,宛若气绝多时。
苏清砚低伞缓步,伞沿轻垂,尽遮漫天风雨。
她俯身拂去额前濡湿乱丝,檐灯微光落定,一张清绝凛冽的面容骤然浮现。骨相锋利如雕,眉眼深邃如刻,鼻梁挺拔,薄唇失尽血色。纵使满身泥污、气若游丝,半生权柄杀伐沉淀的威严风骨,依旧难掩。
视线落至襟间隐秘盘龙暗纹,她心口骤然一沉,呼吸微滞。
暗金龙纹,大靖唯摄政一人可佩,独尊无二。
朝野沸传,谢聿辞已殒命荒岗,尸骨无存。
可眼前之人,衣是摄政朝服,骨是权臣风骨——正是那举国皆诛、本该殒命黄泉的谢聿辞。
一念落地,彻骨寒凉漫彻四肢百骸,更胜深秋夜雨。
她避祸深山三载,谨小慎微,步步收敛,只求脱尽京华旧局。却未料一场夜雨,竟将这大靖最可怖、最禁忌的修罗权臣,送入她一方清净小院。
是劫难逃,是祸难避。
此刻若闭门不顾,便可守住余生安稳,岁岁山居,无扰无争。
可他胸间微息未绝,脉象游丝尚存,只差须臾,便是天人永隔。医者本心,终究不忍见濒死之人,零落风雨,葬身荒山。
人命无分贵贱,施救不问朝堂。
心念既定,苏清砚压下心底惊澜,俯身探指,轻搭他腕脉。
肌肤凉若寒冰,脉象细弱欲断,紊乱无根。周身刀箭交错,脏腑重创,已是命悬一线、魂游欲断之绝境。再迁延片刻,便是灵药无济,神仙难救。
她轻声一叹,语轻如雨:“罢了。”
浮生相遇,皆是缘法,亦是劫数。
苏清砚不再迟疑,俯身扶揽他沉冷身躯,踏过满庭泥泞,步步挪入屋内。
柴门轻阖,落栓掩寂,尽数隔绝窗外风雨寒凉。
室中烛火安然,暖意氤氲,稍稍涤去一身湿冷。她轻置人于木榻,动作细稳有度,避过狰狞创口,缓缓褪下湿透玄袍。
锦袍落地,血腥之气漫开。遍体伤痕纵横交错,足以想见此前死局凶险,九死一生。
她取来温水素绫、疗伤药膏,垂眸凝神,细心清污、止血、包扎。心神尽付伤势,敛尽眼底波澜,不观容貌,不思身份,不问来日劫祸。
一室寂然,唯余烛火轻噼,和着榻上人断续微弱的呼吸,浅浅相和。
不知几时,天外惊雷乍破,霹雳横空!
惨白电光穿窗入户,一瞬照亮陋室明暗,尽数落于榻上人沉寂眉眼。
那双久久紧闭的寒眸,竟于濒死昏沉之中,骤然睁裂!
墨瞳沉如寒潭千丈,底藏半生尸山血海的杀伐,覆尽数十年朝堂权谋的阴鸷。眸光锋利如刃,破空锁来,牢牢定在咫尺之遥的苏清砚身上。
目光沉冷霸道,挟万丈威压、绝境戒备,沉沉覆体,令人呼吸俱滞,周身生寒。
咫尺相对,烛影微颤,风雨潇潇。
谢聿辞气息破碎微弱,声线低哑如碎冰坠地,字字沉凉,落于寂室之间:
“你救我……就不怕,引火烧身,万劫不复?”
一语落,一局定。
苏清砚心底澄明透彻。
三载山居安稳,今朝尽破。
这场夜雨相逢,非是偶遇,是宿命纠缠之始,是红尘劫缘之端。
自此,清寂岁月终结,她终是踏入那场缠绕半生的京华风波,浮沉爱恨,再无脱身之途。